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杀皇黎歌

明明不夜 谁忆童稚时

“外人说前辈杀人不眨眼,是天下最不能惹之人,见到最好马上避开,说的像大魔头一般,我看实在是言过其实。”

秦南清抱胸摇头,看上去对这些虚假传闻甚为厌恶,想为黎歌讨个公道似的。

“嗯?”黎歌终于回头,脸上流露出微愣的神情,然后长笑不止,“哈哈哈——”

笑声响彻在耳旁,纵是如此都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看着行人依旧说说笑笑地迎面走来,却又突兀地分开走向两边,隔着四人仍在对视谈话,对白阳他们的存在毫无所觉,荒诞可笑的同时还带了一丝诡异。

这便是修士的力量,这便是常人看不到的一部分“真实”。

白阳一阵恍惚,此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无论他怎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过着多么平凡的生活,总归还是不一样了。

良久笑声方停,接着黎歌说道:“失礼了,小友此言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啊?难道我说错了?但前辈对那些跟着你的‘眼睛’们并没有惩处啊,远不像他们说的那般恐怖。”秦南清不明所以,情不自禁地望向身旁,却见白阳和白梦缘只是不发一言地注视着黎歌。

“不能说错,只是那些关于我的传闻大多也都是真的。”黎歌摇摇头,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后说道,“早些年我游历天下,所见不平之事数不胜数。而我向来奉行‘斩草除根,除恶务尽”,如此一来手上人命杀业自然无边无际了。”

“平日性情与你们今日所见无异,但若有人触怒于我,黎某多半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或许是近些年修身养性了吧,比起从前来确实很少生气了。”

“践行侠道正该惩恶扬善啊,若是那些人真是不可饶恕的话,就算前辈施以雷霆手段也并无过错,但……”秦南清皱着眉头,犹豫地说道。

“你是想说为什么无论正道邪道皆畏我如虎,为什么都觉得我过于残忍狠毒是吗?”黎歌虽就走在前面,他的声音却似云雾般缥缈。

“嗯。”秦南清的应声微不可闻,但黎歌一定能听到。

他答道:“我的手段确实不被许多人接受,其中也不乏正道中极具声望的前辈。

“不过也属正常,毕竟他们有许多后辈犯事撞到了我的手上。也许因为祖上的功绩我没有波及更广,但那一脉是必然要被我杀尽斩绝的。”

秦南清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停顿了片刻,硬着头皮问道:“……我还听说,无论是谁,只要他惹怒了前辈,前辈就一定会灭其满门,这就是您所说的‘斩草除根’吗?”

“哈哈,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吧,若是白小友可能不知道我的传闻,但你应该早听说过我是如何行事的才对。”黎歌再次笑道,“那我便回答你吧。”

“实际是也不尽然,犯了多大的罪便偿还多少,无故灭人满门自然也要被他人灭门,而欲杀我复仇者同样会被我所杀。”

“那您不觉得那些幼儿妻女很无辜吗?而且那些同族之人中也有许多的侠义之士,他们并无过错。”秦南清快步上前,竟与黎歌并肩而行,盯着他问道。

果然,秦南清的确知晓黎歌过去的许多经历,若撞在他手上的只是散修之流,那充其量“不过”是多死十几口人,哪怕这放在凡俗世间已是大案但仍撑不起他“杀皇”的名号。

真正让他惊动天下的是他屠了几个大族,无论是否是修士、无论是正是邪,一概不留,不知人头几何。

哪怕当时不在场,他也会走遍四境,追得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多少人向他说情,多少人让他不要再添杀孽,他统统不理。多少人阻他拦他,他统统杀之。

偏偏众人拿黎歌没有办法,他当时修为已然不弱,能对付他的人大部分也惹不起天机阁,而他的老师洛南空少见外人,对这些来天机阁问询的人的回复只有一句——

“他一切皆可自行其是。”

想必那天在宁双城上空浮现的这一行字这些人永远不会忘记。

剩下的那极少部分人便是如玄溪这般的人物,若黎歌是嗜杀滥杀之辈,他们或许会出山伏魔,但黎歌所为确实有因,他出手至少明面上是为了替天行道。

只是他的手段实在无法让人认同是正道所为。

而众人觉得最能治他的佛门领袖“净业寺”居然也不发一言,好似未曾听闻黎歌这个人一样。

此般种种使得敌视黎歌之众对他只能无可奈何。

久而久之,他竟真的无人可治了。好在近些年他已收敛锋芒,一众世家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也愿意与他交好。

如今黎歌虽然算不上正道领袖,却也是天下间最有名望的人之一,这些往事也变得和恐怖传说一般了。

“不是吗?前辈。”秦南清盯着黎歌的眼睛,对方那柔和的眼神仿佛永远带着笑意,实在不像是杀人如麻、毫无悲悯之心的屠夫。

“是无辜,我亦不是无情之人,但父债子偿,前世孽障,自是因果的一环罢了。常言道命运半点不由人,生死皆是命,或许我便是他们命里注定的劫数呢。”黎歌负手望天,他们现在走的路上人已经渐渐稀少,“需知无知有时候也是罪呢。”

“这……”秦南清想说这是诡辩,说的都是歪理,但见黎歌的神情竟透出了几分苦涩,似乎在感伤着什么,这就让他无法说出口了。

“呵呵。”只一瞬间黎歌就又笑了起来,让此时还在恍惚的秦南清分不清真幻。

黎歌面向他说道:“况且若是其中有如两位这般的才俊,被你们憎恨上了,就算是我也会日夜难安呐。”

看他轻笑的模样,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

想到刚才自己向黎歌问的那些问题还有他给出的回答,秦南清只觉阵阵寒意从脚底直冲上脊背,忍不住挺直了腰。

“你也相信佛家因果轮回的说法吗?”

冷不防身后默不作声的白阳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秦南清猛然回头,对方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震惊。

在黎歌刚说完这些话充满了莫名的压迫感的此刻,白阳就像没察觉到似的,无论在何种时候何种场景都能直抒己见的性子,他真的很佩服。

“嗯——”黎歌没有随意回答,竟是意外地陷入了沉思。

“其实我可以回答你我只是借用了佛理来描述,并不是在说我真的相信存在前世来世,但我想你应该不是简单地只想要个答案。”

他微微一笑,看着白阳似乎充满赞赏与期望。

而白阳仍在注视着黎歌,不说话却也能看到他的认真,不会觉得他无礼。

“我是既信亦不信。

“神魂境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境界,人修炼出神魂,意识可以超脱出肉身,有那么一瞬间你真的感觉自己像是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世间法理好似都在掌中。

“明白的、不明白的都有了新的理解,眼中看到的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从前也很好奇,人死究竟归于何地?是彻底消散湮灭还是确实存在一个‘地府’,掌管着天地生灵的轮回。可惜的是即使神魂寄托于虚空,百千里地、一草一木尽收眼底,我也无法洞察人的魂魄去向。

“似乎真的没有那个地方,人死就是真的死了,只会留下一副躯壳。”

秦南清有些沉默,其实他早已听师父说过类似的,他的修为离神魂境太远,这是他缠着非要师父告诉他的。

或许这也是造成他“此生尽欢”的性格的原因之一吧。

是的,他是坚定的不信来世之人。

“嗯?既然没有发现那你为什么又说信呢?”白阳又不解了。

“那就是黎某个人的想法了,天地自然、万物生灭自有其规律,想必白小友也曾听闻‘天道’之说吧。”见白阳点头,黎歌继续说道,“那便是万事万物所要依循之法则,祂无形无相亦无意识但祂确实存在。”

“善恶是非对其无意义,好人坏人祂也不在乎,只有可能扰乱此世运行、出现无法控制的变数才会予以清除,这也可看作是‘天怒’。

“世人说我杀人无数,可比起天灾**我一人所为又算得了什么呢?远谈不上违背天道之事。

“轮回之说在黎某看来与其纠结它的真实性,不如将其视作是人间的规矩、天道的约束、行事的准则,时时有敬畏之心,那对修行也未尝不是一种鞭策,或许你对道的感悟也会豁然开朗呢。”

秦南清心中暗暗点头,觉得因果来世确实能教导有智慧的生灵去做好事,若所有人都想着我死之后哪管它洪水滔天,那是有点儿恐怖。

“好啦!”白梦缘忽然拍手喊道,“没必要太过纠结,继续深入又会牵扯到是命由天定还是命由人定,论起来就没完没了啦,以他们两人现在的境界来说还太早了。”

黎歌眼前一亮,赞道:“白姑娘大才!天理命数是与之有共通之处,谈及因果实在说之不清,人穷极一生所学仍是太过短浅了。”

对此白梦缘只是微微点头。

她刚才也在听着,虽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看不出她是赞同还是否定。

只要白梦缘想,即使是白阳也很难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但她应该是有些佩服眼前这位杀皇的。

“你既然信这个,那你杀了那么多的人,对天道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你自己而言难道也没有任何影响吗?你没有后悔过吗?”

白阳虽然没有往佛家的学说上延伸,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结束,他直直地盯着黎歌,似乎真想从对方那儿得到答案。

“我的大兄弟啊!你是真敢问啊!”秦南清在心里大吼着。

他已经紧紧闭住嘴巴了,但那瞪大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述说着他此时的惊恐。

“嗯?”

黎歌也没想到白阳会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诧异之色显露在了脸上。

“哈哈!如果不是白小友而是哪位神魂境的道友问我的话,我都会认为他是要和我论道了。要辩论这些的话,那恐怕是一月两月都无法结束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想了想,然后说道:“既然是与白小友,那我就回答‘随心而行’吧。

“即使有束缚,即使是做了需要反省的事,即使可以有更好的、让更多人满意的做法,我仍要这么做,这便是我的答案。

“小友觉得如何?”

“随心而行?”白阳低眉呢喃道,“你如果总是凭心意做事,难道就不怕后悔吗?”

黎歌双眼眯起,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答道:“人总是想得太多,顾虑一多做事便束手束脚,如此什么也干不成,这样才会追悔莫及。

“我绝不会让自己后悔!”

说完他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