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将军府。
陆易看着天上的淡淡乌云,他又找回了以前的习惯。
天象流转,气动明灭。他早就明晰了世间万物运转映射的规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然而,世间俗人能通一样便能作为纵横天下的立身之本了。
他盯着天上的云似在出神,不远处青娥看到自家姑爷又在发呆,不由把脚步又轻了几分,小心地退出院子,给他留出独处的空间。
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天空,直到天上的云不知何时聚拢地越来越多。
渐渐的竟是完全遮住了天上仅剩的阳光,连昏白的亮色也不剩下。
陈州城整个陷入了完全的漆黑地夜里,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让街上的行人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鸡飞狗跳的声音此起彼伏,行人摔倒相撞的惨叫喝骂声也从多处隐约传来,还有幼童哇哇的哭啼声,让自家外人掌灯的呼唤声,兵马司巡捕维持秩序的叫骂声,还有百姓高呼天狗吞日的战栗声……
陆易听着这城中纷纷扰扰的景象,踱步往院外走去。
此时,诺大的将军府虽不至于乱作一团,但掌灯引火的慌乱也透露出众人的恐慌。
微弱的光线从后院一点一点往外院蔓延。
门院处,楚雄正在抱着手中长剑,侧立在一个刚刚引燃的火把旁,他不知道天色突然陷入黑夜是天狗食月还是其他什么难以理解的天象变化。
但他知道,府外那些不成气候的杂鱼们肯定以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良机。
浑水摸鱼,更何况是如今这样的“天”赐良机。他要做的是如以往一样给他们迎头一击,看着他们从希翼变成绝望。
陆易看着门院一侧傻乎乎呆着的楚雄,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似乎是什么得意的事,以至于自己从他不远处走过,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陆易迈步跨过陈国将军府正门的门槛,他不久前刚从这个大门进来。
他空着手走出将军府,连身换洗衣物都没有带,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身上的凤翼连枝同心佩安静的垂在身侧。
……
相国府,送走自家女婿的长孙横行把手中批阅过的文册胡乱堆到一旁,从另一边整齐的一摞中随手抓来一本。
看着上面狗屁不通的废话,他只是揉了揉额头,眼神尽量快些往下扫过。
待看到“EZ诸事体顺有序,不见糟烦”这一句,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起长长的文卷扔了出去。
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合该被灭国绝嗣,真是当土大王惯了,在本相治下还敢欺上瞒下。
长孙横行眼中闪着幽光,心思急转间他甚至有了些比较歹毒的想法。
或许,应该让自己的宝贝女婿放出去把这些地方清理干净了,自己才好彻底掌握这些地方。
EZ本是旧鄂国故地,楚灭鄂后,置EZ,以楚王之弟楚述镇守,封EZ郡王。
但为了尽快平定地方,和陈州一样,保留了大量鄂国宗室子弟充任当地官吏,EZ郡王除了领军外,对政事却多回避。
以至于EZ诸多旧宗室官员,恶习不改,虐民为乐。这倒还罢了,让长孙横行愤怒的是,刚才他读的最后一本奏章,主人竟然是楚国派去的官员,复姓长孙,楚国大贵族长孙家的核心子弟。
没错,就是那个出了很多个国相的长孙家族。
那个叫长孙无忧的家伙,他有些印象,算起来是他族叔家的堂弟。
相貌堂堂,一开口声音似有金磬,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当初在郢都时常到府上拜会,仔细想想,好像是去年才被自己举荐到EZ作了县令。
而今看来,怕是已经被EZ上下给喂饱了吧!
想及此处,长孙横行像吃了一坨屎一般难受。
压下心中的怒气,他继续翻看下面的奏章,这次是一个陈地本地的县令上表。
这位名为项卫的项县县令,他有些印象,原为项国宗室,后项国为陈国大将军陆易所灭,项国宗室几乎被那杀才屠戮殆尽。
项国绝嗣。
当年陆易这一断子绝孙的恶行让天下振动,大周天朝亦派出天使到陈国,到最后,却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后来陈国灭亡,长孙横行让手下寻找被陈灭国的蔡,项,柏,黄等国后裔,特意简拔为县令州使等官,此向来为其得意之作。
最让人欣慰的是,这些自己一手简拔的旧国宗室官员,都颇有才徳。
就像这个项卫,在项县勤勤恳恳,安民缴献,一应摊派无不应时,堪为国课早完的典范啊。
细看文书内容,果然是言之有物,切实中的,通篇除了开头两句正常的客套之外,都在说近日项县的工作重点。
捉捕方道。
这本是楚国各地衙门的日常事务,方道之害,由来已久。
天下百姓穷困孤苦者众,懒散愚昧者众。
穷则求变,愚则无畏,求变无畏之民,最容易被些游方术士僧道所迷惑煽动。
最后成为天下动乱之源。
天下苦方道久矣!
项卫在文书中详细陈述了项县衙门的工作过程和工作成绩。
上体大楚国相安邦护民之苦心,下顺项县百姓晏居乐业之愿望。
项县县尉屈成率项县兵马司巡捕于昨日逮捕江湖术士三人,游方道士一人,无度牒和尚三人。
项县市井为之一清。
“好!好!好!”
“同样是宗室贵种,膏粱子弟,这真是天壤之别。”
长孙横行捋着自己的胡子,颇为满意。
他虽然贵为国相,但却要军政两把抓,能用的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
想到上次这个项卫给自己的儿子求官,自己还颇有些意见,一个毛头小子,能作的什么大用?
便随便指派到淮宁县兵马司做个队正,现在看来,以项卫的家学渊源,他的儿子便有其三分本事,也堪一用了。
他现在对下属官员的差距之大已经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或许,应该给那项卫的儿子更高的位置历练历练,看看成色。
心情好了几分的国相大人再看后面的狗屎时也没那么难受了,天下间的烂事儿层出不穷,如果为了这些烂人一直劳心,那他这个国相怕早就天不假年了。
窗外,铅云汇聚,逐渐驱逐了本就不多的光亮,早就习惯了冬日的昏暗,相国府书房的鲸烛长明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