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号之山,临于北海。
作为上古四大神山之一的北号山,和其他名山相比,少了许多天材地宝,却多了无数凶灵异兽,所以一向不为人关注。山上林深蔽日,纵使白日里,也幽暗如渊,期间常有奇怪的动物嘶鸣打破山野的寂静,更让人望而却步,闻之惊心。
可就在这样的山林之中,却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安静而立。院子不过七八丈见方,四周用木柴堆成一道不太高的栅栏,院门则是木框加树枝做的,歪歪扭扭似乎随时就要散开。院子里有两间房子,墙体是用一种红色的石头建成,屋顶也是则是灰色的薄石板,门是紫红色的木板,窗上却连最起码的窗户纸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遮风挡雨。
一袭白衣的小道士站在院门外,迟迟疑疑的不知道要不要推门进院。那柴门似乎经不住自己的一推,小道士谨守道心,生怕推坏了柴门,惹了什么因果。
他犹豫半响,终于开口朗声道:“家里有人吗?小道张善峰途径贵宝地,叨扰祈住一晚,请主人……”
他还没说完,土房木门砰的一声大开,一个黄黄绿绿的身影窜了出来,大喊道:“不打扰不打扰,老子一年多没见活人了,快来快来!”
张善峰抬眼看去,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高壮的人影,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短衣,下面则是一条有着深深浅浅绿色的带裆长裤,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绑在脑后,胡子老长遮住了下半边脸,也是黑白相间。不过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色,两道长眉浓黑入墨,斜飞入鬓,整个人竟看不出年纪大小,他叉腿而立,双手做出欢迎的姿势,怪异的衣着、粗壮的身材、花白的头发、精悍的眼神,看上去十分诡异。
张善峰心中暗暗称奇,却不敢失了礼数,便打了个稽首,恭敬的说道:“多谢主人不弃。小道本是与师兄进山寻药,不想与大队失散,又错过了时辰,眼看天黑无法出山,幸得经过贵宅,只求栖身一晚,明日便离去。打扰主人,还望海涵。”
院子里的怪人听了张善峰的话,脸上神情突然黯然了一下,随即也抱拳拱手,说道:“先生客气了,我独个在这里住着,多年没下过山了,这山里实在太过危险,鲜少有人进山。今日先生来此,也是缘分,哪有什么打扰,快来快来。”
说着,他便拉开柴门,邀了张善峰进院。张善峰又道声得罪,刚刚迈步进入小院,突然觉得一股强大又精纯的灵气汹涌而来,从他浑身窍穴直涌而入,他脸色大变,正要运功抵抗,却又觉得那灵气根本抵抗不得,瞬间便在他体内行走了一个小周天,冲刷经脉,让他气血奔腾,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生了一场大病一般。
那怪人见他模样,以为他在山中遇到了什么危险,一时间也慌了神,他想扶张善峰一把,又见他白衣如雪,怕脏了他的衣服,又不敢碰他,只好一脸焦急的站在张善峰旁边,嘴里嚷着:“嘿嘿,哥们儿,你没事儿吧?这是咋了……”
好在张善峰修为不错,不过是十数个呼吸之间,已经把奔腾的气血压制下去,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回过神来,再看向那怪人时,眼神里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要知道自绝地天通之后,这世上灵气便越来越稀少。在上古传说中,天地本是相互连通,以昆仑等神山、建木等巨物连接,无数灵气由这些连通之处,从天外奔涌入地面,所以地面灵气充沛。传说之中的上古大神以此灵气为基,修成无上大道,无不是通天彻地、翻江倒海的大能,便是呼吸之间也能引发日月盈亏,风云流转,而后有天地共主因修道之人互相攻伐引发天下大乱,一怒之下命人分开天地,使大地下沉,天空升高,昆仑建木之类再也无法连通天地,于是地面灵气便没了来源,修道之人只能坐吃山空,一代不如一代。所以修道之人总要去寻一些尚未被发现,存有更多灵气的所在,如果能获得这样的所在,一定以“洞天福地”称之,作为大能洞府或者镇门之宝。
而在这小院子里,张善峰却感觉到了空前醇厚充沛的灵气,只怕最顶尖的洞天福地也不比不过这个院子,怎能不让他心中大乱?院子的主人虽然模样怪异,却能打造出如此一方小天地,自然也绝非寻常人物。
张善峰稳住心神,单掌立于胸前,面上肃然,长揖到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说道:“小道修行浅薄,不知主人家神通广大,一时失神,还请主人家恕罪。”他一开始见到那怪人时,心中未尝没有轻视之意,只是他为人礼貌谦逊,面上没流露出半丝,结果刚刚进院子便被灵气洗刷,他只道是主人发现了他心中杂念,故意以灵气入体来小惩大诫,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惊惧,所以这一句“恕罪”说得诚心实意。
那怪人却又吃了一惊,他哪知道张善峰想了什么,只以为是他见到自己在深山中建成小院很不容易,称赞客气,便挥挥手,笑道:“小事小事,这算什么了,多麻烦的事情我没经历过?手搓核弹我做不到,搞这么个小院子根本就是撒尿不说撒尿——洒洒水罢了。”
张善峰根本听不懂怪人说核弹、洒洒水是什么意思,但听他的意思,似乎对这个灵气充沛,远胜洞天的存在毫不在意,心中更是悚然,对着怪人更多了几分敬畏。
怪人嘿嘿一笑,当前带路,把张善峰引入房子。这时张善峰才发现,那房子所用的红色石头,居然都是方方正正一般大小,而房顶的石瓦不下几百上千片,也都一般薄厚,不知道得耗费多少人力、时间,心中愈发觉得惊异。再看那房门,却不同于一般人家双开的木门,而是一道单开的铁门,只是漆成了紫红色,还绘着木头的纹理,当中凸刻着并蒂莲花,一枚龙眼大的琉璃珠镶嵌在当中,浑圆无色,几近透明。张善峰也算名门修士,见过不少珍宝,可所见琉璃,却大都带着些绿色,从没见过如此通透的琉璃,显然珍贵非常。
张善峰带着疑惑与那怪人走进屋子,却见当面一个大房间,当中摆了一张黑色琉璃桌面的小几,左手边是一道又长又矮的椅子,上面包了一层红布,其中似乎还垫了什么东西;右手边的墙上挂了一幅画框,却黑漆漆的看不出画了什么,角落里放了一排木架,摆了不少似书非书的东西。房间的窗户很大,仔细看去,原来并不是没有窗纸,而是用一整块透明琉璃做成的窗户,房间里阳光充沛,几乎和室外没有什么区别。
怪人朝张善峰摆摆手道:“快坐快坐”,示意他坐在椅子上。张善峰生怕自己东张西望太过冒昧,也不敢再多看,束手束脚的坐在那椅子上,只觉得那椅子又软又弹,竟然无比舒服。
怪人看张善峰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先是笑了一下,随即脸色又黯了下去。他轻咳一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姚斌,两年前从一个你们不能理解的地方来到这座山里……”他挥手比划一下周围:“带着这个房子一起来的。”
姚斌,30岁,单身,一名普普通通的机械工程师,擅长技能很少,日常爱好随机,基本就是个年纪大了但心理依然不定性的典型废青,他父母去世的早,收入不低,就没什么追求,除了工作,就是流行什么就跟着玩什么,唱过摇滚,玩过电竞,种过地,干过木工,甚至还和老师傅打铁轮过大锤。前些年流行“回归山野,亲近自然”,姚斌就在自己老家的山上承包了几亩林地,盖了两间砖瓦房,计划搞成个工作室,没事儿可以在这里做做木工,研究一些小玩意儿。
可姚斌却根本没想到盖房子还需要开通水电煤气暖网,所以这两间房子一直没通水没通电,按照现代标准都不满足入住条件,于是姚斌把这里当成了仓库,家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有用,但实际从来不用的东西,都堆到这里了。直到建成之后一年多,他才想起给瓦房拉一条电线,再在房前打个机井,还搬进来不少工具,准备大干一场。
通电打井那天,附近的乡里乡亲来了不少人帮忙,一时间热闹非常,姚斌四处发烟送水,也忙出一身白毛汗。
到机井打完,按照惯例,大家在屋前空地放了一万响的“大地红”,现场硝烟四起,大家原打算再放点别的烟花,可又发现新接的电线距离空地太近,随时有被爆竹崩到的可能,于是就作罢了,剩下的烟花就放进屋里,准备晚上再找机会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姚斌在几个婶子、嫂子、妹子的帮助下,给大家做了一桌子硬菜,酒足饭饱之后,又拎着装满烟酒糖茶的塑料袋,把乡里乡亲送走,瘫在沙发上不想起来。
刚瘫了没两秒钟,门外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响,姚斌抬头看去,是那根刚刚接上的电线,似乎承受不了从村里到山里的长途跋涉,爆出一串火花,接着还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姚斌拎起忘记什么时候备在门后的灭火器,冲出门去,一迈步的工夫,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同那两件瓦房、一口水井,一起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了。
在刚来的时候,姚斌几乎要疯了,一夜之间头发白一半。他想尽办法要离开这里,可电话完全没有了信号,他每次都走不多远就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最可怕的一次还遇到了狼。他被吓得至少半年没敢离开房子。
更加神奇的是,房间里的时间就像被按了循环键一样,他吃掉的食物、喝掉的水,甚至挪开的家第一章具,都会在一夜之间恢复原状。
他试图一夜不睡的观察房间里的变化。只要他盯着,无论多久房间都不会复原,可是只要超过了八个小时,他哪怕只是忍不住眨了一下眼,房间也会立刻变成原来的样子……
这解决了姚斌很长一段时间的吃喝拉撒问题,也让他有时间思考各种科学、玄学的问题——当然没有答案能解释,他是怎么和一栋房子穿越空间的。
半年后他再次鼓起勇气走进森林,随身携带了各种防身工具,包括且不限于一把某泉出产的菜刀、一根摘掉了配重的杠铃杆、一张买来装B的传统反曲弓和十支箭、一整挂放炮仗剩下的大地红鞭炮、一个摩托车头盔以及全套的护具……除了鞭炮,其他东西都是从他砖房的仓库里翻出来的,当初把这里当成个仓库,还真是个正确选择。
这次他总算走远了一点。路上遇到过一条独狼,被他用鞭炮惊走了,还有怪模怪样的小动物,也被他挥舞着杠铃杆吓跑了,这让他心情大为舒畅。一时高兴,还尝试着用反曲弓射了一只造型相当非主流的鸟……
这次之后,姚斌总算克服了对森林的恐惧,可以鼓起勇气去探路,去猎杀野生动物,去寻找材料给自己的房子加了一道篱笆墙,甚至在房后种了一点蔬菜。有几次他还和狼动过手,每次都幸运的全身而退。通过几次遭遇,姚斌确认这处森林里最常见的凶猛野兽就是这种长着小眼睛的灰狼。似乎也有熊,可他只见过树上的爪印,没见过真家伙。那种非主流造型的鸟,姚斌不知道吃过多少,还有一种外形大小都像兔子但腿之间长着皮膜的小动物,以及一种很像梅花鹿却长着牛角的生物,都是姚斌的常见口粮。用院里那口水井的水洗净,配上永远不会减少的各色调料,煎炒烹炸,如果隔壁有小孩,一定馋哭了。
但即使是这样,两年来他还是没能走出森林,这个森林实在太古怪了,而且气候瞬息万变,可能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刻就风雪扑面。姚斌在第一年里至少尝试了三十次,却从来没走出过群山。甚至,他连活人都没见过一个……直到小道士张善峰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