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张子轩看来,士卒们那些欺压良民的手段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的。不过一来他已决定快乐的当一个纨绔子弟,这种事情也懒得去管了。二来他虽然是个屯长,但是也自知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好管的。这些兵卒的俸禄其实是非常低的,要养活一家人也不容易,真断了他们的灰色收入,那是要拼命的事情。
第三日的值夜,张子轩也是草草敷衍一番,由家仆张劲代替操办而已。
反正这大新朝首都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真要有什么大事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屯长能够管下来的。何况城池那么大,即便是有人要查他的岗,他也可以随便指一个地方说单独巡查去了。
这两日张子轩在干什么呢?自然是要好好谋划他的练兵大计了,至于闲得无聊四处游逛,或者再去找几个兄弟们喝酒胡闹,那也不过是正常工作之余的调剂而已,当然不会让张二少爷觉得算什么玩忽职守之过了。
到得第三日再次操练兵卒,这一次可没有肉赏了,有的只是严格惩罚。
不过由于张子轩此前兑现了承诺,不但当场就赏了肉食,也确实没有短了他们的“夜草收入”,这样的好长官哪里找去?因此虽然一个个心中觉得张屯长的训练是在瞎折腾,但也愿意配合了。
张子轩这时才抽空将那两位队长叫来,询问了他们二位的姓名。可怜两位队长倾情巴结了三日,张子轩此前也拍着肩膀说什么兄弟,结果连人家姓名都没有记住。
即便是这样,两位队长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反而是有些受宠若惊。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对于那些眼高于顶的高门大户来说,根本连正眼都懒得瞧一瞧底层的人们,多数情况下即便是需要知道某人的姓名,也只是派下人去打听。
张子轩这样正儿八经的询问其姓名,是一种相对正式的礼仪,这代表着张子轩确实愿意同他们结交。当然了,他们也并不知道张子轩并不在乎这个,之所以今日要问他们的名字,确实是此前忘记了而已。
于是二人连忙将自己的姓名说了,原来高的那一个名叫刘定,矮的那个叫王顺明。这刘定估计是门候的亲戚,看上去更加滑溜一些,王顺明却是兵卒出身,积功做了队长。
这一日的训练效果还算不错,一屯人总算是能够勉强完成从十个什人队组成的方阵到两个五十人小队之间的变换了,哪怕这其中还是有两、三成人经常跑错位置,但也算达到张子轩梦中世界中的幼儿园小朋友水平了。
至于他的那十几条军规,这些士卒也就勉强记住了“有事得提前请示长官,获得批准前不得妄动”这一条而已,就这一条也是家丁们用鞭子抽出来的。
“用了六日啊!”张子轩站在两个比六日前整齐了许多的队伍面前,心中感慨万千。以前他是看人挑担肩不疼,总觉得训练区区几十个士兵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有想到自己上手了却是这般艰难。
看着眼前的队伍,虽然认为这整队训练还有不少瑕疵,但是他决定不等了,下一次就要开始训练“立正、稍息、转向、跑步走”等系列常规动作了。
不过想到还有接近一半的人连“向右看齐”都非常勉强,他的心情就沉甸甸的,回想起自己梦中体育课上经常调皮捣蛋,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道:“高老师,我对不起你呀。”
就在张子轩热火朝天的训练着他手下那八十七个士卒的时候,河北平原的老百姓们却是已经无法老老实实的安坐家中了。
今年开春以来,老天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在长达九十多天的时间内,就没有下过雨。当然了,要说完全没有下雨也不对,算起来还是下过几日局部雨水的,不过这几滴雨水可是连土地都没有浸湿就收场了。
春季的种子无法播种下去,这一年就不会有收成,河北的老百姓们家里可没有两年的存粮了。于是村子里的农民们便围了当地的庄户地主,请老爷们拿个注意,这些东家老爷们私下里搞了几次求雨的表演,却是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又联名报到县太爷那里,请城里的老爷们做主。
城里的老爷们也只能干一些诸如斋戒祈雨、请天师道长祈雨等传统节目,不过老天爷显然不给他们面子,这雨水还是没有下来。
时间进入到了四月,老百姓们就再也无法平静的等待下去了,因为春季已经完了,四月就已经进入夏季了呀。
眼看着这一年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农民们不得不收拾了仅有的一些家当,带上家里粮缸中存储的一点粮食,一群一群的结伴朝县城中行去。他们这一行不是去看县太爷求雨的,而是想求求县太爷开仓救命。
如果县太爷能够可怜可怜这些百姓,打开县里的粮仓,如果那粮仓中存储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粮食确实还在的话,这些农民撑过几个月,撑到了下雨,还可以在地中补种上夏粮,等熬到了夏粮收获了,那么这个灾年就算是过去了。
武邑县县丞李岳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他眼看着一群群灾民聚集在了县衙外的空地上,眼看着他们的苦苦哀求,心中却是苦涩万分。
早在第一批灾民进城的时候,李县丞便将情况汇报给了孙县令。他自己也是贫苦人家出生,所以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是仍然试着向孙县令请示是否能够开仓赈济。
他知道在孙县令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勤政爱民,但也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只盼他能够看在全县十数万条人命的份上救一救这些灾民们。
孙县令确实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听到汇报之后便亲自带着全县上下官吏来到灾民聚集的地方视察安抚了一番,回到县衙之后便将李县丞叫去,又细细的询问了一番赈济的详情。不过当李岳说出了赈济所需粮食的那个数字之后,孙县丞的眼光暗淡了下去。
李岳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况,孙县令无力的滑坐在大椅上,过了良久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且不说这开仓赈济是需要上报州府许可的事情,就说咱们县里的储备。老李呀,你待得比我久,你也知道那仓房是个什么样子。”
“当年本官接手的时候就是一笔烂账,那几个曹史也一向是你在管,你说这赈灾的粮食本官如何能够拿得出来?真要是追究起来的话,恐怕本官,连带着你等几人的人头都要落地了。”
李县丞自然是知道的,县里那几个仓库早就已经被侵占一空了,这孙县令刚来之时还大发了一通脾气,要拒绝签署交接文书,还是郡里来了长官担保方才作罢的。
如果是常年,这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最多是换了新县令时再烦劳郡里的长官跑一趟罢了。不过如今遇到了百年难逢的大灾,这虚假的幌子可就再难支撑下去了呀。
对于这样的结果,李岳还能说什么呢?即便是他李岳自认为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但是难道这件事情他又能够逃脱得了干系了?
州郡长官前来视察,迎来送往事务难道不是他李岳一手经办的?往年县里俸禄发不下去的时候,要从公仓中“借粮”发放,难道那借据文书上签的不是他李岳的名字?县里要搞什么建设,欠缺的开销难道不是他李岳亲自从仓库中提取出来的?
虽然他有满肚子的苦水,虽然他有无数的不得已,虽然他在面对眼前这些灾民时有万分的怜惜和十万分的歉意,但是他也不得不与孙县令一起做这个苦涩的决定。因为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家里有两位高堂,一个女人和四个孩子的普通人。
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妻子,李县丞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强行割舍了心中的悲切,高声对眼前的灾民们宣布道:“各位百姓放心,本县已经上报了州郡,长官们已经同意了,于明日开始,每日早晚各舍一次粥食,各位今日权且散去,明日一早再来吧。”
县丞大人的宣告迎赢得了灾民们的激烈欢呼,到得第二日,官府果然按时发放了救济,无数百姓争先恐后的排着长长的领发队伍,城外还有无数灾民也在闻讯赶来的路上,一切看上去仿佛都回到了正轨之上,灾民们原本惶恐的的眼中也逐渐透露出了一丝希望。
然而到得第三日夜间,城东的大仓附近却传来了巨大的喧闹之声,不少灾民敏感的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了,于是他们便成群结队的赶去县仓打探。路上却见到不少衙差溃败而走,口中还在大声嚷嚷着:“呼沱河的水贼进城抢粮了,快去找人来支援呀!”
待得众灾民赶到了县仓附近,发现县衙的官差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看见数十个水贼打扮的人物正在争吵着什么,显然这粮仓已经被水贼们攻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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