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请金令

她的目光在盛长权身上停了一会儿,尤其是在他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自己女儿满是血污的脸上。

国公夫人开口,声音沉凝道:“盛小郎君,你们来英国公府,应当不只是为了救人吧。”

虽然是问句,但说出来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夫人明鉴。”

盛长权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隔着门槛行了一礼。

“兖王围宫,皇城司的人已经顶不住了,京营在城外进不来。在下斗胆,想请英国公府太祖御赐的金令一用,调城防营入宫勤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英国公不在府中,在下冒昧登门,只能求夫人做主。”

国公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盛长权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些皇城司的人身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她没有问金令的事,反而开口问了一句与当下无关的话。

“盛公子在文渊阁当差,应当清楚禁军、城防营、京营的区别吧。”

盛长权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国公夫人,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他拱了一下手,道:“禁军守卫宫城,是天子亲军,分为左营、中营、右营,寻常只认虎符调动。”

“今夜宫城被破,是因为禁军左营指挥使王守信被兖王收买,按兵不动,右营指挥使周德茂又是兖王母妃娘家的人。两营不动,宫城就等于敞开了大门。”

他说到一半,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千帆,继续道:“顾兄方才从宫城撤出来,应当比我更清楚。”

顾千帆往前迈了半步,刀还提在手里,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站得很稳。

“王守信是被兖王的人收买的,具体的不清楚,但可以确认,他已经背弃朝廷了,至于周德茂那边估计更早,他本就是兖王的人,今夜禁军两营一静,宫城就没守住。”

他说得很简短,但能知道这些,已经很了不得了。

“皇城司扛了半个时辰,扛不住了,我带人从侧门撤出来,路上遇见了盛公子。”

国公夫人的目光在顾千帆身上停了一瞬,那身染了血的号衣,刀口上的血迹,说话的语气,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这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应当不是那伙人,更别说,还有盛长权在了,毕竟,他也是不同的——大六元状元郎,不会谋反的。

所以,国公夫人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目光回到盛长权身上,等他继续说。

“城防营驻守京城城墙,管的是城门和城墙上的防务。”

盛长权继续道:“不过,指挥使王德曾是英国公的旧部,想必……”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凭借金令和王德旧部的身份,城防营是眼下唯一能动用且值得信任的力量,至于京营,他只说了一句。

“当是能救驾的,但在城外进不来。”

国公夫人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不长,可盛长权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知道国公夫人是在确认他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免得牵连他们国公府。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臂的伤口上,血还在渗,衣袖已经被浸透了一小片,可他站得很稳,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用手去捂。

“你的伤,”国公夫人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皮肉伤,不碍事。”盛长权说,“夫人,宫城那边等不了。”

国公夫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后面的屋子,不多时,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了出来。

没错,张桂芬最后据守的就是张家的祠堂,这里也正供奉着太祖金令。

木盒不大,但沉甸甸的,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纯金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太祖御赐”四个字。

她双手捧着木盒,端端正正地递过来:“金令在这,拿去吧。”

盛长权没有立刻接,先是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然后双手接过木盒,入手一沉,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那块令牌的分量,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面,指腹擦过刻痕的棱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翻看,将盖子合上,收进怀中。

张桂芬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收了木盒才开口:“我跟你去城防营。光靠金令,他未必信你。”

她顿了顿,看了顾千帆一眼,道:“皇城司的人作证,加上金令,加上我,王德才会动。”

盛长权知道她说得在理,没有拒绝。

“那就有劳张姑娘。”

张桂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我去一趟城防营,府里……”

“府里没事了。”

国公夫人的声音轻了,但还是稳的。

“去吧,小心些。”

张桂芬没有再说什么,跨过门槛,走到盛长权身边,步子迈得比方才大了些,像是那口气松下来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千帆。

顾千帆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他站在门槛外,刀已经收了鞘,转头吩咐手下人道:“皇城司留几个人,守着英国公府。”

“方才那队叛军虽然退了,难保不会再有人来。六个人,够了。”

六个皇城司的人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了英国公府的院墙下。

这些人都是皇城司的高手,没办法,不是高手的,已经被外面的乱兵给“淘汰了”。

他们没有进正堂,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各自找了位置,散开,隐在墙根的阴影里,像六根钉子。

张桂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顾千帆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上盛长权。

三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身后,国公夫人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呼吸,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血迹,轻轻叹了口气。

“桂芬这丫头……”

忽然,她开口喃喃,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的眼睛,都跟着人家走了好几步了,难道自己都没觉出来吗?”

侍女翠儿低着头,没敢接话,有些想笑又不敢。

“唉……”

国公夫人叹息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所担忧的事儿,好像有结果了。

……

走出英国公大门,夜风穿过巷子,把血腥味吹散了几分。

月光照在一行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