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树影斑斓,一片杨柳环绕的田地里,尽是春来枝叶的身姿。
然而田地里的农家妇人,正为这春来时节发愁。
春来了意味着交租,这租金本应是去年秋收时用粮抵的,无奈一场灾害影响了收成,几番央求下才将剩余拖欠延期到了今年春天。秋冬无收,丈夫只得进城务工。那段时间每每天色昏暗,妇人的心情也随之暗淡,只得仰望星月,祈求早些赚足银两,家人团聚。
丈夫回来时已过春节,所得也足够支付拖欠的租金。可是丈夫回来时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更愁了。
“芸儿啊,我在城里得罪了金章楼的人,怕是要被寻来讨要说法……”
妇人芸儿,她知道丈夫是会一点武功的,得罪金章楼,多半是一时冲动管了不平之事。
金章楼为本地豪族章家所开,乃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其餐饮曲乐住宿均为上乘。入夜万家熄灯静寂时,唯有这里灯火通明,喧如白市。辉煌奢靡之下,士族名流常常聚集于此,亦有传闻五谷论剑时,五家青年俊秀曾在这楼中一同吃酒。后来,借章家之豪、五谷之威,出入金章楼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盛名也带来了腐化。散客闲人拿了出入之证,就开始借势肆意妄为,欺凌乡里,弄出过不少惨剧。
据丈夫说,他得罪的乃是个铁青脸色的怪人,他的右耳生有大块肿块。路遇那怪人时,他正摆着金章楼的牌子强买一位老伯的店铺,不时戏弄其女儿。丈夫怒起打向他,被他站在原地接了几招,便见那人眼睛望向远处无心再战,抛下一句“罢了,我记住了!”扬长而去。
丈夫在城中呆了几天,未见那怪人前来报复,便宽心地继续做起生意,等到赚足了钱财启程返乡。不料他刚至城门,又见到了怪人带着十多人在附近搜寻着什么,众人均身手矫健疾奔如风,他心下大惊,立即寻小道回来了。
本以为历经几番波折,隐匿多日终能结束,可几天前又在柳乡溪边望见了那伙人。
这几日,夫妻两人提心吊胆,以至于昨天前来借住的两个少年书生,都差点错认为是来寻事的。
此时芸儿正要去准备午饭,恰好在田地里望见了丈夫的背影,那身影总是疲劳的。夫妻多年,各种苦都靠着丈夫的勤劳熬过去了,中午为他做些好的吧……想到这,芸儿又看向一旁的茅屋,两位书生还在里面,“饭一并做了吧,也该跟他们说早些逃了才是。”
………………
“师兄,这偏远柳乡,却还能遇到故人啊。”一位少年书生打扮,正将发带绕在指间摆弄,拇指轻弹发带,那带子立即变得笔直。
“有长进啊,师弟。还以为你通感杂乱,察觉不到附近的气息。”那师兄笑着,合上了书本随手一丢,“再过几日,等他们上门不急。”
“我不是靠气息察觉到的。”少年师弟坐起来,对着师兄得意地解释,“那人用剑挡我一击,不知飞弹尽裂,内含的荧粉却能长附剑上。他们急于寻人,夜晚自然会凝神提视,眼前所见如同白昼,怎知在乡民百姓眼里,那剑身亮得就像鬼火一般,昨晚正被我看到,行踪一清二楚。”
“你这小子,净是这些旁门左道。”那师兄抬起手臂,劲风骤起,师弟端坐不住,立即扬倒在地。“入我南棂宗却不修万物之息,本业荒废,我该如何罚你?”
少年师弟躺在地上,目光幽怨地道:“习武本是循序渐进的事,修行大成之前,借于外物,何错之有?何况本宗以万物为道,死物活物何必分得那么清。要是只能用本身之能,怕是无数英侠要逞一时之快丧命于魔手了。”
师兄看着地上的少年一会儿,一把将他拉起,“此间事了,我们便要回去交差。今后,你多用功吧。”
“谢师兄……”少年站起行了一礼,眼神中却尽是逗弄。
“你也就是碰上我好说话罢了。”师兄姓谢名清淼,如今二十五岁,南棂宗外门十载弟子。虽是外门,谢清淼却比宗门三大弟子入宗还早,为人宽和,颇得宗内敬重。
师弟方才的话取了姓氏双关来戏弄他,他也不显不悦神色,只是再次劝诫道,“日有所长,积累下来便是不小的收获。我宗视听修行虽然枯燥,却可日日有进。甫之啊,我只劝你不要荒废而已。”
少年师弟名为卫甫之,此时十七岁,初入南棂宗一年有余,一张稚嫩的脸总显得年幼精灵。或许是修为尚浅的缘故,出宗门后他总生事端,与人口角相争,打听江湖逸事,从不专心于功法。谢清淼几次劝诫下来,他似乎听得生厌,便不再招惹,转而用余钱为百姓施粥给饭。
卫甫之这一番却让谢师兄大为认可,寻机引荐名士指教,南国六郡经历颇丰。可惜的是,他总莫名地丧了斗志,与人比试也不过掷几次暗器,不出剑法相试。
谢清淼若不是与他一同练过剑,怕是要误会这师弟早就忘了宗门所学。
在柳乡借宿,化为书生,也是这师弟的主意。“都到了偏远静寂地方,若不是莫大的梁子,那些仇家不会来的;既然来了,便说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更说明我们所携之物的重要。那么在这开阔田间住便比山上住更好,起码不会设伏。对他们而言是一拥而上,而我们则是能一网打尽。怎么看都比断断续续的寻仇要好。”
师兄弟二人正欲讨论防备仇家的细节,便听见敲门声响起。
妇人芸儿端着两碗面进来,面上撒着葱花,还叠了一块薄肉片,升腾的热气传来咸香的气味。
“两位请用——”芸儿将碗放在桌台上,快速地行了一礼。她自幼没有学过什么礼仪,生怕两位学子笑话,两手僵硬地摆在身前,眼睛悄悄打量起眼前的书生。两人年长的平和俊朗,年幼的皎洁灵动,面带笑容,不见什么鄙夷不屑。
“多谢夫人——”,“谢谢姐姐。”
卫师弟比师兄回复地更快,迫不及待地挑起面尝了两口,随即笑道:“姐姐真是好手艺。”
谢清淼瞪向卫甫之,伸手狠拧师弟大腿,默作了个口型:“要—叫—夫—人”
卫师弟眉头拧紧,咀嚼了几下,却闪过另一个念头:“夫人,这牛肉片松软而筋香,还没有腥味,很贵的吧?”
“不瞒两位,这牛肉本是夫君在城里做厨时候剩下的,说起来也是他的拿手活;夫君有一手粗浅功夫,运功力自两端吸去牲畜血,比一般店家弄得干净,肉片切好再烤干风干几日,就可保几个月新鲜,入水便软。我家的肉干,便是在城里也卖得很多的……”芸儿聊起丈夫的事,不觉地多说了一些。
“以武入厨,难怪啊…也怪我们出城的太早,不然定会光顾的。我俩夏天吃遍名店酒楼,那味道和这肉片却是没得比。”卫甫之说着竖起了拇指。
芸儿听罢立即想起一件事,郑重说道:“二位先生,吃了这顿就尽快走吧,有件事望你们知道…”随即便将家人的经历说来出来。
“原来他搜索途中还忍不住作恶,真是可恶。夫人放心,就是那金章楼,在我们眼里也没什么了不起。”卫甫之说着站起,轻拍自己胸口,“牛鬼蛇神,一并扫了清净。”
“师弟说的是,夫人请放心。”谢清淼跟着附了一句。
芸儿看着他们想道:这两人言行坦荡自在,莫不是名家之士?可那怪人习武,便是夫君都奈何不得,何况十几人来寻,又怎是讲道理的?
正欲还口时,屋外霹雳般的吼声传来:“屋里的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