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完逝者之后，君岚缓缓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伤心欲绝的村民，语气平和：“诸位乡亲，小僧已为他们超度亡魂，送入轮回，还请节哀顺变……”

“谢谢小师傅了。”许多人几乎是带着哭腔感谢君岚。

君岚闻言，也是不由得一阵心里一阵伤感，这人间地狱的景象，对他年幼的心灵来说冲击实在是太大了，这人间，唉……说不清道不明。

他转身同周遭的村民一起忙碌起来，收拾着村里的事物。

天色渐暗，乌云密布，似是一张巨大的黑网遮蔽了天空，顷刻间，淅淅沥沥的小雨飘落而下，上天似乎也在哭泣，用泪水洗刷着地面的血水……火焰熄灭后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头，血液混合着雨水，向着村外流去，越来越淡。

秋塘村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处理废弃事物，重建家园了。灵正大师喊来君岚，早先还是笑眯眯的脸上，如今显得苍老而平静。

“释尘啊，为师对不住你，说好的带你游玩，却未曾想，让你见识到了如此惨象……”灵正大师心有愧疚，君岚年纪尚小，却被他见到如此场景，怕是会对他的心智产生极大的影响。

“师傅。”

“啊?何事?”灵正大师见君岚一直低着头，疑惑道。

君岚突然抬起了小脑袋，眼神中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独有的澄澈明净，如一尘不染的碧空。他平静地说：“直至今日，徒儿才明白，为何佛说众生皆苦。今日，徒儿亲眼所见，一切皆苦，无有乐相。”

灵正大师闻之久久无言。

“佛门说有十八层地狱，可徒儿认为，并非如此，这人间，才是地狱！善恶因果，就在人间。”

灵正大师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君岚的心智受到了极大冲击，甚至已经开始反驳一些佛理，在他看来，并非大逆不道，而是事实，事实就是如此，地狱在人间，善恶因果在人间。

“师傅，您说，是不是我成了佛，世间便无了魔?”

“这……为师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想要立地成佛，除魔卫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次，灵正大师并没有很直白挑明话里的意思，但是他知道凭着君岚的聪慧，自然可以体悟到话里真意。

“徒儿知道了。”君岚双目突然暗淡无光了起来，随后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久之后，君岚惨然一笑，这本是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孩童脸上的神情。

灵正大师一阵头疼，他也不知道自己徒弟此刻在想什么，看他那表情，似乎……

“走吧。回寺里去，这般光景，为师早已没了兴致。”灵正大师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那一片片血渍此刻显得有几分狰狞。

“好。”君岚只说了这一个字，刚准备挪动脚步离去，只觉得自己的脚腕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心中一惊，刚背过去的身子突然转过来，望向自己的脚踝，那是一只沾满了污泥和血迹的苍白小手，此刻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脚踝。

灵正大师见他突然回头，目光也是同样望向君岚脚底。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混杂着泥水的小小身躯，趴在地面淤泥之上，身上还压着几块焦黑的木头。

君岚暗暗心惊，随后蹲下身来，动作轻缓移走了压住她的木头，将这个小女童缓缓扶了起来。女童有些站立不稳，君岚见状立马上前扶住了她。

女童漆黑的发丝上也满是泥水，一绺一绺沾在脸上，一张小脸都花了，这时，灵正同君岚都是一震。

这……这女童的眼睛以及眼周一片皮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也是一片焦黑。

身旁一些村民，见两人从废墟中又挖出来一个小孩，当下围拢了过来，辨认她的身份。

“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当下有个男人突然一脸震怒，语气十分心痛。

“这孩子，我想起来了，她一家被马匪杀了个干干净净，她性子倔强，恶狠狠盯着那些马匪，被马匪头子掐着喉咙硬生生拿火把烧瞎了眼睛……也是一声都不吭。”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脸，低下头去，话语已经带有哭腔。

“什么?她的眼睛是被马匪烧的?真不是人！”君岚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也罕见显出怒意，他内心彻底被重击。

灵正大师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入了肉里，白眉也是一跳一跳的，看得出来，他很生气。不过现在罪魁祸首人都死了，也没法追究什么了。

许多村民都是黯然神伤，有些柔弱的女子已经哭成了泪人，这孩子，实在是太惨了，家人惨死，自己也落下个终身残疾。

她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想到这里，君岚突然朝着灵正大师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语气十分坚定：“师傅，徒儿斗胆，求您大发慈悲，收下她吧。”

灵正大师闻言，突然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久久未曾出言。

见师傅不为所动，君岚继续跪在地上磕头，就这么一直磕，光洁的额头破了也未曾理会，血水混合着泥浆沾在他脸上。

似是听见了这一切，那约莫六岁的女童，用她那已经看不见的眼睛，缓缓望向了地上一直在磕头的君岚。

“是啊，大师您就发发善心，给她收入门下吧，她现在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以后想活下来恐怕是难上加难……”

“大师傅，您就答应了小师傅吧，他都磕了这么久了，头都破了。”

附近的村民不断出言劝说着灵正大师，替小女童求情。他们有些人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这小姑娘成了这般惨状，恐怕也没人会好心收养她了，如今小师傅站出来替她求情，他们自然也是附和。

“可是……释尘啊，你可知，我们照善寺传承数千年，从来没有收过女弟子啊，为师这怎么好破戒……”灵正大师当然也是十分心痛，见到君岚还在一直不停磕头，不断叹气。“为师……”

“师傅，您常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破除寺内不收女徒的戒律，那又如何，徒儿觉得，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忌讳。”君岚仰着头，语气坚定，混合着淤泥的血水从他额间缓缓流淌而下。

“这……”灵正大师闻言，心中一惊，眉头皱的更紧了，像是要挤作一团。

足足半刻钟，他眉头才陡然舒缓下来，重重叹了口气，说：“好吧，为师答应你，收她为徒。”

“真的吗，师傅您真的答应了吗！”君岚眼眸突然明亮了起来，本来灰暗的眸子瞬间亮堂。他并不想管那些所谓的寺内戒律，此刻，他只想救下这个小女童，见死不救，他做不到。

“嗯，为师答应你了，带上她一起回去吧。”灵正大师又是重重叹息一声，照善寺创立三千多年，这可能将是历史上第一位女弟子吧，而他，也是破戒的第一人了。

他之所以决定破戒，是因为，他突然觉得他这徒弟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见死不救才是最大忌讳，他为了救下这么多人，本就已经破了杀戒，再破一戒，那又何妨！压力全部给到自己身上也罢，天塌了他也给自己徒弟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