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城隍娘娘

“我既然知道仙人都是假的,那从今以后,便再也不会来这里祭拜了。我今天为你送上最后三柱香。”

林晚旁边的香架上抽出三根红色的贡香,在外面的香炉点燃,跪在蒲团上,将贡香举过头顶,对着城隍木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城隍娘娘,我曾经向你祈祷过,保佑我能考中功名。但现在我知道你们这些神仙都是假的,你根本不会保佑我,我也不奢求你的保佑。我只希望你能够不害人,放过我们这些无辜百姓。”

林晚说罢,站起身,将贡香插在香案的小香炉中。

寥寥青烟缓缓飘散,城隍庙中满是馥郁的浓香。

出了城隍庙,林晚沿着宫水河离开。

城隍庙渐渐在林晚身后消失,不多久,连贡香燃烧的火星都再也看不到了。

这时,林晚陡然听见一声清冽的水花声。

“哗啦——”

这声音林晚极其熟悉,是洗衣服的水声。

林晚居住的村子,平常不少人都会将衣服拿到宫水河边浣洗,每次搅动河水,都会发出如此清晰而短促的水花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河边洗衣服吗?”

这时,又一声水花声传来。

“哗啦——”

林晚心中好奇,向水花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忽然听见从河面上传来女子冷清哀婉的歌声。

“高殿郁崇崇,广厦凄泠泠。

“微风起闺闼,落日照阶庭。

“踟躇云屋下,啸歌倚华楹。

“君行殊不返,我饰为谁容。”

伴着歌声,还有一声声仿佛伴乐般的水花声。

与此同时,宫水河边却安静异常,连虫鸣声都消失不见了。

然而,等林晚走到宫水河边时,歌声却忽的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声清寂的水花声。

林晚伸头向河边看去,猛然间瞪大眼。

河边根本没有浣洗衣服的人,而是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绾着精致华丽的高发髻,穿着艳红繁复的华服。华服后领露出女子的颈部。

她坐在河边,将华服下摆提起来,两只脚放在水中,轻轻踢打。林晚听见的水花声正是她双脚踢打河水发出的。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戏水?”

林晚这么想着,向女子喊了一句:“姑娘,你这么晚在这里戏水,不怕着凉吗?”

女子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她的容貌绝美,一瞬间几乎令林晚窒息。借着月光,林晚看见女子眼梢两侧有两抹淡淡的绯红。

“你是什么人?”女子声音清冷地问道。

“我是书院的学生。”

“书院的学生?为何这么晚来宫水河边?”

“我白天有些事,现在刚要回家。”

“是丧事吗?”

林晚呼吸一窒:“你……你怎么知道?”

女子没有回答。

她转回头,重新面向河面,嘴里唱起了歌谣:

“野芳萋萋日杲杲,十万蛾眉镜中老。

“锦楼折竹夜迎仙,山秀水都巧不眠……”

女子一边唱歌,双腿一边在河水中踢打,激起一声声清冽悦耳的水花声。

“姑娘,在下告辞了。姑娘也早些回家吧,再晚些恐怕不安全。”

林晚见女子不再搭理他,向女子拱了拱了手,准备离开时,女子却忽的停下双脚,回头看向林晚。

“你是在担心我?”

林晚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

“既然担心,为什么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不送我回家?”

“这……”林晚张了张嘴,“这恐怕不合礼法。”

“果然是书生。”女子语气咄咄逼人,“礼法重要,还是我的安全重要?”

“当然是……当然是姑娘的安全重要。”

女子盯着林晚,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可惜我不需要你送。这不远处便是城隍庙,城隍神会保佑我,我不会有任何危险。”

“城隍庙……”林晚向城隍庙的方向看去,“只怕城隍娘娘未必能够保佑你。”

女子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质问道。

“因为仙人们根本不存在,那些所谓的仙人,全都是假的。他们都是蒙蔽百姓的邪物!”

“当真是胆大包天。你可知你现在的话是在亵渎仙人,大逆不道?”女子娇斥道。

“我知道。”

“那你还敢说出来?”

“因为……姑娘的安全重要。”林晚叹了口气。

女子似乎有些意外。

她转过头,双脚踢打了两下河水,轻轻哼了两声。

“倒……倒也算是个合理的借口。”

“既然话已至此,那我送姑娘你回家吧。”

“你送我回家?可是我现在不想回家,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姑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我过一会儿就不想待了,也许要在这里待到天亮。”

“天亮吗?”林晚抬头看了看天空。

“怎么?等不及了吗?既然等不及,便不要夸下送我回家的海口。”

“天亮便天亮,刚好趁着早晨去参加赵兄的葬礼。”林晚抱着膝盖,就地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清冷的月光照在女子身上,反射出玉石般的光泽。

过了一会儿,女子双脚从河水中拿起来,站起了身。

林晚见状,跟着从地上站起来。

女子提着华服下摆,走回岸边,脚上却没有穿鞋,而是赤脚踩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被她踩过的杂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你要回家了吗?”林晚问道。

“时间差不多,确实该回家了。”女子回答道。

“你没有穿鞋?”

“穿鞋?我为什么要穿鞋?”

“赤脚踩在地上,脚说不定会被石子杂草划伤。”

“你倒是喜欢多管闲事,我爱穿鞋不穿鞋,关你什么事?更何况,我的脚根本不会被划伤。”

“根本不会被划伤?为什么?”林晚愕然。

女子轻轻瞥了林晚一眼:“你很好奇吗?”

林晚点头。

“人的脚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不被划伤呢?”

“真是少见多怪。你上前两步。”

“做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废话,让你上前你便上前。”

林晚按照女子的指示,上前走了两步,刚好站在女子身前不到一点距离的位置。

“蹲下。”女子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