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吾四十而不动心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西京是一个巨大而规整的城市。

皇城位于城市最上端,坐北朝南。

皇城西南边,与宫禁外墙一街相隔,便是六部二十四司、大理寺、鸿胪寺,钦天监等外廷署衙。

皇城东南角,宫禁内外墙之间,是司礼监,禁军,内卫府等内廷司署。

以皇城为中点,一条宽约三十丈的神龙大道,由北向南延伸而去,将整座城市分成东,西两个对称的区域。

东面归万年县管理,西面归大兴县管理。

两县统归京兆府管辖。

卢长安家就在西城中部的顺安坊。离他上学的资善学堂,只有数街之隔。

依学堂规定,所有学生须在巳正,也就是上午九点之前赶到。所以,他花在上学路上的时间,其实是很充足的。

这个时段,差不多也是早朝官员们的散朝时间。

从卯时初刻起,好容易挨到散朝,那些还得回到官署继续上班的苦逼官员们,一肚子空空落落,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正因如此。

各家官署所在的街巷上,酒楼。饭店和饮食摊点才会越开越多,几乎连成一大片。

胡饼,面片汤、水晶羊肉包,杏仁饧粥......

无论春秋寒暑,对这些“社畜”来说,只有当这些冒着热气的美食真正落进肚子里,元气满满的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卢长安也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如果时间足够,他就会舍了骑马。一个人晃悠悠地走着去上学,偶尔再来上一两样小食。

但今天街上的气氛有点不同。

商铺依然开门迎客。往日里四处觅食的官员们,却全都消失了,一队队腰挎横刀的玄甲禁军疾驰而过,身着皂衣的捕快不时盘查来往的路人。

京城里一定有极大的事件发生。

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其实卢长安已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前晚被杀的那个男子,看来应是个极其重要的角色。

妖女不会生出其他事端吧?

我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如我这般翩翩世家子,怕是谁也不会与那些高纵低伏,杀人如麻的杀手联系在一起吧......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直到进了学堂门。

资善学堂是京城最有名的贵族学校,招收的学生大多来自世家子弟。

此外,自李唐以来,女性的社会地位就已远非前朝可比,大周朝乃女皇亲造,女性权力更是高到飞起,所以来此读书的女学生也不在少数。

“长安兄好早。”

“早,早。”

卢长安跟熟识的同学打着招呼,眼角余光扫过,他看见三,两个神态倨傲的小女生,朝自己微微一笑,随即便别过脸去了。

看来原主还颇受女孩子欢迎呢。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小得意。

然而,只要一走进教室,卢长安的忧郁症又要发作了。

这感受同前世一模一样啊!

原主是一个成绩很普通的学生,不算特别用功,也不是特别懒,只是不知为何,看着一副挺聪明的样子,反应好像总比其他同学要慢上半拍。

这些倒也罢了。

有些时候,他还会整出点奇奇怪怪的文字,让学堂的夫子们,随时都有可能生出“暴起”的冲动。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刺激性有点大。

此时,讲授经书的颜夫子已处于暴起的临界点上了。

“吾四十而不动心。”

这位自天庆十年致仕以来,就一心投入教育事业的儒宗鸿儒,正目光炯炯地看这卢长安。

他手拿一页字数寥寥的考卷,大声读道:“子曰,四十不动心,则三十九岁之前必动心矣,余岁十七,不知其后动心否,只思此前为何动心矣。”

“遇美女而动心者,真;遇美景而动心者,雅;遇美食而动心者,善。万事皆有美,不动心者,自非人,当归于草木禽兽之列......”

夫子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数日前,夫子讲《孟子》,就顺便布置了一篇论述文,作为月考内容。

题目就叫做“吾四十而不动心”。

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卢长安又交出了一篇奇文。

更可气的,这小混蛋竟在篇尾处,齐齐整整写了二十三个“不动心”。

节假已过,今天终于可以做个总结了。

强忍住胸腔里即将炸裂的怒气,颜夫子指着这一排“不动心”,沉声问道:“何意?”

卢长安低着头:“学生年方十七,今得圣人言,欲不动心,算来离四十岁,尚差二十三年......故有二十三个不动心。”

好有道理的样子。

底下一班吃瓜同学,顿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几乎将教室房顶掀翻。

金不易,元漳,燕行三人却是一脸的苦笑。

这一下乐子可就大了!

卢长安心中明白得很,但他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才能替原主自圆其说。

夫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最后,他在卷上龙飞凤舞地批下:“奇文,重写!”

......

卢长安心中更是恼火。

这一篇奇文,几乎就要击穿他的最后一道心里防线。

莫非真如系统所言,有人不但断了他道修行之路,同时,也阻断了他道读书之路?

前途堪忧啊!

正郁闷着。

“拉长一张脸,是不是又遇上什么难事了?”莫小唯突然问道。

这事闷在心中太久了,卢长安实在忍不住,将卷子递给了她。

莫小唯看罢,自然也是一阵大笑。

“其实我也读了不少书的。”卢长安讪讪道。

这个“我”更多是指原主了。

“怎么个读法。”

“当然是跟着夫子摇头晃脑,一咏三叹地读啊。”

“书不会读,再多也无用。”莫小唯笑道,“你们圣人不是说过么......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方为读书之要旨,不然,就是读死书而已。”

卢长安大窘,却不知说什么好。

道理我也懂。

但天赋受限,唯一的出路,或许就是当一个“小镇做题家”。

可我来到这儿,就不是为了重复前世生活的呀!

“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听君一席话,胜过一席话......臣妾做不到啊!”

“合着我在对牛弹琴?”

“不是!”卢长安面容诚恳地说,“姑娘说的都对,只可惜,我若有三分牛劲儿,怕书也不会读得这样渣了。”

说罢,连连叹气不已。

莫小唯狐疑的目光凝视着他:“请不要用这种拙劣的演技来侮辱我的智商好吗?”

“哪里,我若真有什么想法,能瞒得过姑娘么?”

“那倒也是。”

“姑娘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不是!”卢长安忙改口道,“姑娘就像钻进我肚子里的孙大圣一般,神通着呢。”

“孙大圣是谁?“

“一只猴子。“......他实在有点讨厌自己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

莫小唯默然不语,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

“姑娘找什么呢?”

“砖头,我好一砖头拍死你。”

......

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卢长安叹了口气。

“小度。”

“在呢。”

“我很不开心。”

“没关系,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也开心一下。”

“我今天又丢了很大的脸你知道么?”

“不知道。”

“啊,也对,你又不是万事通。”

“但我真的很苦恼,明明自小我就读了好多的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可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却又用不上了呢?”

“那是因为你读书量不够呀,古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当然,前提就是不能读死书。”

“难怪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那是。”

“你能将前世的书籍或者知识传递过来吗?”

“书籍检索我倒很在行,增强知识记忆或许可以一试,但须在你已学过的基础上,若要凭空大变活人,小度可就无能为力了。”

“明白了、就是弄一个知识记忆加速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