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军内乱,随军派使请服过境,本来还让楚令尹熊善有些狐疑。可不久接到的连番探报,也与随使所言毫无二致,这让熊善最后一丝戒心也完全消除了。
虽然斗子文极力劝阻,但熊善仍一意孤行,将城外哨探悉数调往西面,监控随军的行动。正是这一步败子,最终酿成了昨晚的惨剧。
直至整个楚营燃起冲天大火,熊善这才开始紧张起来,一面派耿不比率军去城外大营当‘消防员’,一面派熊嘉疾驰城南方向搜索火矢源头。
当耿不比抵达军营时,郧军早已远遁,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让在场的每一名士兵都在心底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当初没被派往这里。
一具具烧的焦黑的尸体,满地的残肢,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不由看得头皮发麻,频频作呕。耿不比派人来回找寻,竟没有一个活口,整个大营如同鬼域死城一般。
耿不比不敢久待下去,匆匆带着人马转回蒲骚城,一五一十的向熊善禀报了自己的所见。而那些归营的步卒私下里添油加醋的一番描述,搞得军中人人自危。鬼怪野兽之说如同瘟疫般,迅速在整个楚军中蔓延开来。
熊善虽然紧急采取了补救措施,将数十名在军中散播邪说的步卒处以极刑。可这在楚兵们的眼里无异于欲盖弥彰,更加让士卒们坚信这一切是真的,军心一时间如同抛物线般急转直下。
更要命的是随军的战书,此时也递到了熊善的案头。
“好啊!随人还真敢一战?看老夫如何燔了他的社庙神器。”熊善怒不可遏的一脚揣翻了面前的几案,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令尹息怒!”熊嘉、熊游、蔿吕臣、耿不比一干将领慌忙跪地,生怕熊善一时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蔿吕臣伸手偷偷拽了拽斗子文的衣角,可斗子文依然只当没看见似的,端坐在衽席上。
“依臣之见,不如退兵吧!”斗子文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所有人再次一惊,纷纷在心里暗骂这小子可真是个愣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火上浇油。
“有种再给老夫说一遍?”熊善目露凶光的盯着斗子文,这一次他可是真动了杀心了。
斗子文却连看都不看熊善一眼,仍面不改色道:“我说不如撤兵。”
“住口!”熊善暴喝一声。
似曾相识的一幕又一次上演,还是一样流畅的动作,寒光乍现,剑指封喉。
“大人,且听他如何解释,再斩杀不迟啊!”熊嘉赶紧说道。
熊善目眦欲裂道:“胆敢有一语不实,立诛尔!”
斗子文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剑锋,喟然叹道:“先时臣劝大人三军偃帜急行,绕过蒲骚直下郧都,迫使郧人臣服。然后挥戈南下,与斗章合军一处,届时汉北可尽括囊中,可令尹大人不许。”
“大军初占蒲骚,臣依然建议只派一旅留守此地。大军趁随、郧军队尽数在南方,急驱北上随都,以掩其不备。可大人却非要与郧、随在这方寸之地上纠缠。”
斗子文越说越激动,完全不理会熊善那吃人的目光,声如洪钟道:“郧军内乱,随人请服,臣仍建议勿要尽数抽调监视郧军的哨探。可大人却一意孤行。如今我军十去二三,斗强生死不明,先机已失,再坐守孤城,还有何意义?。”
“那老夫就与他随人决一死战,我就不信,他随人会是我大楚的敌手。”
熊善被斗子文说的大惭。如今看来,落到如斯境地,确实是自己连番举措失宜所致。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就此罢兵回国,虽不至于覆军杀将,但难免也会大大削弱自己在国中的影响。自己谋划的一切也都将会成为泡影。
“不可!如今彼盈我竭,时势、战心皆不在我,纵然士卒再多,也是胜负难料啊!”斗子文急忙劝阻道。
“老夫心意已决,敢有再言撤军者如同此案。”眨眼间,剑锋直直插入被掀翻的几案,发出阵阵鸣叫。
“传令下去,明日正午,全军尽出西门,列阵迎敌。老夫誓与随人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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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东方天空中露出一线鱼肚白。一夜的惨烈,并没能让天地为之动容,大自然还是以她最美丽的姿态,周而复始的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今日这一仗是关键,打好了,满盘棋就活了。”
随军大营中,季叔、射羿、曾伯及左右司马围在姬昭周围。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南乡万正站在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大汉身旁,此人正是射羿从楚营中抓回来的斗强。
“请世子示下,这盘棋我们该如何下?”左司马兴奋的问道。
姬昭拿着一根小木棍,一边在简易沙盘上比划着,一边说道:“楚军遭受重创,明日首轮攻势必定雷霆万钧,届时阵脚若被冲乱了,那咱们就只有回家洗洗睡了。”
“请世子放心,射羿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顶住楚军的首轮攻击。”
姬昭欣然点点头道:“记住!楚军骄悍,他们必会死死咬着你不放,到时切莫恋战。”
“这是为何?”众将一脸莫名的看向姬昭,不恋战?什么叫不恋战?
姬昭灿然一笑,将那日与郧子分别时的一番谋划道将出来。随着姬昭的讲述,众将脸上齐齐扬起一抹阴笑。
“这一仗的重点:第一,一定要顶住第一轮的攻势。第二,一定要最大距离的将兵车和他们的本阵分开,第三,一定......”
“一定要尽量的拖延时间。”季叔不失时机的插话道。
“你不插嘴能憋死你不?”姬昭的笑骂,顿时惹来众将一阵哄笑。
“那我们俩干嘛?”右司马见姬昭只顾着给射羿分配任务,情急之下,又开始扯着嗓子嚷嚷道。
“你就不能小点声啊?你早上吃什么了?什么味啊这是?”姬昭拿手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们俩掠好阵脚,鼓号一起,即刻帅众冲入楚军左翼。”
“呃!为何只攻左翼?”
姬昭冲右司马翻了阵白眼,没好气道:“楚人以左为尊,楚令尹当然是在左翼了!”
“诺”左右司马大声承命。
季叔回头看了看蜷缩在地的斗强,蹙眉问道:“此虏如何处置?”
“还用问,当然杀了祭旗。”右司马不假思索道。
姬昭低头略一沉吟,摇摇头道:“先留着吧!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正当大家准备各自去准备时,姬昭倏地冲曾伯拱手说道:“烦劳大夫同我一道,坐镇中军。”
姬昭冷不丁来这么一手,感动的曾伯赶紧还礼,恭敬地说道:“微臣谨奉命!”
等一切安排妥当,众人也都各自散去。姬昭慢步走出大帐,眯眼望了望天边初升的红日,暗忖如今全军生死都系在郧军的战车上,但愿郧子能照计划行事。
姬昭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安排,究竟是对还是错。但如果不如此,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破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