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宣武城

少年星梦 蓝色时辰

江州位于江南东道与江南西道的交界处,地广人众,人杰地灵,沃野千里,四通经纬,又因其据山险,是历代军事的必争之地。

烈日高照,江州商路上,时而有车来人往。一名衣衫褴褛皮肤棕褐的少年,正斜跨着包袱风尘仆仆地徐步前进着,此人正是从常州赶来报恩的陈星。

陈星在老家安葬好爷爷后,便去了一趟县城办理了转户手续,并从钱庄取出部分银两作为路上盘缠。因为不知此次远游何时得归,在挣得陈婶和秦双儿的同意后,陈星决定继承家里的永业田和口分田,把房屋一并托付给陈婶家打理。田多不压身,毕竟只需每年按时缴付租庸即可,总是有余粮赚的。

陈星家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带上谱牒和爷爷遗留的医术等重要物品后,他便轻装上阵赶来江州了。如今离家已有一月余,总算是来到了江州地界。江州与家乡常州虽然同属江南东道,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两地可谓是横跨整道、相隔甚远。

前方不远处有一家茶肆映入眼帘,陈星只觉口渴难耐,拿起腰间水壶正欲抬头畅饮,却发现水已经喝完了,此地四处望去不见河溪,陈星只得前往茶肆看能否讨碗水喝了。约莫是此路近官道人来人往的缘故,此刻茶肆已经坐满了客人,小儿正忙得不可开交。稍等片刻后,见一小儿停下身来,陈星赶忙上前小心询问道:“小兄弟,可否讨碗水喝?”

小儿打量了一眼陈星,不耐烦地指向旁边水缸道:“水缸在那边,自行去打吧。”

陈星道过一声谢后,便走向旁边了。茶肆普通茶水一般要一到两文钱一壶,若是开在这种商道官道旁的则需至少三文钱一壶。陈星第一次远游不了解世道行市,在路上已经吃过一次亏。后来得知茶肆有不少好心老板,会在棚外设一水缸供路过贫民自行瓢喝,这样既不会占用茶肆的座位,又算是行一点善举了。

水缸旁有一位妇女带着一女童正在用水壶装水,大抵是陈星如今的外貌略显狼狈搞笑,女童盯着陈星天真灿烂地微笑着,妇女注意到有人在身后排队等候,很快就装好水礼让离开了,陈星点首致谢后便也来到水缸旁装起水来。

陈星举起水壶痛饮一番,半倚在柳树下,微风徐来,身上的疲倦便少了大半。小憩片刻后,眼见太阳西斜,陈星便打算继续赶路了,他得在下山前找到过夜的地方。这一路上,只要不是阴雨天气或是荒郊野外毒蛇猛兽出行之地,陈星都是选择露宿或在破庙中过夜,所以如今的陈星在外人看来,几乎与乞丐无疑,也难怪刚刚的店小二面露嫌色。其实倒不是陈星没钱住客栈,毕竟包袱里还有从钱庄取出来的五两银子,只不过是不舍得乱花钱而已,反正农户人无论是守田水还是守谷物都在田野间露宿惯了,也不差这一路了。

忽然间,远处马路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几匹棕褐色骏马似竞赛般在路上并列奔腾,路上的行人纷纷狼狈地躲至两边。其中一匹较靠前的马背上驾着一位头束丝带的白衣女子回头喊道:“朱恒,看我们谁先到达四象峰,输了你可就要叫我师姐了。”

另外一匹马背上驾着一位头戴玉冠的青衣男子笑道:“那就看谁快吧。”说完便又加速了几分。

此时刚刚还在盛水的妇女俩正行走在马路中间,小女孩约莫是被眼前的快马吓懵了,愣在原地毫无反应。妇人赶忙抱着女孩半蹲护在怀中,眼见两人就要被那青衣男子的快马给撞上了。

陈星正欲上去阻拦,只见那青衣男子双腿一夹,胯下骏马竟腾空而起,从妇女头顶飞跨而过。两人越过妇女后竟无丝毫减速停留,径直驾马扬长而去,只留下妇女留在愣在原地双双抱头痛哭。

此时看似那两人的护卫仆人们也骑马来到了陈星面前,陈星见状伸手拦阻道:“几位兄台,请问可认得方才行凶的那两人?”

其中一位为首的仆人讥笑道:“行凶?小乞丐请注意你的言辞!你可知我们公子是什么人!”仆人稍作打量了一下妇女,随手扔出一两银子到乞丐面前道:“这不没受伤嘛,想讹钱?拿着银子滚一边去,要不是老子赶时间,非得教训你一顿。”

陈星还未来得及讨要说法,一伙人就扬长而去了。

陈星搀扶起妇女二人,帮忙捡起洒落一地的水壶和银两后,轻声安慰道:“你们没事吧。”

妇女见怀中的女童无恙以及自己大难不死,还得到了一两银子,一边哭泣一边跪拜感谢着陈星,陈星手足无措,连忙告知不必客气。

陈星告别妇女两人后,便继续朝着快马奔去的方向启程了。方才听闻那白衣女子的谈话,知道两人的目的地也是四象峰,就是不知这群人的身份是四象峰门内弟子,还是和他一样前来拜师的。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陈星望着眼前雄伟壮观的城池,城门上写着“宣武城”三个大字。

“这位官爷,请问此处离四象峰还有多远。”

“过了此城不出五六里便能看到四象峰了。”守城的衙役打量着陈星,一脸疑惑,好心提醒道:“如今四象峰举行收徒仪式,聚集着大江南北的武林豪杰和富家公子千金,他们虽然有钱,但身份高贵,你若要乞讨建议还是到别处去吧。”

陈星顿感无奈,感情自己被人当成要饭的了。不过他知眼前衙役也是好意提醒,陈星只得含笑解释道:“我是去四象峰拜师的。”

衙役讶异,心里嘀咕起来,如今乞丐也能去四象峰拜师了?莫不是眼前少年还是个深藏不露游戏人世的高手?江湖中人果然无奇不有呀。

估计陈星怎么也想不到,前一刻自己还被当成乞丐,一转眼就又被误以为武林高手了。而之所以会被如此误会,是因为能去四象峰拜师的都非凡人,要么是高官世家子弟,要么就是家财万贯之人。

四象峰是中原一等一的名门正派,早在半年前四象峰就已经向江湖各大世家和高官豪门发出请帖了,届时四年一次的收徒仪式开始,各大交好世家和高官豪门都会凭请帖赴约观礼,或者送自家子弟前去拜师学艺,若是没有请帖的,那只能是以金银做敲门砖了。

陈星此刻还并不知道这些,他想着既然四象峰就在眼前,如今天色已晚,也不急于一时了,便打算入城找间客栈好好洗漱收拾一番,总不能真以这副乞丐模样去拜师吧。

“掌柜,要一间单房。”

掌柜打量着陈星,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了,今日小店已经客满了。”

“啊?又满啦。”陈星无奈道,这已经是他入城后找的第八家客栈了,无一例外,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而生意之所以如此火爆,当然是与明日的四象峰收徒有关了。

正当陈星打算放弃欲出门之际,门外又来了一辆四面丝绸装裹、镶金嵌宝马车,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个油光满面身穿华冠丽服的胖子,在其下人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当陈星好心提醒对方客栈没房了,其手下率先向掌柜吆喝道:“来一间天字号客房。”

掌柜笑容满面迎风走来应声道:“好嘞,这位客官里面请。”

那胖子路过时瞥了一眼陈星,一脸嫌弃地上楼了。

陈星疑惑道:“掌柜,你不是说没有房间了么。”

掌柜似乎也不愿平白无故得罪人,此刻委婉解释道:“客官,本店真的就只剩下一间天字号客房了。”

“那我也要住天字号房。”

“当然当然,不过本店入住一律先付款,天字号房一晚只需二十两,你看是要住几晚呢?”

陈星咯噔一下,心里暗道:他明明可以直接抢我二十两,却还给我一间房住,正是太“好心”了。

“咳咳,我突然想起来今晚还要赶路,就先不住店了,打扰了。”陈星佯装镇定地走出门口,拐个弯后一溜烟走了。

“切,就知道是个住不起的主,还敢充大头鬼。”

......

夜幕已完全遮蔽宣武城,陈星只能借着月光踱步前行,眼见就要到街尾,如今时辰又出不了城,再找不到客栈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陈星摸索踱步在街上,蓦然“砰啷”一声从他的右侧中传来,陈星吓得倒退一跳,才发现右侧街边是一间店铺,他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看到一块帆布写着“酒”字在空中飘荡,赫然是酒肆无疑了。酒肆门栏上坐着一人,似半倚门扇酣睡,旁边还有一只空酒瓶在地上滚动,看来方才的声音便是酒瓶落地击响的了。

对于酒鬼,陈星一向是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毕竟以前在村中见过有年长者,酗酒后常殴打妻儿,让他极度厌恶。

这酒肆夜不掌灯,此人还独自在门前买醉,陈星只觉此地充满怪异,就要打算转头离去,但是又想到如今初春夜晚仍有不少寒意,此人万一就此醉倒冻死在门前,他岂不是算见死不救?于是陈星走向前去,打算叫醒此人再走。

当陈星来到此人身前,才发现此人是一位庞眉白发、年过半百的老者,当即摇身喊道:“老爷爷,你醒醒。”

几声呼喊老者也没一丝动静,陈星只得入屋看看老者是否还有家人可以出来帮忙的。

“屋里有人吗?”正当陈星在屋内轻吆几声时,身后却忽然响起洪亮的声音:“年轻人,这么晚了擅闯私宅可不是好事。”

陈星又被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原来是方才醉倒的老者醒了。

陈星连忙摆手道:“老人家,别误会,我只是见你一人醉躺在门口呼叫不醒,才进门想叫醒你的家人照顾你的,既然你醒了,那我就放心走了。”

“家人?老夫孤家寡人,日夜美酒作伴日月同行,何须他人照顾。”

陈星见老者说话一惊一乍地,以为是借着酒意未散说胡话。此刻他只想早些离去,要不然一会老人发起酒疯来与他发生冲突,他找谁说理去。

“老人家,既然醒了还是早些回到屋内歇息吧,外面冷。”说完陈星便欲跨门离去,却被老人家抓住一只手腕,陈星本能想挣脱,发现老人手握如枷锁般牢固挣脱不开。

老者仍双眼紧闭,缓缓说道:“你深夜私自闯入我这酒肆中,不是窃贼是什么,还想一走了之?”

陈星想不到自己一番好心反倒被老者当成窃贼,当即愤然释道:“我这才刚进门,怎么可能窃取你的东西呢,何况大丈夫怎会行这窃盗苟且之事。”

老者却不依不饶道:“那你身后的包袱又装的是什么?”

陈星听闻此言,当即毫不犹豫地单手解开包袱展示里面的东西以证清白,“老人家你看清楚了,这里面可有你家之物?”

老者此刻终于睁眼望去,只见包袱里有一本医书、谱牒、衣裳和一些寻常之物,此外老者似乎看到了什么,心中一紧,眉间紧皱眯眼看着那物。

陈星见老者久久不语,便先行说道:“若是包袱中无你家之物,那我便走了,我还得找客栈过夜呢。”

然而老者却并未打算放手,“小友,何处过夜不是过,今晚你想在城中寻到有空房的客栈是不可能的,不如就在我这酒肆中下榻吧,就当是老夫为方才的鲁莽赔礼了。”

“这......若是不打扰,那我便不客气了。”陈星也不是拘谨之辈,不然一个人何以远游至此?何况方才老者有警惕之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对了,老爷爷,酒肆可有地方洗漱?”

老者干笑不已,这般穿着打扮还讲究这个?

陈星见老者望着自己这身打扮露出古怪神色,赧颜解释道:“我平常不这般打扮的,只是一路赶来此地,身上才邋遢了些。今夜原本也不想打扰你,但是明早我要事,所以急需找个地方洗漱一番,今夜我可以打地铺的,绝不过多打扰你老人家。”

老者问道:“哦?小友如何称呼,是从何处来呀。”

出门在外逢人只说七分话,但陈星想到自己今夜要在此留宿,若是对主人公还有所隐瞒就显得不仁义了。“实不相瞒,在下陈星,是常州太平县人士,特从老家过来这里去四象峰拜师的。”

老者半信半疑地望着陈星,却没再说什么,告知后院有灶台后,陈星便去生火烧水,洗漱完后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困意袭来,悄然深睡了。

皓月当空,繁星流动,此时酒肆屋檐上正站着一中年男子,只见其双脚微动,矮胖的身影如落叶般轻飘而下,无息的落在老者面前。

老者阴阳怪气道:“哼,玄武峰峰主好生了得的轻功。”

矮胖男子干笑不已,方才还仙气飘飘一副高人模样,转眼就折腰谄媚地向老者恭敬道:“师父您老人家说笑了,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上得了台面呀。”

“那你是怪我没本事教好你咯?”

矮胖男子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师父武艺超群,集百家绝学而大成,是徒儿学艺不精罢了。”

老者也没有继续挑逗眼前这位自称是自己徒弟的男子,缓缓说道:“在屋檐上待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原来矮胖男子早在陈星路过时就在酒肆屋顶上了,只是见后来陈星并未离去,所以迟迟未现身而已。

矮胖男子自然知道师父是指谁,正是方才路过如今在屋内被他用**香昏睡过去的陈星。

“我观起呼吸和步伐,都像是毫无内力的凡夫俗子,应该是凑巧路过的而已。对了,方才他更衣时,还看到其衣衫内披有缟素......”

老者沉默不语,方才抓住陈星的手腕试探之后,就已经得知他体内绝对不曾习得内力了,只是如今江湖不知多少世家贵族盯着四象峰,今夜宣武城内高手云集,为了验明陈星是否为朝廷探子,老者才故意刁难屋中少年,甚至让其打开包袱。结果老者却在其包袱中看到了一样怎么也没想到的东西,所以老者才留陈星过夜继续观察的。

“你派人去常州太平县,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矮胖男子应声后,低首似有所思,老者径自问道:“怎么了?”

矮胖男子拱手道:“只是听到常州太平县觉得有些耳熟而已,哦,我想起来了,大概十几年前太平县好像有一帮山贼,为首的三人是魔教余孽,武功了得,朝廷派兵多次围剿都吃了大亏,当时还是二师兄亲自去了一趟,才把那三个魔教余孽和山贼给剿灭了。”

老者眉间紧皱,很久已经没听起过魔教这个词了,此刻问道:“这件事怎么无霜都没跟提起我过?”

矮胖男子尴尬一笑道:“二师兄说只是几个小鱼虾,并非什么重要的魔教余孽,而且那年师父你刚下山,所以......”看着老者表情渐怒,男子没敢再往下说。

老者自知与眼前男子无关,只是提起往事无可奈何而已。他愁眉轻叹一声,这一切的缘由都要从十六年前说起了。

嘉德一年,江湖曾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只因嘉德帝登基后,有大臣谏言宣称历代王朝覆灭都有武人参与,为保国泰民安千秋百世,防止江湖各派人士以武乱禁,应把中原各大门派收编朝廷,赐各派门主官职,但至此各派收徒由朝廷规划,且武林人士皆需为朝廷效力,否则,违令者斩,可谓是恩威并济。

起初江湖各派意见不一,有畏惧朝廷或向往官职权利者欲顺从之,而向往和习惯了江湖自由的,便欲联合起来发起反抗。但更多的人都在静观其变,想看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剑冢家主吴玄凌表态。

可谁都没想到朝廷如此雷厉风行,一个相传不欲服从的江湖大派被附近百姓状告其乱杀无辜、强虐民女,朝廷直接派一万大军兵临山头,当日门派上下一百余人无一生还,血流成河。

这一激进的行为,让各派悬心吊胆,但也激起一部分门派的热血,江湖各大门派先行来到剑冢逼使剑神吴玄凌表态结盟,结果剑神吴玄凌闭关不出,却等来了其子吴子夜出山。

吴子夜出山后并未与各派联盟,而是背负一剑匣直接进了京城,次日又无事出城去。不久之后,嘉德帝宣告天下:念江湖各派名门协助先帝开国有功,不应与历代以武乱禁者一概而论。现特追赏当年立功门派,赐“名门正派”牌匾,赐门派按山头大小收取弟子人数,赐名门正派弟子免租庸调,赐名门正派弟子从军立功者功加一等,赐名门正派门主武人官衔,赐剑神吴玄凌“武林第一”金牌。

老者感叹不已,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京城那位打得一手好算盘呀,硬是把各大门派原有的权利都变成他的恩赐了,还把“名门正派”的头衔与为朝廷立功捆绑在一起,最狠毒的还是限定了各大门派的弟子数量,美其名曰门派弟子因求精不求多,还不是为了防止门派势力扩张。

老者正是当年的四象峰门主司徒青,当年他没有接受朝廷赐予官衔成为他们的鹰爪。他并不畏惧朝廷势力,不然他也不会是当年参与反对的其中一人了,江湖人称神机子、集百家之长的他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单是一手易容术就称得上鬼斧神工以假乱真了。可他忌惮的是朝廷对门派弟子的剿杀,而且朝廷颁布恩赐令后,总会有人被名利吸引的,他的大弟子雷龙便是其中一人。虽然老者恨铁不成钢,可他也不忍心弟子们因为他而过上逃亡的生活,所以十六年前他辞去了四象峰门主,从此再未回过四象峰,而是来到了宣武城开了间酒肆隐姓埋名。

他最小的弟子也是如今四象峰玄武峰山主的田岣之所以能找到他,当然是老者书信让其来的了。别看田岣外表肥头大耳一副奸诈样,但他却是老者收的四个徒弟中最尊师重道的,这么多年这位弟子一直关心寻找他的行迹,老者一清二楚,就是这徒儿脑子不太聪明,自己在山脚下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老者举起手中酒壶痛饮一口,收回神思后转而对徒弟问道:“你其他的三位师兄师妹如今怎么样了。”

田岣拱手道:“二师兄自从八年前在外面带回一个小孩后,就没见过他离开四象峰了。四师妹日夜在神机阁沉浸研习她的机关术,也很少在外露脸。至于大师兄......”

见徒弟支支吾吾面露难色,老者轻哼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雷龙近些年与朝廷和各高官世家愈走愈近,如今的四象峰新入门的弟子,几乎都是高官富家子弟了吧。”

田岣只得挠头傻站着不再言语。

老者说出来今夜叫徒弟来的目的:“明日到四象峰的都有哪些势力?”

田岣拱手道:“前来观礼的有江南西道的衡山派、武当派,河南道的嵩山少林寺,拜师的江南名门望族有吴郡陆氏家主之女、吴郡朱氏之子、琅琊王氏之子、会稽虞氏之女。”

老者疑惑道:“吴郡陆氏之女?那不是陆谨的独生女吗,这老狐狸舍得让他的宝贝女儿来习武?”

田岣干笑道:“陆宰相之女是为养颜丹而来的。”

老者望着田岣露出古怪的眼神,讥笑道:“你小子行呀,为了讨好你师妹研发出来的养颜丹,都要名扬天下了,连京城贵妃达官妇人都一粒难求,现如今求丹都求到山门来了?”

田岣听着师父如此调侃,即使是一位中年大汉也羞赧不已,遂即转移话题道:“对了师父,这次会稽虞氏来拜师的人是虞雪岚。”

“虞玉岚?就是那位去年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习得烂驼山衣钵之人?”

“正是,传闻虞玉岚出生时江南六月飞雪,一直被当地称为不祥之人,后被两仪菩萨带回南诏国烂驼山修行,不知为何去年此女忽然从烂驼山回到中原,并且皇上还特地召见了她。然后朝中便有人传出此女有倾国倾城之貌,且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无垢之体,一时间江湖沸沸扬扬,期间不乏有采花贼子夜探虞府,就连魔教余孽都蠢蠢欲动。”

老者抚须道:“难怪,传闻前朝魔教教主的夫人正是无垢之体,魔教教主就是凭此练就无上神功的,若此女真是无垢之体,再加上烂驼山的两仪双修之术,恐怕天下男子都为之疯狂吧。那她来四象峰估计就不是拜师这么简单了。”

田岣低声拱手道:“师父英明,此女来四象峰明面是拜师,其实是来求庇护的,此事还是朝廷主动找到大师兄商定的。”

老者感叹道:“她父亲好歹是朝廷礼部尚书,竟然送女儿来江湖门派庇护?”

田岣解释道:“想来传闻不假,此女应该是真的引来了魔教余孽的觊觎,虞尚书估计是怕府内保护不力,才送来我们这边。”

老者转念一下倒也是,以虞玉岚母亲与自己女徒弟的关系,送来四象峰庇护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就是想来自己的女徒弟估计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呢,不然也不至于还需要朝廷出面。稍顿后,老者径自说道:“最近朝廷似乎又有动静了,你回到四象峰后要与我保持联系。另外,屋内的少年身份可疑,他手上的木牌图形想来跟这些年吴子夜苦苦寻找之物有密切关联。”

田岣惊道:“酒剑仙吴子夜?!!那人的剑术真的冠绝天下了吗。”

三十年前中原武林与域外魔教十八大极境高手在突厥拼杀一役,奠定了剑神吴玄凌天下第一的地位。但是那一役后活下来的中原高手如今老的老残的残,江湖很多年轻一辈只是听过剑神吴玄凌“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洲”的神话,却没见过其出剑,因为那一战后剑神吴玄凌自从回到剑冢,就再也没有出山过了,所以之前不乏有年轻自傲一辈质疑天下第一的徒有虚名。但直到十五年前,剑神之子吴子夜一人一剑匣单骑孤身入京,一夜后又平安无事的出城潇洒离去,而不久后朝廷近乎让步地宣告天下指令,让江湖人士没法不联想到与那人有关。

一位能让朝廷妥协的剑客,让多少风流侠士景仰向往,又使多少佳丽才女追求爱慕。出京城后吴子夜并未回去剑冢,而是开始游荡大江南北,并且还到各门派“做客”,只为寻找一样东西。据闻曾经有一个门派宗主,一身武艺成名已久,江湖公认一等一的高手,就只是因为出言不逊阻拦吴子夜上自家山头寻物,便被吴子夜一剑击败。自此,江湖没人再敢质疑吴子夜的实力了。

从那以后,一袭青衣、背剑匣、好饮酒、倒骑驴,江湖多了一位云游南北风度翩翩的剑客,人称“酒剑仙”。

老者不置可否道:“三年前我见过他,武功......还凑合吧。他的内功底子很奇怪,神识特别灵敏,竟然能认出我来。那时他找到我,询问有无见过一个六角星形状的剑穗,老夫没见过当然不想理他,结果那臭小子竟然敢对我出剑!真是气煞我也!跟他老子一个德行,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他,哼!”

田岣略感讶异,他是了解自己师父的。师父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田岣觉得真相定是酒剑仙偶遇然后识破师父,师父仗着长辈倚老卖老想摆架子,结果就被酒剑仙出剑,但此时的田岣可不敢表露心声。

老者径自说道:“我方才看到屋内小伙的包袱了放置着一个六角星的木牌,跟当年那小子描述的很像,不过那小子说的剑穗是陨铁材质的。那么屋内的小伙很大可能跟其他同样被问过剑穗下落的门派有关了。方才听说他要去四象峰拜师?届时你先把他留在身边暗中观察,未查明身份前记得切莫打草惊蛇。”

田岣拱手道:“徒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