现在,距离这头恶狼不过两尺左右的距离,只要伸手或伸腿都可以触及到它,但浑身确实是没有了力气,更何况,他也不想再伸手。
没有意义了,这场人狼之战失败的是自己,狼能够从自己控制下逃出去就证明它还有力量。
狼的生命力到底是比人更顽强!
它依旧站在那里,而自己只能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等待着,过一会儿,当这头恶狼缓过这口气来,它便会再次发动进攻。
他有些怨恨那鬼面毒蝎的毒,为什么蔓延得如此缓慢,毒性为什么不能再猛烈一些?因为没有人愿意亲眼看着自己被恶狼撕咬吞噬的样子。
狼依旧没有动,它甚至没有去舔弄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地上的这个人,用它那只被毛发遮掩住的独眼,一股森森的寒意从眼中透出来。
还在等什么?现在根本没有对峙的必要了,我已经无法再动弹,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可以从肚子开始,那里已经被你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露了出来,当然,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过来在我的喉咙处狠狠地咬上一口,当然,也许过不了一会儿,我就会死了,毒发而亡,而那时,我身上的毒想必也蔓延到了全身,你恐怕也就没得吃了!
这并非绝望,而是他的真实想法!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面前这头狼非常值得钦佩,自己被它吃掉是一种荣幸,总比被天上那些食腐鹰分食掉要好得多。
一人一狼,荒芜的戈壁。
渐渐地,狼的喘息已经恢复了,他知道,自己被狼吃掉的时刻即将到来,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似乎没有动静,继续等待着,仍然没有动静。
他又睁开了眼睛,狼还在两尺远的地方,还在盯着他,一切似乎根本没有改变,为什么它还不采取行动呢?难道它还担心危险,如果真是害怕,它又为什么不走远些呢?
不,还是有一点变化的,只有一点,就是狼的那只独眼。
凶残,阴险,邪性的独眼,此时,不知为什么,它竟然完全变了,变得深邃透明,变得不可琢磨。
这是一头饿狼,看得出来,它或许几天几夜没有吃东西了,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而且肚子已被划开,甚至肠子都露了出来,但它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一头凶残的恶狼,它被地上这个人咬得几乎断了喉管,血一直在流,现在还没有止住,现在,它完全处于优势的情况下却没有去报复,这的确令人感到迷惑。
他也觉得很迷惑,但看到独狼的那只独眼后,他突然想通了。
许多情感是无法说出来的,也根本说不清的,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瞬间,一人一狼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种或者叫友谊的东西。
说它是或者,因为毫无道理的,刚才还在性命相搏,为什么此时却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让这人与狼共同找到了某样值得尊重的东西。
那只独眼深邃透明但并不友善,也许是敬重,相惜,或者什么都没有,总之,那里面不再有仇恨,不再有嗜血与贪婪。
狼与人就这样相互凝望了片刻,都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的,仿佛天地间也随之静了下来。
终于,狼转过身去,蹒跚着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他注意到了,狼的四肢并没有残疾,当然在肉搏时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些伤,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伤的,触地时一瘸一拐的。
前方一个小小的山坡,老狼极为缓慢地爬上了那道山坡,在坡顶处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金光继续镀在它的身上,只是一道轮廓,然后它便走到了坡的另一边,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他相信,如果自己能够活下来,老狼驻立于坡顶的那一幕一定不会忘记,虽然距离有些远,虽然由于顶着阳光,只不过是一个轮廓一个剪影,但这个画面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老狼走了,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不远处的那柄倭刀,而此时,他连爬的力量都没有,更别说将刀拿在怀里了。
夜的凉仍在,但已经不多了,太阳正慢慢地升起,升得越高它便越是毒辣,就像人一样,地位越高越是心肠狠毒。
看了看旁边,竟然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块巨岩,即便有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没有力气爬过去的。
低头再看看自己的肚子,血似乎不再怎么流了,但伤口依旧豁开着,清晨的凉气可以顺顺当当地袭进去,然后搅动着自己的肠子,依旧是没有明显的疼痛感,那蝎子的毒仍在起着作用。
天空又传来食腐鹰的叫声,睁眼看去,又多了几只,而且飞得更低了,难道送走了恶狼又要与这食腐鹰决斗吗?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随便一只鹰落在他的身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尖喙勾出他的肠子来。
一场肉搏之后,难道是这些鹰捡了便宜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神智越来越不清晰了,刚才肉搏已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尽了,再加上这蝎毒的力量,想再清醒绝不可能。
他知道,这次自己再闭上眼睛就真的会死掉,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幸运的人,那都是故事,面对这可怕的荒漠,幸运这个词只能是一种自我安慰。
他又想起师父所说的话,运气,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运气,没有运气,你有再大的本事都是无用的,你再能忍也是没有意义的。
运气,我的运气已经很好了,至少在与恶狼的决斗中,虽然没有真正的胜利,至少也没有被它吃掉。
但运气也就这么一点点,现在,它用完了,于是,死亡慢慢地袭来。
全身似乎都僵住了,毒在身上运行的越来越快,所有的伤口都失去了疼痛的感觉,然后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用不着那毒太阳升起,我已经支持不住了。
实在是累坏了,要睡会了,这次是真的要睡了,太困了,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看到一只秃鹰扑楞着翅膀落在了身侧,晃着身子向他缓缓走来。
少年刀客没有死,三天后,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满脸沧桑的老汉端来一碗水凑近了他的嘴边,他张嘴喝了水,然后又昏死过去。
又过了两天,他第二次睁开眼,知道自己是躺在一辆大篷车里,这是一辆运货的车,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包,只留出一小块地方,他便躺在这里,身下是麻袋,身后也是麻袋,软软的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黑色的帆布将这辆篷车遮得严严实实的,但即便这样,外面的烈日也将暑气射了进来。
他明白了,自己可能是被某个常走荒地的商队所救,他们经过戈壁恰好遇到了几乎曝尸荒野的自己,便将他扔在装货的大篷车中,这麻袋中一定是布匹衣料之类的东西,虽然不是正经床铺,倒也适合自己这虚弱的身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缠着绷带,显然已经被人包扎过了,想伸展一下,竟然有疼痛的感觉,看来所中的蝎毒也被解开了,商队中应该有精通医术的人。下意识地伸了一下腿,脚下碰到一硬物,压在一个麻袋的下面,伸手摸了出来,却是自己那柄倭刀,心中不禁是感激万分。
将刀拿到眼前,他却又惊到了。
手,两只手的颜色依旧惨白,虽然不再透明了,但这惨白色令人感到十分地不舒服。
他急忙撩开衣服,其实这件被狼爪撕裂后的破衣已经没有撩开的必要了,身上,凡是能够看到的地方,肤色竟然都出奇地白。
仿佛得了一场病,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变得比普通人要白许多,白的那么不正常,那么慑人。
难道我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开?但为什么会有疼痛感呢?
正当少年刀客迷惑不解之时,车帘一掀,那个在恍忽中看到的老汉钻进了进来,手里拿着馕肉和酒。
“如果你能吃得下去就证明你还死不了!”老汉说道。
少年刀客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吃得很慢,很专心,每一口都嚼好半天,看得老汉十分惊讶。
喝尽最后一口酒,少年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流动,身子也热了起来,他要起身却被老汉按住了:“大病还未愈,还是不要动弹了。”
老汉的手很有劲,少年自己没有动:“谢谢你救了我!”
老汉道:“不用谢我,我只是一个听差的,要谢就谢我们秦爷,他不发话,我们是没有人会救你的。”
老汉说得并不客气,行走在无人荒漠中,每一个人所带的物资都有限,救一个人无疑就是增加一份累赘。
“我要见秦爷!”
老汉摇头:“他不会见你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
“你们去哪儿?”
“落日集!”
接下来的日子,少年一直躺在篷车内,每天,老汉都会按时给他送来馕肉和酒,看着他将食物吃完,然后离开,绝不跟他多说半句话。
少年吃了睡,睡了吃,感觉身体在迅速地恢复,腹部与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痒,这是长新肉的迹象。
这一天,与往常一样,老汉送来了馕肉和酒,看着少年吃完了,他却没有走。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老汉突然说道。
少年看了看他,知道他一定还有话说。
果然,老汉笑了一下,这是少年头一次看老汉笑。
老汉接着说道:“从你醒来到现在,你只问过我一个问题,就是要去哪儿!”
“落日集!”
“许多人遇到你这种情况,一定会有很多问题要问。”
少年也笑了:“我没有问是因为我很清楚,所有我想知道的问题迟早我都会知道的。”
“不错,等你伤好了你就不会这么一直躺着了,很多人伤没有好的时候就已经呆不住了,你很沉得住气。”
“我只是想尽快地恢复体力!”
老汉的目光落在了少年身边的那柄倭刀上:“你是刀客?”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可以想像,当时哪怕你还有一点点力量也不至于用牙去对付一头恶狼。”
“你们怎么会知道的?”少年大吃一惊。
老汉笑道:“因为那头狼就死在离你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