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丹火真灵 云升岫

“姓安,是青城本地人吗?”

云梦山不仅在仙城内招收外门弟子,城外闲散灵脉上的散修们,如果想前往云梦山外门当三年外门弟子,挤一挤独木桥,也会被允许参加考核。

面对夏天的困惑,慕白霜微微摇头,她道:

“未曾耳闻。”

安家上一个有名头的修士,还要追溯至十六年前的“丹剑双绝”安谦益,这几个少爷小姐,怎会知晓一个落魄到只有炼气期修士的丹道家族。

“这人应该猜出了我们的来历。”

体格五人中最壮的石海天冷不丁地蹦出一句话,唐潜则不解道:

“从何处看出?”

“我们报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神越来越平静,证明事情的发展合乎他的猜想。”

“这不足为奇,城内修士不必多说,城外野人也总要进城讨食的,不愿意落籍,来过一两趟,总该听过咱们几家的名头。”

李欣妍不喜欢姓唐的这种轻浮似的高傲,于是她皱眉道:

“石海天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这个安道友懂规则。

“还有,你既然要搭把手帮忙,就别把以前的习惯带进来,梧桐院两百号人,五座五行院加起来近千人,人多嘴杂,别给霜姐随意树敌。”

挨训的唐潜不以为意,其嘻嘻笑道:

“知道了,都怪我爹,平时听他说多了,我也养成这个坏习惯。”

唐家的生意很杂,大头是灵谷,故而没少跟城外要钱不要命的散修们发生摩擦,慕白霜不指望这种成见能一朝改变,她岔开话题道:

“看到我们聚在一块,意识到结伴探索秘境的潜规则?”

“那他就应该主动凑过来了,霜姐这样的阵法师大腿去哪里抱啊!

“即便不知道霜姐阵法师的身份,猜到我们几位身份,趋炎附势一番才合常理吧。”

又来了……李欣妍在心里对唐潜直翻白眼,心想,之前四个人的时候,氛围多和谐,自从这姓唐的凑过来,每天都在想,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候会与人发生口角,又会在什么时候与人角斗。

“有道理!”

李欣妍诧异地看向石海天,只见这个朴实诚恳的年轻人说道:

“此人太冷淡了,要么出身极高,要么心气极高,否则不至于这般搪塞我等。”

众人沉默片刻,慕白霜忽然朝垂头发呆的夏天轻声问询:

“夏天,你呢?为何去迎此人?”

夏天回过神来,看着四双各不相同的眼神,她有些不解:

“啊~在聊什么?”

慕白霜有些无奈,只好重复一遍之前的讨论结果,夏天闻言,“嗯”了半天,从腰间抽出一条水晶的细绳,仔细一看,是一条寸许长的小白蛇。

怕蛇的李欣妍后退半步,眼神躲闪,按耐住自己颤抖的拳头,而这位小姑娘接下来的话语则令她一呆:

“小白有点怕他。”

一级巅峰的“琉璃白蝮”怕人?

开什么玩笑!

慕白霜则笑道:

“二级灵物?还是蛇类的克星,是鹰类灵宠,还是灵火?看来这位安道友不仅出身不凡,也有心气高的底气啊。”

……

……

安炎夏难以想象自己刚进舱的功夫,便被人猜得**不离十。

该说他运气差呢,还是对手太狡猾?或者两者皆有。

他暂时蒙在鼓里,自以为方才的交际挑不出毛病,此刻,心情愉悦地在松柏院三号房里整理行装。

其实,他并不是看不起慕白霜的小团体,只是不想这么快做决定。

他是奔着炼丹术去的,照陆伯伯的说法,到时候有的是眼巴巴的同窗给他送炼丹材料,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独自逍遥。

每天做自己想做的,秘境乐意去玩便去玩,总之,一切以“炼丹术”和“道术”修行为先。

“喂,里面的,出来!”

一个粗犷的叫喊声从门外传来,安炎夏思绪被断,恼怒之余,也困惑于此人的粗鲁。

“别瞎头巴脑地想了,就是叫你,刚搬进来的三号房的家伙!”

安炎夏顿时瞪大眼睛,心想,这是何方神圣,这么嚣张?

“装没听见?可别逼我骂人啊!俗话讲,丑媳妇总要见爹娘,这害羞小弟总要见……”

“见什么?”

安炎夏一把推开房门,对这种找上门的麻烦没有什么好脸色,而对方则粲然一笑:

“见老大啊!”

此人赤裸上身,如血般的绛色纹身从古铜色的胸膛一直延伸至小臂,其双手扶在腰带上,一件棕皮战裙护住裆部,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至于披头散发,像个野人,反倒无足轻重了,其大笑道:

“过来给爷行礼,爷便罩你!”

“我为何要你罩?”

“住松柏院就要我罩!”

“松柏院是你家的?”

“松柏院当然不是我家的,但现在我是这儿的老大,住与不住,我说了算!”

安炎夏拿这种滚刀肉有些头疼,抬头望天。

“别看了,他们不会管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管?”

半身赤裸的野人得意笑道:

“我前后打跑了三个,没一个有人管!”

“赶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连我都打不过,也不是修行的料,估计没脸见人,下去了吧!”

安炎夏被他气笑了,眼神则锋利起来:

“我不认你当老大,你就要把我赶下去?”

“对。”

“我们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弱者!”

此人突地大吼:

“弱者不配有姓名!”

旋即往前重踏两步,踩得地板哐当响,其不耐道:

“奶奶的,别唧唧歪歪了!看来你是要跟我较量较量!”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安炎夏冷冷地盯着这个神经病,心头戾气上扬,他往前一指,一道青光在二人中间划过一条线:

“胆敢越过这条线,我不跟你开玩笑……”

眼看那个赤身大汉向前一蹦,脸上满是挑衅,怒发冲冠的安炎夏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然而,越是临近斗法,他越是冷静,暗自寻思,绝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做先动手的那个笨蛋,于是目光轻蔑,嗤笑道:

“我懂了,靠耍嘴皮子吸引别人先动手,原来只是块色厉胆薄的滚刀肉,一个劲地咋咋呼呼……”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此人,自觉被侮辱的野人大怒,向前一个猛冲,铜锤似的拳头当头砸来!

安炎夏双脚侧点,像箭一样往右边射去,停在三丈外,而对方去势不减,硬生生撞在房门上,只听得几声脆响,镂空雕花的木门已被砸得稀碎!

与此同时,一朵朵大小不一的雪白祥云在撕裂的木板上缓缓升起,两扇不成模样的房门,最后竟凭空消散,变作朵朵白云飘走了。

安炎夏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是什么仙家法术,难不成这归山云舟上的院落都是白云“捏”出来的?

“看到了吧!”

野人兴奋道:

“云梦山的云法,这个松柏院我拆了三遍,事后重新进来,又会变回原样!

“简直是绝佳的擂台!”

他一语说完,开始收敛笑容,严肃道:

“刚刚这一拳是给你提个醒,接下来我可不会留手了。”

这是遇到武疯子了?还是个炼体修士。

安炎夏心头怒骂,往后急掠,法修与体修的厮杀,必然是要避免近身缠斗的。

法术可遥遥远攻,体修如要进攻,他们的拳脚是最趁手的兵器。

这个野人似乎很讲规矩,待安炎夏退至院落的另一角,才摆开拳架,好整以待。

其双目如电,垫步慢走,好似逡巡的猛虎,甚至大声断喝,提醒对手:

“来了!”

安炎夏打起万分精神,感应着灵机变化,当即注意到对方那古铜色的肉身上,一部分红色纹身如呼吸一般,微微闪烁,勾勒出一只下山虎的图案。

而向他狂奔而来的野人,两臂大张,竟满是妖兽噬人的凶威!

先声夺势?

安炎夏不准备让他如愿,激发酝酿许久的法术,三道木刺呈品字形,在猛虎奔袭路上突兀升起,个个盘藤附蔓,头尖尾壮,粗如桃桩。

赤身大汉怎会不认识这道木行杀伐法术,这可是炼气期最好用的木行进攻法术之一。

三道木刺同发,已是浸淫多年的功底,不值得硬碰硬,他脊背一弯,侧身翻过一个筋斗,便要从木刺上空翻过。

安炎夏则打个响指,一道青光赫然朝其横在半空的胸腹袭去!

“木刺术”从脚底扎人,灵机变化的动静极大,容易躲避不假,可躲避之时,也是破绽百出的时候。

旋转的莲盾狠狠地斜切过去,见此法术与法器的配合,野人不惊反喜,立马四肢合抱,周身红光大放,一个厚实光罩顿时护住全身,与莲盾青光撞在一起,发出磨牙似的“滋滋”声。

安炎夏看着远处这个血红光球向下坠去,心中一惊,暗道,法体双休?

脑子里闪过一丝杂念,嘴上却没闲着,念念有词数息,张嘴一吐,一颗淡黄色火珠向前飞去。

其在空中迎风而长,逐步增大,成了一颗丈许粗的硕大火球!

安炎夏犹不放心,索性耗去两成法力,火球在半空中摇身一变,一只插翅火蜈蚣仰天嘶鸣。

它黄豆大小的右眼格外凶厉,一缕淡黄妖火仿佛成了眼珠,锁定目标后,蜈蚣屈身,往下扑去!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在松柏院炸响!

火法惊人的安炎夏双目微眯,地板破碎,白云升腾,他死死盯着远处爆炸产生的滚滚黑烟,他随意地将两面莲盾丢往左上与右上,转手拿出一把通红折扇,单手展开,挡在胸前。

默数至八,一道身影从黑烟中骤然冲出,

也不知这野人披散开来的黑发连了什么道法,火烧一遍,竟比之前还要油光发亮。

不仅如此,火蜈蚣吞没之下,除了棕皮战裙破烂不堪,其古铜色的肉身浑然无异,而灵机厚重的纹身则一条条浮起,离肤两指远,缓缓流淌,红光醒目,宛如一副鲜血铸就的艳丽铠甲。

诡异的是,此等“血”铠无有半分邪气,反而灵气逼人,堂皇正大。

野人眼神热切,摸了摸腰间,拎出一把木柄银头黑刃的七尺单面长斧。

他大笑道:

“有两下花活,比之前的绣花枕头强!”

安炎夏眸光晦明难辨,这“绛书符铠”堪称炼气期第一等无赖的斗战法门,游历时印象极深,平时呈深红色,用时呈鲜红色,打斗起来,符力耗尽前,休想伤其分毫。

此部法门,最早是大陆东南血符宗的真传之一,名声赫赫,后来此宗被云梦山覆灭,这道能够横行炼气期的“符法”也流传出来,至今还有不少人精于此道。

不错,这是符法,正统道门传承!

正如一些体修骨瘦如柴,看似比法修还要弱不禁风,这个赤身大汉则调转过来,看似壮硕孔武,其实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法修、符修。

修真界以貌取人是大忌,眼下,对方拿出一柄七尺大斧,甚至有可能是远攻法器。

安炎夏思量片刻,还是坚持之前“法体双修”的判断。

正所谓料敌从宽,谁能断定符铠下面,不能是钢筋铁骨般的体修肉身?

如果这样的话……

安炎夏看了眼手中的火云扇,心道,以前的我或许无计可施,现如今却未必不能烧他个七零八落!

他伸出左手示意,止住提斧欲动的亢奋野人,右手则拿着扇子,状若随意地背在身后,张嘴叫嚣道:

“我有一法,能破你这身绛书符铠,可敢一试?”

野人果然意动,停在原地,杵着长斧,回道:

“有何不敢?”

旋即他似乎想起什么,摇头道:

“不行,阿爸说过,你们这些城里人最是狡猾,往往嘴上说打,却在打开溜的主意。”

他看了看离二人一般近的院门,迟疑道:

“你该不会是想跑吧,那可不行,这才几个回合。”

其人侧身一跃,以迅雷之势抢先占住院门,得意道:

“我真是太聪明了!”

安炎夏懒得搭理这个脑袋不太正常的“大聪明”。

既然拖延的时间已够,他将灵气汹涌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火云扇拿至身前,体内法力抽空九成,最后一成则用来轻轻挥手,向着院门处一扇。

一片晚霞似的红彤彤云彩骤然填满松柏院,在某人惊骇目光中,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