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洞房花烛

陈国将军府虽然是为了囚禁而建,但一应规制都有格式。

亭台楼阁,参差起伏,廊柱勾檐,回环叠覆。

从书房到用餐的明堂却不太远,两人都是清冷的性子,最怕麻烦。

又没有长辈在跟前耳提面命,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置办。

到了餐堂一溜奴婢束手站立一侧,看到主人到了,躬身迎着侍候落座。

领头的是一个身着水蓝色齐胸襦裙的侍女,名为青娥。

青娥十七八岁模样,小脸上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一片恭谨。

不管是亲身服侍还是内外指使,都是不急不慢,老气十足,或许应该叫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两人拿起普通的竹木筷子,桌上摆放着二冷四热六盘样式。

两碗晶白米饭粒粒分明。

陆易也不耽搁,默默开动,遵循着食不语的古训。

长孙嫣然挥手让下人散去,只留下青娥在旁边候着。

看着陆易吃的香甜,她也多了几分胃口。默默地附和着他的节奏。

用餐后,两人正漱口的时候,有下人来报,陈留郡主楚未凝登门到访。

陆易漱口以后便回了书房,这种交际基本都是长孙嫣然的客人,自己并不需要理会。

待到天色暗沉,陆易才见妻子回返,虽然没有开口问询。

她却自顾解释道:“未凝来问我回宗门的事,下山已有一年有余,怕是耽搁不了多久了。”

陆易没问过她们山门之事,就像她也从未提及过他的往事。

只知道她自幼拜入的山门名为沧浪仙宗,是天下有数的修道大派。

据说还有高深大能羽化登仙,却是不知真假。

陈留郡主和妻子年岁差了不少,但也算是同门师姐妹。

做不速之客却也不算失礼。

陆易微微颌首,算是回应。

在他继续发呆的时候,长孙嫣然在房间里收拾忙碌,因着陆易的敏感身份,他的居所卧室从来不让下人奴婢入内。

长孙嫣然未入门时都是他自己收拾打扫,待成亲以后,自然是她这个作妻子的忙活。

陆易久在军旅,对起居饮食不甚在意,一向是够用就好。

成亲以后有人悉心照顾虽然不太习惯,但也并不排斥。

陆易看着外面天色渐黑,又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支红烛燃起。

上面用金线描着龙凤样式,看起来威武霸气,颇让他感到些亲切。

长孙嫣然走到书桌旁,俯身在桌子上去关窗户,带着皂角和花香的秀发从他鼻尖前扫过。

有些痒。却是很好闻。

他微微向后仰了身子,怕碍着了她。

朦胧跳跃的烛光下,一道优美绝伦的曲线如战鼓般冲击着他的视线。

长身素手无媚态,锦峦绣嶂自天然。

窗,终于关上。

最后溜进房内几缕寒风很快就消融了寒意,只把她的鬓角吹乱了几分。

长呼了口清气,她好像才发现了什么。

俯在书桌上回头看向夫君,水汪汪的眼眸闪动着疑惑,似在问他在做什么。

他看着她,窗已经关了,风已经停了,只她的身姿妖娆如她的名字一样嫣然。

屋内静谧的怕人。

“啪!”

烛火忍不住蹦出了一个火花,也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陆易转过头去似乎在找东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却让人偷窥到了他的心思。

她看着有些狼狈的夫君,嘴角偷偷的笑。

怕他面嫩禁不住,便作无事般起身回到床前,落了隔间的帷幔。

隔了半透的帷幔,陆易的心才又平静了下来。

平静地起身,走进里间卧室。

一座宏伟的红木千工床把整面墙的空间完全占据,让人不禁猜测是先有了床再起的屋,还是合着屋再打的床。

陆易看着妻子如往日一般恬静地坐在床沿,等着为自己宽衣。

只不知为何,今日竟然有些不自在。

没有拒绝妻子伸来的纤手,待只剩下亵衣,他略有些不安地坐在了床上。

待看到她的脸上一脸平静后,莫名的更有些烦躁。

明明是应她所求,自己只是尽到一个亡国囚人之所为,怎会如此?

他用略显消瘦的手轻按在心口,感受着里面越来越混乱的跳动。

微微用力,想要让它冷静下来。结果如他所料,内里跳动的更欢实了些。

他蹙起了好看的眉。这让他更像她初见到他时的模样。

那年他意气英发,那年他年少昂然。

五年过去,他变了很多。幸好,她却一点儿都没变。

长孙嫣然褪去自己的外衣轻放在床上的托架上,和他的衣服并肩放好。

看到他坐在床上发呆,手扶着胸口好像遇到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的紧张又散了许多,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微笑,小心地爬过他的身上,似乎在绕过一个精美的瓷器。

“夫君~”

她开口。

“嗯?”

他有点儿不知所措,眼前的人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也是那个打败自己的老者的女儿。

成亲一年来,自己和她都默认了一些界限,现在她却要打破它。

可自己好像只有听天由命?不,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伸手把床帐放下,床内有些昏暗,两个龙凤红烛的光透过来已经只剩下细细的斑驳。

呼吸相闻,肌肤相亲。

“夫君~”

“……”

悉悉索索间声音从犹豫转为慌乱,从恍然转为压抑,从畅然转为怅然。

千工床工艺繁多,极为耗时,但用料考究,以楠木体,加以雕花床柱,间杂镂空云纹浮雕,可谓精美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描金龙凤双红烛,长及尺余,粗如婴臂,极为耐燃,多取夫妻和合,富贵绵长之意。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一整日,一点儿也没有停的意思,直到第二天蒙蒙亮,呜咽的寒风才渐渐停歇。

翌日一早。

陆易看着枕边尚有韵迹的佳人,心中一叹。

……

噌!噌!噌!

三道破空声在演武场上响起。箭发连珠,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没入对面的箭靶。

陆易已经五年没有开弓,这初一上手,虽然还能上靶,却是没什么准头了。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他想起了这句不太应景的诗。

“将军角弓不得控?”

看着手里的铁弓,比自己当年所用差了许多,但就这也让自己感到了吃力。

他又想发呆了。

“夫君,用膳了。”

不远处的拱门下,围着雪白翻毛围领的长孙嫣然轻声呼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