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医道旧闻 慕容云松

北境终年严寒,巍巍冰堡耸立其间,参天巨松横亘周边,颇有威势。巨木压天,遮蔽风雪,慕容云松抱幼子于此待妻女归来。

升华的寒气不影响慕容云松喜欢这座冰堡。

他出身中州的慕容世家,自幼长于“杏林”。昔日药王宫独得天下医者八斗,慕容云松自幼于药王宫勤习医药之术,后长生丹之事各家脱离药王宫,慕容山庄在其父“妙手神医”慕容朝的带领下自此声名鹊起,一转数十载,慕容朝仍于中州坐镇慕容山庄,弟弟“小药王”慕容云柏游历南疆开创药王谷,慕容家声势更盛,唯有“医圣”慕容云松“入赘”了北境仙门冰熄堡,与北境仙首佘艳青做了夫妻。

每当妻子佘艳青外出历练将归,飞书传信后,他总是如此,后来两人先后生养了三女一子,如今最小的女儿也能外出历练,只有儿子还在此一同相伴。

无忧桥处发生的热闹之事慕容云松并不知晓,又等一会儿才看义子卫安引着众人徐徐行来。

佘艳青以为白演会在此处等候,不想他又消失不见。见慕容云松发间落雪,想是等了一会儿,一下拥了过去,倒是慕容云松见众多子弟在侧,一下红了耳根。

佘艳青放下慕容云松这才把儿子抱在怀里,几人说笑在一起,进了室内。

佘艳青安排弟子整理出赵麟儿的一应安排,慕容平在卫婵旁边问东问西,却是慕容霜首次历练兴致大好,把此行所经历之事合盘道来,到也描述得绘声绘色。

慕容云松听到几处也表示惊奇,其中不免是给女儿附和,听到陨铁之事也是吃了一惊,说道:“好险!好险!霜儿,你的胆子真是不小。幸而此次有惊无险,你几人若是有什么闪失,得来陨铁又有何用。”

慕容霜见父亲没有夸赞自己不由撅起小嘴儿。

慕容冰便道:“修行之事自当经历磨难,父亲也不必过于担忧。”

慕容冰是家中长女,未来当继承冰熄堡主之位,慕容云松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多言。

慕容雪则是安慰妹妹,阐述父亲的用意,慕容霜知父亲是关心自己,但炫耀感没得到满足,还是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佘艳青又简单说了白演和赵麟儿的事,慕容云松知道自己的师弟平素就是古怪,也不诧异他的所为,如今他要收徒,想来可以安定性子,也不全是坏事。

慕容云松道:“说了这么久,饭食应该准备好了,先吃饭吧。“

大家走了一路,也是感到腹中饥饿,只是方才聊得兴起还不察觉。各人先简单梳洗,才到厨房用膳。

冰熄堡并无私厨,人丁也不多,未婚的少男少女们男女分桌,一同在厨房饮食。桌上均是清淡小菜,不过堡内有医术一道,自然搭配得宜,营养均衡。

饭后慕容云松示意卫安引领赵麟儿参观了宗门,索性自己无事,少年又是故人之子,就也在后方信步走走。

赵麟儿连连赞叹,几人沿着门派正门进来,入眼的便是宗门大殿,大殿本是依着山势而建,景致极佳,但也因此大殿前只有处不大的广场。大殿左右陆续营建亭台馆阁,错落有致,历经历代门人修缮,终具规模。

大殿后方则是门人弟子住宿之所,按长幼性别划分有序。

宗门驻地地处严寒,植株种类稀少,唯有松树不畏严寒,多有栽植,如此虽少了花红柳绿,更添清冷孤绝之感。

赵麟儿转来转去,发现除门派牌匾上书写的冰熄堡三字有些大外,其他楼宇如书阁,剑室,匾额都中规中矩不算张扬,只一处偏僻洞门壁上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异常显眼,上写“白骨洞“,与整个冰熄堡格格不入。忍不住好奇正想让慕容霜带自己进洞一看,又因慕容云松一句:“这是我师弟的洞府。”瞬间打消了念头,似乎是万万没有自投罗网的样子。

赵麟儿新到此处满心好奇,却见慕容霜有些疲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她年岁尚小且连日奔波,想来也是劳累,命慕容云松见两人有些疲惫,连忙嘱咐他俩早些休息。

慕容霜回了自己的住处,赵麟儿便由着卫安引向另一个房间。

慕容云松安排的房间不大,除一张单人的床铺外,还摆着一张小桌子,上边摆着油灯,倒不是此地轻视他,而是除了佘艳青和长老的房间宽敞些,弟子们的房间均是如此,赵麟儿倒在床上,径自睡去。

次日清晨,慕容云松见妻子不在床边,便出门寻找。

远远看去佘艳青静坐在亭台石凳上。宝剑“冰熄”斜躺于膝。脚步挤压积雪之声吸引了她的目光。“艳青。”他轻声唤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云松,”她的语调轻快。

“孩子们呢?”

“都在铸剑室。”

慕容云松把披风铺在对侧石凳上。

慕容云松皱眉:“平儿年纪尚幼,根基过浅,此时授剑有害无益。”

“不是仙剑,桥婆婆与丘山商议过后,这块陨铁辅助宗门内的其他材料,可炼制四柄仙剑,余下材料,可炼制两柄匕首。”佘艳青顿了顿又道:“陨铁于寒冰真气颇有增益,我有意冰儿、雪儿、霜儿和婵儿各取一把,余下两把匕首再授予卫安和平儿。”

慕容云松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再次点头。

“另外还有一把先前凶尸与冰熊对战遗落的粗制陨铁石刃,也由丘山精炼过后加以锻造,然后交由赵麟儿。”佘艳青说。

慕容云松知晓了赵麟儿的身世,又听慕容霜讲述那冰熊团子与凶尸大战经过,自然同意此事,况且单是自己师弟白演有意收他为徒,也不能没有赠礼。

“这已经是今年第四次围猎了,”佘艳青沉着脸说,“但如此实力的邪祟尚属首次遭遇,本以为冰儿她们可以单独历练,如此状况我怎能放心。”她又叹口气,“长姐写信来说圣境长城的巡逻队也损失惨重。”

“你我当年不也是此般年岁就行走历练,只知闭门修行终究不能长久,总归是要经历这些。圣境长城又有波动?”他问。

“不止如此。”佘艳青举起“冰熄”,“恐怕入侵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也许我真的别无选择,非得再请他境势力出手。”

“守卫长城圣境本就是各家应有的职责,况且我慕容家在仙门百家还有些恩义,艳青你不必忧愁。”慕容云松安慰道。

佘艳青察觉了他担忧自己。“圣境之外固然令人担忧,圣境之内的矛盾也日渐升温。”她转过头去,忧思难说道:“冰熄堡号称北境仙门之首,但人数甚至不比中州的中等门派,大派人数较我们多上数倍也还不止。冰熄堡声名在外,但咱们尚能以一敌百?”

慕容云松一时语塞。“无论城墙内外……我定会同你共同面对。”说罢,将佘艳青揽入怀中,随即又道:“对了,你出行那日堡内便收到圣山的书信,说到申屠红正在前往冰熄堡的路上,她想请你南下中州圣山。”

妻子眉头一皱,坐起身子道“申屠红要来?”他点点头。

佘艳青迟疑片刻,“申屠红与我情同姐妹,若有相邀我定当直接南下即可,她此次亲自北上,恐怕另有隐情。”

“的确如此。”慕容云松同意地点头。

“我还是请巧容姑姑送信给姐姐。”佘艳青迟疑一会儿直起身。

慕容云松也是赞同:“这样当然最好,你们姐妹也许久未见了,你姐姐金环夫人与申屠红也是少时好友。只是……宫怀和他的孩子们也都来了。”

“眼下多事之秋,姐姐不是拘泥昔日儿女情长之人,她自会有分寸。”佘艳青肯定地说。

慕容云松见她笃定,说道:“也好,这样一来我们也能多些准备,另外,匡兰仙也在队伍里。”

佘艳青听后脸色立刻一沉。

慕容云松很清楚她对宫家素无好感,又以匡兰仙尤甚,匡兰仙对自己的一箭之仇让妻子始终没有原谅他们。

佘艳青面色和缓一阵,“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你都放下了,我又何必拘泥往事。”

慕容云松自然开心她能放下芥蒂,眼下境况,就算不能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申屠红的长子与冰儿,雪儿同年,如此算来当真是时光飞逝,上次咱们见他时那孩子才五岁。”

佘艳青捏捏他的手又道:“那就劳烦夫君炼制些丹药给这些孩子做见面礼吧。”

她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将“冰熄”收回剑鞘。“我猜你不是跑来跟我谈铸剑的事,你向来对兵器不感兴趣。还有什么事,云松?”

慕容云松对着妻子叹了口气,将其扶回房间。

慕容云松的房间有暖玉,不似其他女弟子般因功法原因,终年寒气逼人,这也算佘艳青的大手笔。当然堡内其他男性也有各自的御寒方式。

窗外冰天雪地,室内却暖和得很,二人相顾哑然。隔了半晌,佘艳青道:“夫君你向来藏不住心事,你我夫妻之间,有事但说无妨。”

慕容云松道:“我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随即斟上两盏热茶,先是递给佘艳青一杯,自己方才饮上一口,放下茶盏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长生丹一役,只杀得仙魔两道各路人马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药王宫枉称泰斗,弟子们只有逃命之力,更无招架之功。后经得有昔日施药之恩的同道调停议和,战事方休,却始终没有所谓长生仙丹的下落。”

佘艳青的眉头一紧,道:“长生丹一事我正年幼,却也有耳闻,只道是江湖传说,岂难道真有此逆天的丹药?即便有,又与你我何干?”

“此事说来话长,中州药王宫虽是门派,经由前任掌门运营之下却更似世家,掌门弟兄五个,只有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白演。”慕容云松说完,果见佘艳青满脸震惊,却并未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白演自幼聪明诚笃,又是药王宫掌门的独子,一子承桃五房,自然备受关注。偏生他又性喜家传,自幼便显露医道天赋。

他勤习医术,不自满足,常想远行寻药。长辈虽见白演医者仁心,他的父亲叔伯仍因路途遥远,不大放心,阻他行善出世之心。

只是忽有一日,不知为何掌门突然主动安排他外出历练,且轻车从简,只由一名长老带队,挑了一对亲传弟子陪白演一同南疆远游寻药。未择吉日,匆忙远行。白演辞别叔伯父母,同师兄长老们启程。”

佘艳青此时还是一头雾水,慕容云松却道:“那长老正是我父亲慕容朝,而这对师兄弟便是我和弟弟慕容云柏。”

佘艳青拿着茶杯的手不禁一颤。

慕容云松话语未停,继续说道:“彼时我虽有神童之名,一心医道,然宫内事务并不知晓甚多,待到我们在南疆一番生死历练再回中州,已然天翻地覆,只道修行界传闻药王宫宫主炼制出长生丹,食之长生不老,可做神仙,魔宗之人围攻药王宫,药王宫宫主及几个长老兄弟皆是或死或失踪,药王宫乃中立门派,在魔正两道均是素有威望,这也成了日后封魔之战的一个伏笔。”

慕容云松示意妻子饮茶暖身,自己又斟一杯,一口饮干,说道:“长生丹之说毫无根据,可害苦了我药王宫各家。如今中州又起传闻,说是我父亲得了丹方,我总感山雨欲来。”说着眉头深锁。

佘艳青握住丈夫的手,见他不觉还想再饮,却是阻止道:“父亲一生磊落,救人无数,人称妙手神医,此事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魔宗已灭,你也勿要忧思。还未用早饭,还是莫要空腹再饮。”

慕容云松何尝不知妻子此话既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你我夫妻相互扶持十余载,即便前方有巨浪滔天,咱们一家亦能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