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有城汉州，四季如春，百花常开。

当白阳六人来到城门前，看到上头刻的大大的“汉州”二字时，心头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

后日百花盛会就要举行，他们来的实在不能说快，不过还好是及时到达了。

进入城后，六人牵着马在街上走着。

过往的行人多有书生打扮的青年，手摇折扇，器宇轩昂，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汉州向来是才子之乡，依今日所见果非虚言啊。”李元发出这般感叹。

他刚在一旁看着，无论是与友交谈还是和商贩沟通问话，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言行得体。

“确实与西境的民风大不一样。”秦南清开口道。

西境民风淳朴，但百姓穿的都是些粗布衣衫，言行也不见这些礼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古人诚不我欺。”李元轻轻点头。

六人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一夜无话。

次日，白阳三人出门游玩，既然到了东海边上，自然没有不去赏玩之理。

李元他们一大早便离开客栈不知去哪儿了，昨日听他说有事要办，秦南清就没邀请他们。

三人去的是汉州城东边的一处海岸。

秦南清看到大海兴冲冲地径直跑了过去，海风拂过，带来些许咸味。

他伸开双臂，闭上眼睛深呼吸，倾听着海上的各种声音，海鸟的鸣叫、海水的流动之音。

今日的海流并不湍急，海浪声不大。

“啊——”他情不自禁地高声大喊。

见他突然发疯，白阳和白梦缘本来已经走近，这会儿悄悄地远离了他。

不过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觉得秦南清的行为打扰了他们，不仅没有发怒还用和善的目光看着他。

旁边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走了过来，他对秦南清说道：“年轻人是外地人？第一次见海？”

“啊？”秦南清先是一愣，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来搭话，但他还是老实答道，“是的，大海的风貌实在让人惊叹，一时情难自已，是在下打扰到老人家了？”

“没有，像你这样的游客其实很多，我世居于此，见他人对东海景色喜爱，我也与有荣焉，心中倍感喜悦。”老者由衷地说道。

“老人家此情此心令人佩服。”见到老者对家乡的赤诚之心，秦南清不免动容。

“哈哈，你既然是第一次来，要不要去赶海试试？”老者建议道。

“赶海？”秦南清不解其意。

“潮水会将大海的馈赠带来海边，海边居民熟悉潮起潮落的规律，在退潮时会到海滩上去拾取鱼虾贝壳等物，这被人称为‘赶海’。”老者认真地为他解释。

“是这么一回事啊。”秦南清恍然大悟，拱手道，“那就劳烦老人家带我去了。”

“小事而已。”老者轻抚短须，哈哈笑着。

秦南清走到白阳二人身边，笑着问道：“大姐头，小白，老人家要带我去赶海，你们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你自己去吧。”白梦缘答道，她和白阳已经坐了下来，

白阳正望着海面出神，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秦南清只好略微遗憾地说道。

说罢，他解下背着的剑匣放到地上，对二人说道：“麻烦小白帮我看着啦。”

然后便跟着老者走了。

白梦缘拍了拍地上的沙子，虽然有些潮但还不至于弄湿衣裳。

“无论看多少次，大海总能带给我不同的感觉。”她凝望着前方壮阔的大海。

尽管她没有看向自己，但白阳知道她在说给他听，所以静静地不发出声音。

“对于人来说，大海神秘强大，无论是能吞没人的惊涛骇浪，还是深不见底的未知与恐惧，这些总能引发人的遐想，古往今来的神话传说数不胜数。越是恐怖难得，人就越是渴求，越是想要探寻。”白梦缘话音飘渺，轻柔地说着，“这就是人啊。”

她慢慢站起，拍落沾上的沙粒，低头对白阳说道：“再好的风景光看着也少些趣味，我去买点吃食。”

“好。”白阳点头。

注视了会儿白梦缘渐远的背影，他转头重新看向海面上，还稍稍地把秦南清的剑匣往他这边挪近了些。

阳光下海水波光粼粼，一浪一浪地被拍上海滩，今日的大海格外平静，捕鱼的渔船白阳看见了好多只。

他突然想到白梦缘说过东海是妖族居所，不知它们藏身在多深的海底，这么想这里似乎很不安全。

就在他被自己天马行空的乱想惊到、皱眉思索的时候，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人正在观察他。

那人目光一一掠过白阳背上的双剑、身旁的剑匣、望着海面沉思的脸，看着他迥异于渔民的样貌气质，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这人缓缓走近，白阳竟毫无所觉，直到对方到了身边才猛然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白衣、背负双手、面容俊美，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白阳的面前，恍如谪仙临世。

白阳仰视着对方，一时晃眼，不知是因为太阳还是什么，他连忙起身退后了两步。

“你是谁？”白阳盯着这人，全身紧绷。

“小兄弟不必紧张，我只是一过路人，你可以叫我龙二公子或者龙二先生。”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你找我有什么事？”白阳当然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放下警惕，至于龙二这个明显是代号的名字只当是没听见。

“只是想要交谈一番罢了，我刚才看小兄弟对着海面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龙二公子轻笑着说道，“寻常修士还真不常来海边一观，不能得见东海之景在下实在为他们感到可惜。”

“你能看出我是修士？”白阳睁大眼睛，心中一惊。

“白阳！小心这个叫龙二的人，直到他走到你身边我才注意到他的接近，他的修为非同小可！不要得罪他！”

红月的声音传入脑海中，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担忧。

这不由让白阳再惊三分，他看出了对方的不凡，但没想到能让红月如此慎重。

不知对方深浅，到底是蓄势准备逃走，还是彻底放弃警戒姿态，白阳一时无法决定。

“哈哈，我又没有隐藏自己，小兄弟看不出我也是修行之人吗？”他摊开双手，笑容亲切。

“的确……而且你的修为很高。”白阳站直身体，放下双手。

“确实还行。”龙二公子点头并未否认，“我没有恶意，好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修士，看你来了这东海边上，就想稍微聊聊。”

“嗯。”白阳只能相信他，又不可能赶走对方，“我是第一次来东海，以前听说过妖族有一脉就在东海之中，按理说海边应该是危险之地，只是好像并非如此。”

“原来是这样，小兄弟有所不知，虽然妖族与人族势同水火，但相比于北荒那一支，东海群妖因为千年前就生活在四境江河之中，现在归于东海并无太多抵触，所以性情相对温和，数百年来与人族的冲突较少。”龙二公子为他解答道，“可以说千年前的那场祸乱他们属实是被算计给拉下水了。”

“是吗？”白阳无法辨别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记在心里便不管了。

“两族宣战后，这就非是几人几妖的仇怨了。既然是种族之战，哪怕是之前无关也得为保全自身的性命出手。战到后期，人与妖相遇再不论善恶，只有一方死亡才能休止。”龙二公子俊美的面庞上满是落寞与遗憾，“所以他们被放逐至东海也并非无辜，毕竟手上确实是沾满了人族的鲜血。千年劫难后，东海之妖难以上岸，北荒之妖不得进关，既然身为败者就该接受自己的结局。”

“所以这海边才会如此安宁？”白阳询问道。

“是的，与北荒派系错综复杂不同，东海妖族只听命于龙王，龙王调遣得当，很少有妖出来兴风作浪。”龙二公子点头答道，“不过这里终究不适合久待，尤其是修士，说不定会被性情暴烈之辈误以为是挑衅。”

“嗯。”

龙二公子转身面向大海，悠悠说道：“海底幽暗沉寂，就算人族皆能上天入海，也不会愿意在那儿居住。哪怕妖是由鱼虾所化，对于一个禁锢自己近八百年的囚笼又能忍受到几时呢？地上日新月异，海底千年不变，而世间万物总是求‘变’的。”

“变？”白阳低声念叨着，感觉对方是在暗示着什么。

看到他的沉思，龙二公子笑了一声，说道：“小兄弟不必为我的胡言乱语所恼，我很久没这样看过海面了，难免有感而发，汉州还是这般繁华热闹，只可惜明日的百花盛会我是不能去了。”

“啊？为什么？你有事？”白阳不解，看龙二的神情应该不介意自己问他这个问题。

“我无事，只是如果我去了的话可能就会出事了，还是避免的好。”他摇着头回答。

“去了反而会出事？”白阳不懂他的意思，难道百花会上有他的仇人？

“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唉。”龙二公子叹气道，“就说到这里吧，多谢小兄弟听我唠叨了，最近有些愁绪，苦闷憋屈实在是不像我，现在跟你这么一说倒是好了不少，日后有缘再见。”

说完他就转过身，但马上他想起了什么就又回来说道：“对了，近些时日说不定东海会有异动，不好说是不是祸，小兄弟无事就尽量不要在海边多待了。”

“异动？这是何意？”

白阳刚想问他，结果身旁已经不见龙二公子的身影，转头看向身后也找不到他。

连白阳的名字都未曾询问，似乎真只是想聊会儿天，没有别的想法。

来去突然，海边的人依然在做着自己的事，就像刚才的白衣公子只是幻影一般。

“一个怪人。”他重新坐下。

白梦缘回来时，右手捻着两串糖葫芦，左手抱着一袋糕点。

“呆子，这串给你。”她坐下后将右手伸到白阳面前，动了动手指，将其中一串顶得斜着向前。

白阳瞧了瞧，看见这两串糖葫芦各少了一个糖球。

他当作没发现地伸手接过，先舔了下，嗯，很甜，还是蛮好吃的。

只是不知道白梦缘给他的是不是味道更好的那串。

应该不会吧，他心里想道。

白阳是清楚白梦缘爱作弄人的，只不过他甘之如饴罢了。

然后他将刚才见到龙二公子的事告诉了白梦缘，他的记性不错，一字一句基本没有差错。

白梦缘回答说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叫作龙二的人，确实应该是化名。

她说尽管在修士眼里龙二公子的话可能有为东海妖族开脱的嫌疑，但还算客观，说的并无大错。

当她根据二人的谈话仔细思考后，觉得这个人很不简单，应该与东海妖族有很深的联系，如果他所说是在暗示的话，近日很可能有大事发生。

不过她让白阳放心，只要不离开她身边就一切无虞。

然后两人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继续欣赏海景，又待了许久。

等到秦南清回来后三人就一并返程。

路上秦南清兴致勃勃地向两人说他挖到拾到多少东西，白阳和白梦缘也没扫他兴致，耐心听着。

“要不是都送给了那位老伯，就能让你们见识到我的本事了。”听他语气是真的很遗憾。

你一个修士还炫耀这些本事，白梦缘听的心中好笑。

秦南清说留着这些东西对他也没用，不如送给老者，既答谢了对方的引路，也算小小地帮了个忙。

对此白梦缘倒是给予了赞赏。

三人回到客栈，夜里红月现身与白阳再次讨论了一番龙二公子的事，仍然没能得出有用的结论。

“这件事你应该引以为戒，若是对方怀有恶意，如今你就算不是丢了性命也至少是重伤躺着，日后应当更加谨慎小心。”红月神情严肃，看来今天的事大大提升了她的警觉。

白阳自然点头称是，他是一个懂事的人，无论对方的态度如何，只要说的是他认为有理的，他总会听从。

在大多数情况下，白阳对自己与他人的事都能做到非常客观。

不过红月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她看到白阳的表情淡淡，实在不能放心。

“你不要认为我就一定保护得了你。”她摇摇头后撇过脸不看白阳，“或许你觉得我很厉害，但是很遗憾，血妖月上的灵力是很庞大，但我并不能使用全部，若以修为境界来对比，不过是飞天境罢了。而且我这副身躯只是灵体，真正论起来我并不算修士，实力还要更低，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在当年的主人手下我估计走不过一招。”

看着她想说的严重强硬却还是支支吾吾难以启齿的样子，既别扭又好笑。

白阳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红月确实与他想的不太一样，但不只是指修为实力。

结果就是被她听见然后被狠狠地瞪了一眼，白阳尴尬地摸摸鼻子，说道：“知道了。”

“天下修士能者甚多，你修为尚浅，好好修炼我教你的几门功夫，日后才能少些捉襟见肘的时候。”

提醒他万分小心后红月就回到剑中，估计又有段时间不想露面了。

这一天算是平稳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