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雪安然寺(二)

询仙 白头孔雀

安然寺外,周济泉看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庙宇,一时间竟然失神。那位廉姓的汉子看了他一眼,随后拽上身后的一个白净后生,自告奋勇推开了安然寺的大门。

在场都是些粗野汉子,周济泉虽然觉得强闯庙宇有些无礼,但也不愿多费口舌,随着人群也走了进去。

安然寺是个二进院子,和尚们都住在里面的禅房,等到听到前院响声,不多时就有三个和尚口诵佛号赶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大和尚约有五十来岁,见到乌压压几十人涌进庙内也不见丝毫胆怯。

“寒山风紧,各位施主是要借宿吗?”

大和尚慈眉善目,方才那些强闯进来的乡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几个人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句,随后又把目光聚集到周济泉身上。

周济泉腆着脸,连说了好几句“海涵”,又提起附近猛兽伤人,想借宿一宿的话。

和尚听完后面色凝重,“老先生领袖众位壮士,必定是有技艺傍身,但这山中的‘猛兽’……”。

他说到这里时,眼前的几十人中,已有**个面色有些不悦。老和尚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敬,正要再想言语给圆过来,那个廉姓汉子身后的后生已经挣脱前者的手,对着和尚说道:“老和尚是想说,那些野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了?”

和尚见他有心解围,又回头看了眼后院的大殿。凡人看不出,但他却能看见荧荧宝光从那里四射而出。

和尚一个沉气,附和道:“正是,我徒弟昨日追踪野兽下落,发觉它已经往西边逃去了。诸位壮士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早就快下山吧。”

这次官府招募义勇捕捉野兽,派下了五十两银子,好些个猎户不愿到嘴的肥羊逃脱,还想着连夜追赶。老和尚好说歹说,才将他们劝住,接着又吩咐僧众抱来许多干草柴火,就在院子里点燃了供人取暖。

庙小屋少,几十人经常出入草莽,囫囵得扯过几把干草垫在身下将就入睡,除了如雷般的鼾声,倒也没有再去喧哗吵闹。

周济泉年事已高,睡眠很浅,辗转反侧好几番还是醒了过来。才一醒来,济泉就看到那个白净后生跟在安然寺大和尚的身后,往后殿走去。

心里生疑,周济泉悄悄摸了过去,见到二人关上后殿大门后,又赶忙贴到门框上偷听起来。

“施主气盈体健,神华内敛,是哪家修仙门派的弟子?”

“小女子姓廉,名留芷,只是机缘巧合练过几篇《白阳真解》,还没有那份福缘拜在剑仙门派。”

大和尚叹息一声,“《白阳真解》共有四十六幅图录,散落在人间的只有十七幅,只可惜我师兄被那妖物害死,不然他或许知道这十七幅图解的下落。”

廉留芷的女声清脆明亮,跟白天的粗重男音迥然不同。

“无所谓了。大和尚既然看出我有修为在身,那依你看,我们合力能拿下那个妖物吗?事后,我分你二十两赏银。”

和尚哑然失笑,“赏银倒是不必了。”

廉留芷听完赶忙应道:“呐,出家人不说谎话的哦!”

“别说那五十两赏银,只要姑娘能够除了那只妖物,保护周遭百姓的性命,我这里还奉上金牌一面。”

“黄金?”

“百炼真金。”

“多重?”

“啊?”

“老和尚,做人要厚道。”

“大约,五两多重吧。”

廉留芷嘿嘿一笑,“大师傅别怪小女子直言直语,只不过你这座寺庙这么破,既然有五两黄金,怎么不拿来修缮寺庙呢?”

和尚转身走到泥塑世尊像前,双手合十拜倒在蒲团上,“弟子慈铭,罪大恶极。”

廉留芷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尊佛祖塑像有好几处地方像是被人揭开外皮一样,跟泥塑整体颜色格格不入,看着十分丑陋。

“你把佛像的金身揭了?”

江西佛教盛行,即便周济泉这样不信教的人听到廉留芷的猜测,也不禁有些心惊。俗话说,佛靠金装,还从没听说过有和尚敢去扒佛祖金身的。

慈铭站起身子,拍打了一下满身尘土的褪色袈裟,“二十九年前,我跟师兄两人在安然峰上建庙传法,两个人花了五年时间走遍江西一十三府七十八县,募集来黄金六十二两。”

“百家金?”

廉留芷娥眉一皱,已经想到了金牌的来历。

“正是。”慈铭没有多少惊讶,“汇聚万千信徒求佛之心的物件,往往是最挚诚的,用它塑造佛祖金身再好不过。早二十年,这世道虽然越来越不如从前,但好歹还能艰难地活着,但十年前,活着可就太辛苦了。”

“我们师兄弟十五年前有幸在碧水寒潭听讲佛功,七秀之一的法华前辈当日心情不错,指点了我俩一二,使得我们有了在这乱世生存的能力。”

不单殿外的周济泉,连同廉留芷也是第一次听人提起“七秀”,于是小姑娘插嘴问道:“‘七秀’是什么?”

慈铭哑然失笑,“原来女施主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师兄身陨,让慈铭的内心产生一丝空寂,于是他便将自己所知的修仙世界一一讲开。

原来,此时的修行界中以三才五圣四老七秀为中坚代表,是近二三百年以来最为出名的,分别是正道三才五圣、魔教四老、左道七秀,在其之上还有东南西北中五方魔教教主以及昆仑、峨眉、青城、武当等几大玄心正宗教祖,左道旁门也有几家门派屹立。佛门声势自然不在魔道之下,只是大多以寺庙为根基,较为分散。至于其余有名散修,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不少论起法力还跟各派教祖齐平。慈铭所说的法华前辈正是左道七秀中的法华仙姑。

廉留芷心生羡慕,于是又问起哪家门派最易拜入。慈铭笑了笑,指着身后的佛祖塑像说道:“施主与佛有缘,自然是佛门最好了。”

慈铭这样自卖自夸,得到的只是廉留芷的几个白眼。

“老和尚到此为止,快点说正题。”

慈铭点了点头,又把他师兄弟二人卖掉佛祖金身,接济灾民的事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官府是不管那些灾民的。我俩想了很久,既然佛祖金身取之于民,那用之于民也属合理。”

慈铭慢慢的像是没了气力,蹲坐到了地上,“起初心里还有些犯怯,总担心对佛不敬,但随着片片金箔被拆解下来,我二人也就逐渐释然。到最后,只剩下佛像头顶这五两来重的金箔。”

“五天前,第一批六具尸体被发现,我师兄看出是歪门邪道所为,于是顺着邪气追踪下去,但是等回来的时候,一身精气神已经被吸得濒临枯竭,左臂上四个血窟窿不断溢出丝丝黑煞之气。即便他已经温养有成,修出胸中四气,却还是没能撑住。”

周济泉听到这里,已经知晓所谓的“猛兽”原来又是妖邪作祟。遁灵空造成的惨案历历在目,自己这六十多人的好手难道又要全军覆没吗?想到这儿,老人也顾不上什么了,用手使劲扣了扣门,径直走进大殿。

慈铭和廉留芷并没有丝毫惊讶,相视一笑,就要劝他明早即刻返回。

周济泉摇了摇头,“二位可能不知道,十几年前我领兵在夔州城外作战,被一个名叫遁灵空的妖道害死数千弟兄,唯独我一个人被自在真人救下。”

“听二位刚才的话,似乎没有十足把握铲除这个妖邪,我虽然年事已高,却也想尽绵薄之力。”

廉留芷活动了一下臂膀,“周老爷子,老和尚刚才说的‘温养’、“三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见周济泉答不上来,她又囫囵地解释了一遍。

温养也就是温养筋骨**,使人体格强健,但这种强健可不是寻常锻炼身体能实现的,必须依仗修行法门。廉留芷有六幅《白阳真解》作为根基,虽然图录不全,但正好连贯,并且都是基础温养篇,经过两年修炼,已经温养有成。

温养火候到了,就要开始炼气。只有炼成体内金木水火土五气,才算是修道入门。再往上,就是将五气聚在六阳会首处,糅合孕育出元神,而元神又有好些个层次,这就不是才炼成金木水三气的廉留芷能够知晓的了。

虽然面前的女娃没有明说,但周济泉也体会到了她的意思:自己这样的老弱只会拖累他们。

“周施主也不用担心,师兄临终前交代我用剩余的百家金炼制一样法器,有浩正佛气加持,廉姑娘和我未必就会输。”

周济泉变得更加消极,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斗志在顷刻间就化为乌有,胸腔内的热血不再滚烫,寒夜的风终于渗进他的躯壳。周济泉打了个哆嗦,没有了细问的**,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廉留芷按住了肩膀。

“你要是愿意,我倒可以把《白阳真解》传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

廉留芷话还没说完,周济泉就急忙说道:“这个明白,我若是没学会,全是自己悟性差,不敢怪罪到姑娘身上。”

“老丈!”廉留芷眉头紧皱,咬牙切齿,“我的意思是,仙家秘笈,不能轻易示人。”

周济泉细想一阵儿,终于试探性得问了一句,“是要银子?”

“纹银十两就行!”

“我这几幅《白阳真解》可不是其他臭剑侠传来传去的破烂货,而是有口诀讲解的。只要按照图解上的动作潜心修炼,再搭配口诀法门吐纳气息,几年时间就能温养有成,练上十年,元神都要修成了。”

慈铭几度想要开口,但想到身边的女娃性情乖张,权当没有听到。

周济泉虽然也有些怀疑,但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于是急忙在身上摸索一阵,却没发现一枚铜钱,便又说好明天回府取了钱再来换经。

廉留芷踟蹰了一小会儿也就答应下来,并且从腰间拿出一本寥寥几页的册子,伸手就撕下第一页递给周济泉。

周济泉惊愕之余双手接过薄页,那上面画着的是几幅仙鹤的图样,有站姿的,也有飞跃的,旁边用小篆写着十来个小字。页面古朴泛黄,看起来很有年头,只不过因为主人撕扯的不够用心,侧边裂出好大一个口子,差点毁了边上的图。

“看你也不像个会扯谎的,这页就送你了”她又转头看向慈铭,“老和尚也要么?可以给你优惠点。”说完就要再去撕第二张。

两个老人急忙同时拦住,一个没钱,一个觉得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