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子帐内拍木桌 囹圄墙前建奇功

鲸中人 酒家老妖

夜半星光点点,黑白双塔之间的大闸缓缓升起,六十余艘战船开道,北港黑金貔貅旗在唯一的督战船上迎风猎猎。

今夜,北域贸掠港剑指天水扶风堡。

动身之前,嵇狸突然没了影子,花差花差只得回身去找。最后发现其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小林岛特意空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前面是两个没有姓名的小坟包。

左边是青禾的,右边是谁的花差花差还不知道。

烛火在嵇狸眼中摇曳,这些天做的香笼元宝已然化成灰烬,察觉到花差花差驻足不前的她,凄凄惨然道:“哥,如若我没有进这座蒺藜府,是不是现如今埋的就是我。”

这两名风尘女子的事,花差花差不是没想管过,奈何花慈将此事完全引入了第二条路。原本小林岛主是准备与多隆讨要个说法的,可花慈却替多隆铺好了路,就接过来的脏水泼在了乌梅丸身上,这也是多隆没有因厄尔瓜一事与蒺藜府撕破脸的原因。

毕竟哪怕贵为一城城主,也不能随意挑两个苦命人的命不当回事,这个浅显的道理,哪怕是乌梅丸都是认可的,不然他就不会被气得躺在床上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沈绾柠私下还问过当时的花慈,好歹对方也是个港主,怎么就能一口气顺不过来,倒在了议事厅,在消息散开来以后,又突然中风偏瘫。

“海鲜、甜酒。”花慈只给了她两个词当作答案,沈绾柠却不明白。

到底没有学过巨星上人人必备的营养学,乌梅丸常年四肢酸胀疼痛,这是所有北港人都知道的,因为其寻遍医师无果。

尿酸高罢了,花慈无非是将卖与漫天霜的海货都换了一边,美其名曰图个新鲜,实际上都是深海鱼和大量内脏,加之乌梅丸无酒不欢,偏瘫只是时间问题。

花慈无非是让他提前了十年罢了。

花差花差自知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回答了一个问题还有下一个问题。

“以前在俏青桐,从未想过有这些事情。”嵇狸走向花差花差。

“从前在林岛,我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杀人,”花差花差点了点嵇狸的脑袋,“蒺藜府里有个嵇狸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的,哥哥还有个妹妹也叫蒺藜?”

“对的,年纪还小,算起来今年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花差花差牵着嵇狸的手踏上督战船,就如在林岛牵着花蒺藜的手。

放心,哥会去找你。

水面上海雾散尽,素有“铁堡”之称的天水扶风堡还在一片静谧当中。这也难怪,一座在北域坐拥九城双水堡的港口,谁敢来招惹挑衅一二?

铁堡门户前的大海闸还未抬起,站着刚睡醒的前哨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之间看见了一个点,好像是一条船?

可慢慢的,只见一变二、二变四,好像是一大群船?

前哨瞬间清醒了过来,拉动了连结钟楼的长绳,敌袭!

天水扶风堡不比北港,有那么多的生意往来船只,所以在自家囹圄墙前一时之间出现那么多的船,只有一个可能。

敌袭!

卯时的铁堡,突然被三短一场的钟声惊醒,大堡主马云禄骂骂咧咧地赶了过来,发现小堡主石鼋早就到了议事处。

“人呢?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其几个城主呢?”身为女子的马云禄向来都是火爆脾气。

“还能作甚,要么就是昨夜的酒没醒,要么还在女人的肚皮上没起来吧。”领着天水四城的石鼋悻悻说道,暗道一口气,还好都不是我的人。

一张桌子瞬间被拍得差点跳了起来,这位手下管着扶风五城的大堡主骂起娘来丝毫不比男人差。

“对方是谁?”

“前哨来报,是那黑金貔貅旗。”

“什么,那乌老儿不是中风偏瘫了吗?怎么来的?被人抬过来的?”马云禄喝到。

“督战船上的人看不真切,反正不是乌梅丸,十有**是北港新冒头的小林岛主。”一位负责前哨的城主说道。

可令北港所有战船不理解的是督战船的命令。

船与船间隔不得超过三分之一海里,船不得靠近囹圄墙半海里,将铁堡合围之后,就开始休息。

休息?

这是秦炆莱在花差花差出海前,就同那座帷幄帐拟出来的功堡章程。要换了花慈来办,肯定不会如此照搬照抄,一来是囹圄墙圈地太大,头批战船数量按照这么算,距离包围之势还差了些。倒不是帷幄帐那群人吃干饭,实在将天水扶风堡围起来的囹圄墙离最近的东临城还有三个船道的长度;二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拟章程归拟章程,在外面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可花慈并不想管这些事,还有第二批战船会由秦炆莱带来,自己受命于那位躲起来的老乡,还有大事要做。

在才有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花差花差,在督战船上畏畏缩缩,丝毫没有督战的意思。

还好只是休息,真要让我去指挥督战,我宁愿控制阿木青自己去冲墙。花差花差如是想。

就这样,双方隔着囹圄墙对峙了半天,铁堡马云禄也派船出去打探,北港花差花差也懒得下令试探,两方相安无事。

“这个花差花差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石鼋在议事处来回踱步,双方一直对峙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不久前,铁堡刚刚探查到带队之人正是在北港如日中天的花差花差。

马云禄已经登上了“不噎鸟”号前往囹圄墙的门户后对与之遥遥相望的新晋岛主破口大骂,不是石鼋不想劝,是拦不住。

天水扶风堡没人敢拦马云禄,谁敢拦谁就得做好挨上一锏的准备。

“栀子姐,那马云禄端的是好生了得,已经连续骂了半个时辰了。”稽狸看着相隔不算远,但能清楚听见其每一个字的铁堡大堡主。

“全北域再也找不到比她脾气更火爆的女人了,也不知道也谁能娶了她。”柳栀子点了点头,她对稽狸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只要是日常进出蒺藜府的人,很难不喜欢这个堪堪十六的小姑娘。

听闻这话的稽狸,将一双美目移向了已然勤勉练刀的哥哥,柳栀子看到这竟是破天荒地笑了出声:“要是让咱们岛主娶了这位马云禄,蒺藜府可不得翻天呢?”

花差花差闻言循声忘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动不动就在俏青桐三楼喝茶的姑娘。

虽然花慈跟他说过,沈绾柠接触他是别有用心之举,可花差花差也就懒得管那么多了。就算让我十年后,将明面上的北域贸掠港分她一半都不是不行。

要是让花慈与他的老乡知道了这厮的真实想法,少不得一顿棍棒伺候。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隔一个时辰去囹圄墙前袭扰一番。人可以休息,船一定要动起来。今夜,要确保天水扶风堡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花差花差只是按照帷幄帐的计划发号施令。

另一边,设在两堡之间的议事厅——梅子帐内,马云禄与各城城主还未离开,今夜大堡主守夜,必然是马虎不得了。

“北港这些年看似将重心转移到了生意往来,没想到前脚刚接了大唐的私掠证,后脚就将家底暴露出来了!整整六十八艘大型战船,我可是走了一圈囹圄墙数了两遍!秦炆莱这老不死的从哪偷来的殷实家底?娘的,现在还有哪座海闸能出得去。”马云禄两条腿架在木桌上,没有一点女子的样子。

“禀大堡主,堡内三处海闸,门户一处断然是出不去的,北港岛主的督战船在那虎视眈眈,北边的大海闸也有三艘大型战船游曳,看样子都是北港算得上号的老家伙,只有西边的小海闸能试上一试。”东临城城主脱脱不花说道。

“大堡主有此一问,莫不是要今夜出的囹圄墙去试探一番。”西木城城主问道。

马云禄闭口不语,她在猜花差花差的下一把会怎么做,实在是搜集了一天情报,连小林岛主是不是北港本地人都不知道,更不用知道此人的心性习惯。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高看黑白双塔的哨位一眼了,把控消息往来这一方面,这群人还是做得极好的。

“报!北港从东面妄图攻堡!”下属来报。

可船到囹圄东墙的马云禄,就看到十几只还插在墙上的鲸油火箭,这厮竟然只是过来袭扰一番?马云禄笑了笑,朝手下之人耳语一番。铁堡连夜翘调齐了四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学那北港岛主的办法,从内围着囹圄墙挨个抛锚待定。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可你花差花差不是想耗时间吗?我马云禄就跟你耗着。我倒要看看是你背靠大海、无从补给的六十八艘战船耗得起,还是我坐拥九城的天水扶风堡耗得起。

月过中天,获悉铁堡动作的花差花差终于停下了挥刀,“鱼儿上钩了。”现如今的形势,与帷幄帐内设想的情况如出一辙。

马云禄此人平生最爱置气,也算是个妙人了。

第二天,秦炆莱率领二十余艘大型战船赶来铁堡门户前,今日由花慈值班的小林岛主朝着提前到来的老幕主点了点头。

“辛苦岛主了,督战一夜哩。”秦炆莱不慌不忙地跳上了督战船的甲板。

“比连夜赶路的幕主,我这半吊子的督战不值一提。”

“黑袍大人让我交予你的迷信,并且让你早做安排,第三批的补给船,满打满算只能提供三天的吃食。”

花慈点了点头,就带人从督战船上离开,让秦炆莱当值,自己则去看看老乡又有什么安排。

“总共多少艘战船?百来艘?”石鼋看着一夜未睡的马云禄,不由苦笑,百来艘战船是铁堡三分之二的家底了,这北港两天说拿就拿出来了,这次可有点难办了。

“没事,花差花差不动,我们也就静观其变。我们还是耗得起的,敌驻我扰,这只是北港的第一步。他们不嫌累就继续,我们以逸待劳就好。”看着忧心忡忡的石鼋,马云禄安慰道。

秦炆莱于今天早晨带来第二批战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如果北港还能拿出第三批战船的话,铁堡就要吃上一场硬仗了。

可惜北港没有第三波战船,前来送补给的全是快船,参与不了海战。

天水扶风堡之所以被称为“铁堡”,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囹圄墙。较之普通石墙,囹圄墙不光石砸不穿、箭过无痕,关键还是直插海底。

秦炆莱之所以要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隶属港主府的瑶巴族人探查囹圄墙的最浅最薄处,这样一来才能大大增加重甲船冲撞成功的机率。

瑶巴族人自小戳穿耳膜,一名成年人可以在海底闭气一刻钟的时间。

尽管马云禄嘴上的说得是以逸待劳,可身为大堡主的她自然是无法如此的,就连石鼋都是如此。是夜,就在马云禄瞌睡得差点头碰上桌子时,一声声巨响将她惊醒。

“怎么回事?”马云禄随便拉了一人问道。

“前哨说是北港袭扰囹圄东墙用上了船上的投石机。”

“蠢货,谁家袭扰用得上投石机,娘的赶紧去敲钟。”马云禄大喝道。

马云禄猜的没错,秦炆莱在光明正大地约战。

在此之前,瑶巴族人找到了囹圄墙的破绽,在铁堡西北两座海闸的中央。包围铁堡的计划已经过了四天,今日督战船上还是秦炆莱当值,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栀子与稽狸也在。

花差花差不知所踪。

黑金貔貅旗动了起来,第一批船只到达投石机最大距离处抛锚待定,齐齐向坚固如山的囹圄墙发起攻势。但是双方都知道这样的开胃小菜没什么意思,果不其然待马云禄、石鼋一行人来到铁堡门户之时,囹圄墙三座海闸前分别聚集了数艘大型战船。

马裕禄知道为何独独三座海闸前没有巨石来袭,秦炆莱的意思显而易见,我邀你来打接弦战。

你马裕禄敢是不敢?

马云禄看着巨石不断投来,暗道还是北港幕主直截了当,打就打了,那花差花差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我亲自去会会那艘督战船,石鼋掌舵临江仙坐镇门户,老四带着西江月和其他两艘船去北闸,黑子去西闸,我们天水扶风堡接下这场接弦战了。”马云禄顿了顿,看着那面最大的黑金貔貅旗,“你要战,那便战!”

一时间,铁堡三门齐开,杀气滔天。很久没有船队肯跟天水扶风堡打接弦海战了,要知道马云禄的父亲就是以接弦战攒下了这诺大的家底。

我马家,向来都是拳头说话。

三处战团形势不一,不过双方并驾齐驱的战船都极有默契地互相抛下高板,相互厮杀,无非是往里填命罢了。

“马云禄与柳家老儿杀了起来,冯老四被芍药拖住了,周黑子那里有圣禽盯着。”吴天德没有留在帷幄帐之中,反而是跟着秦炆莱前来督战。

“那居中调度的就是石鼋了,听黑袍大人说,此子大才。”秦炆莱一如既往地揉了揉额头,不太好办,也不知道黑袍大人怎么能说出“天水辎重必丢”的话。

“罢了,按计划走,让厄尔瓜进场吧。”秦炆莱一挥手,督战船乌鸦巢中的旗手一扬大旗,从北港封锁圈之后三艘庞然大物突然驶出,掌舵之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厄尔瓜。

“嘿嘿,你瓜爷爷来啦!”厄尔瓜是初试铁甲船的北港第一人,连多隆都没有这个机会。

远处的马云禄正杀的兴起,丝毫没有注意到全速前进的厄尔瓜,更何况有石鼋坐镇门户,她是放心的,换句话说,石鼋就是整个天水扶风堡的保障。

明知道这三艘铁甲船只是囹圄墙一役的牺牲品,厄尔瓜还是有点舍不得,可想到岛主上位之后的木材便宜得离谱,也就不在意这么多了。更何况,能把囹圄墙撞出一个缺口,那我就是首功!

飞石无数,箭矢漫天,石鼋的视线不停在三方战团上游移,刚看马云禄那处,完全就是碾压,以一艘不噎鸟号接弦两艘大型战船还能不落丝毫下风,这也能算是北域海战的独一份了。

可西边有头扁毛畜生不断盘旋的战团就不太行了,周黑子也不知是对上了谁,很是被动。

冯老四那边不温不火。

突然之间,有三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石鼋在望远镜中看得真切,该船不像普通木船,外面竟是一层铁皮,若是船体也是用铁加固,囹圄墙估计都顶不住这东西一撞。

可他要去支援哪出战团呢?不是朝马云禄那去的,为何去的是西北之间???

慢着,撞囹圄墙?

“脱脱不花!脱脱不花!”石鼋一把拉住旁边一人,大声说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多少船,将那三艘铁皮船挡在囹圄墙三十丈处!要是被冲破了墙,别说你当不成东临城城主,我这堡主的位子都坐不安稳!”

奈何为时已晚,正当脱脱不花带领船队迎面迎上那一抹红色时,三艘铁甲船已然出现在囹圄墙不远处。其余两艘铁皮船本就是吸引火力之属,不愧是能跟乌梅丸、秦炆莱掰腕子的人,脑子就是灵光。厄尔瓜一边脑中想到,一边指挥船员全速前进。

所有的船员全部出自猎鲸人号,而猎鲸人号可是北港唯一配置大炮的船,黑火药的贮备量自然不必多说。要不是弗拉梅尔要活的利维坦,多隆那日在海眼附近是有把握将那头巨鲸拿下的。

“行至囹圄墙十丈前,除了旦憎负责点燃黑火药,其他人都跳船。”开玩笑,这可都是猎鲸人号的精锐,就算多隆舍得,厄尔瓜可不舍得。

毕竟多隆不在的八年,厄尔瓜才是他们的船长,虽然只是临时的。

其余两艘铁皮船已经被缠住,脱脱不花多次指挥接弦厄尔瓜所在主船,不是距离不够,就是高板太短。眼看主船上不断有人跳海,脱脱不花一咬牙,竟是罢了接弦的念头,掌舵直行,船头直接超过了厄尔瓜所控制的主船。要说速度,木帆船定然要比铁皮船快。

“妈的右满舵,给老子撞上去!”

反观厄尔瓜看着无力回天的脱脱不花笑而不语,旦憎已然点燃了黑火药,主船被“怒目金刚”号撞击了不假,可我离囹圄墙不过三丈了。

“劝你一句,赶紧跳吧。”厄尔瓜看着同为掌舵人的脱脱不花,留下一句话,就再也不管其他,跃入大海。

随着主船最后一人的消失,还在努力掌舵的脱脱不花也嗅出了不对劲,看着这艘铁皮船上的黑烟初起,不由大惊:“黑火药?”

“跳船!快,是黑火药。”

还在居中调度、坐镇门户的石鼋眼皮一颤,居然是炸墙!

海面上只听得“轰隆”一声,所有人都为之一振,黑烟散尽之时,只见囹圄墙西北中央缺了一大块,一艘铁皮船破败不堪地沉了下去,至于“怒目金刚”则是早就没了踪影。

铁堡囹圄墙,得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