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血煞

明明不夜 谁忆童稚时

夜色已深,白家小院里,白阳的那间屋子仍是亮着。

“血皇这个称呼最开始就是由那些修士喊起来的,主人不想谈起自己的本名,便默认了。久而久之,这个名头倒是越来越大,主人行事时也多以此自称。”

红衣女子讲述着血皇的故事,她的声音语气不算温柔,但却像山泉一般令听者感到清爽。

“这便是主人悟道踏入修行界前的经历,可以说是一切的根源。”

莫长伤、景梁两国、红雾、悟道、血皇……

白阳努力将这段往事中的一切串联起来,大致明白在这个悲惨的故事之后诞生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以血入道,我体内的那个血煞就是因此而生的吗?”

“嗯。”

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详细解释道,“血煞、血魔、血咒,怎么叫都可以,这只是主人的一种说法。在与敌国的那场战争中,不止主人统领的五万士卒,还有敌国的数万人死亡,那埋葬了近十万生命的战场正是鬼祟、灵异最好的温床。”

“灵气、怨念以及各种情绪引发了主人的顿悟,而且这并非在刹那间完成,在屠戮敌方残军的过程中,主人的道也在不断地完善,但这种悟道过于血腥残暴,不仅为天所不容还产生了很深的隐患,便是这血煞。”

“这种东西如同附骨之疽,不止存在于灵力中还在骨血之内,就算废掉修为也无法彻底消除,可以说深及本源。”

白阳认真听着,在她讲完血煞的本质之后问道:“那血煞到底会有什么危害?”

“其一便是为天道不容,以血入道者注定无法得道长生。”

女子说完其一观察了下白阳,见他神色如常,她这两天了解了他与寻常修士不大一样,不放在心上也在情理之中。

“其二便是血煞会随着年月越积越多,每当你因外界什么原因而情绪暴动之时它便会乘势而出,侵蚀你的神智,这时你会与平常完全不同,就算之后能够暂时恢复,那种杀念也会日夜折磨你。简单点说,以血入道之人离变成六亲不认的杀人魔只是时间问题。”

女子语气沉重,她尽可能的让自己可以平静地说完这段话。

“先是杀念渐起,然后感情淡薄,最后即使是曾经最亲近的人站在面前,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杀掉。而且理智仍存,经历、术法一概未忘,这种人存在便是人间的浩劫。”

“……”

白阳寒毛直竖,眉头紧皱,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我……也会变成那样?”

看着少年略带恐惧的目光,红衣女子遏制了避开的想法,她缓缓说道:“理论上是这样,但因为以血入道之人目前只出现过主人一人,也只有他修到了神魂境界,你与他的状况截然不同,倒是不好下断言。”

白阳想了想,开口道:“我现在并不是悟道境,为什么身体里会出现血煞?”

“若你是与主人相同的方式悟道,其实反而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你是主人的血脉后人,方才我也提过,血煞其实就是主人道的产物,隐藏于灵力骨血之中,按道理后代直接继承他道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你的出现……唉,对你确实是无妄之灾。”

“……这种情况不能够限制吗?”

“只能说大部分方法都做不到,你继承了主人的道,其实身体相当于先天之体,寻常修士修炼到悟道境就像是从无到有开辟出一条通道,而你只是需要将那扇门推开,即使不修炼,灵力都会越发强大,同样血煞也会被滋养不断壮大。”

“按小缘的说法,就是直接被判了死刑了。”白阳喃喃道。

“倒也不用如此绝望,主人体内的血煞之气诞生自十万人的怨念,尽管大多在随后的杀戮、悟道中消耗,但也不是如今你体内的可比,看你的年纪还有性子,估计没杀过几个人吧。”女子轻声微笑。

白阳抬头望向上方,同时在数着手指,边想边念道:“一个、两个……”

“一共十五个。”

“什么?”女子愣住了。

“我说到今天为止我一共杀了十五个人。”白阳平淡说道。

“……”女子无言地看着他,直到他有些不自在时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

白阳满头雾水,不过他来不及多想直接上前要捂住女子的嘴,但被她躲了过去。

“你干什么?”女子瞪着他。

“嘘——”白阳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解释道,“不要那么大声,会吵到小缘的,她被吵醒的话脾气会很不好。”

“那女人平时看起来脾气就不怎么好。”她撇了撇嘴。

白阳没在意她这句话,担心地想要推门出去看看。

女子看见便连忙说道:“别担心,我之前就设下了隔音屏障,她听不到的。”

“那还好。”白阳很轻易地相信了,手从门上放下走了回去。

“不过这对她有没有效就不好说了。”她心里想的这句话是不会跟白阳说的。

“你之前说血皇并未娶妻,那他哪来的后人,而且虽然同样是在西境,但小缘是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找到我的,感觉和他大将军的身份也不太匹配。”白阳挠挠头问道。

“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情了。”女子仍是细细为他解答,“主人深受血煞折磨,性情变得暴戾易怒,他常常邀战有名修士。主人惊才绝艳,创造了许多神功绝艺,战斗时更是冷血疯狂,修为比他高的实力也不如他,而后破无我、入神魂,更成为天下有数的高手,同辈中能与他一争高下的只有同样是神魂境的雪谷之主——姬寒。”

“雪谷是隐世门派,派中门徒不到千人,但底蕴比起青云庄之流不知强出多少,姬寒更是少有的一百多岁就悟道神魂的绝世天才,雪谷上代谷主也就是他的师父直接传位给他,在修行界风头可谓是一时无两。”

“但也因此他自视甚高,不把天下修士放在眼里,虽说他的确有这个本钱,除了不出的前辈高人他基本找不到对手,直到他遇上了主人……”

女子开始回想血皇曾经与她说起的那一战,当时她灵智未开,并未亲眼目睹,但从血皇口中得知那是他生平遇见的最强的几人之一。

“两人相约一战,为了不伤及无辜,他们约好地点就在这西境边陲之地。姬寒不负盛名,一手冰之法术神鬼莫敌,主人招数齐出但都被他破解。两人大战三天三夜,战到最后都无法收手,终于以两败俱伤而结束。”

“姬寒从此消失再无消息,多半死在了西陲山脉的哪一处角落里。主人也是重伤垂死,坠落到河中顺流而下被人救起。”

她记得过去主人提到这里时,眼中满是苦涩自责,说这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那在她心中无所不能、傲视天下的神明,那个浑身是刺绝不低头的男人少见的喝醉了,在她面前唯一一次像一个“人”一样……哭泣。

女子念及此处眼眶微热,她已修成人形,除了不能随意离开血妖月,与常人并无太大差异。

她转身不再面对白阳,然后继续说道:“救他的是一个来山中采药的女子,因为回镇里有段路途,她无力带主人回去,女子心地善良,看主人身受重伤只想着先保住他的性命,她将主人安置在一个山洞中,每日进山时都会照顾主人很长时间,换药喂食可谓是无微不至。”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主人的伤也逐渐好转。”

她本以为白阳会不出声地听她说完,结果对方突然打断了她。

“我问个问题,那女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治得好吗?”白阳已经坐得好好的,神情专注,好似把这当作了课堂。

“……真不知那姓白的女人是怎么教你的。”见他这副样子,女子哑然失笑,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回答道:“并不能治愈,不过那一战过后主人陷入昏迷,体内灵力也不能自行运转疗伤,那女子的照顾正好让主人度过了这一段危险的时期。”

见白阳点头,她也就继续往下说。

“主人醒后对恩人自是谈吐有礼,女子年纪轻轻,主人又是英武不凡,日日相处之下她便春心萌动,主人感念她的恩情,也喜爱她的温柔贤淑,待到能正常行走之后便见其父母,在这山中招募人手建了庄子,成亲后生儿育女,过了十几年的常人日子。”红衣女子感叹着。

白阳听她语气沉重,知道她的心情十分低落,但是他也不清楚如何帮她平复,便试着开口说话:“那……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想起白梦缘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很难过的话,你要明白身为一个好的倾听者应该学会不说话,但是当这个人难以启齿的时候,你更要明白怎样去引导对方。

于是白阳就按自己的想法试着去做了。

女子当然不清楚白阳的脑内风暴,她听见了便继续说道:“想归隐又谈何容易,主人体内的血煞在那时候已经影响他很深了,他常常陷入嗜杀暴虐的状态,就在他准备应对措施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妻子,那个救了他、爱了他十余年的女人!”

“……”白阳知晓故事会以悲剧结尾,却不想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之后主人再出江湖,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莫言情,所有人这才知道血皇战胜了雪谷之主,他既受人追捧又被人恐惧。”

血皇莫言情,含义如何不言而喻,白阳感到了这三个字对自己的警醒与压迫。

“主人没有说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他自己是不敢回忆那天的,只是每每从那夜的噩梦中惊醒,发狂地喊着说见到了妻子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夜夜如是,年年如是,于是他竟不再睡了。”

对于每个人,最爱的人不同,爱的程度也不一样,总有人会爱对方胜过自己的生命。

白阳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对白梦缘出手,会是什么感受,光是想到这里他就产生了逃离她身边的想法。

然后,他的世界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