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铁匠铺还未大开铺门,小沙弥就将那老黄花木的门板敲得乓乓响。如若不是看在他还小的份上,花慈说什么也得让他体会一下这人世间的险恶,给他几个大号的毛栗子尝尝。
见其提着一笼小鸡仔,花慈揉了揉眼睛说道:“倒是小瞧了你们这些奸商,原来也讲信用二字。”铁匠认出这个小不点正是当日陪在老者身旁的“孙子”。
“什么奸商,我是寒山寺的小和尚。这是我师父还给你的鸡!师父说做生意讲诚信可是上乘佛法。施主你得空还是多去寒山寺进进香吧。”不等花慈开口,小沙弥就一路小跑离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屁股的影子。
聚山湖的寒山寺确实有些意思,毕竟兼职卖鸡的老和尚已经不多见了。
小沙弥前脚刚走,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就策马赶来,丢下一句话和一袋子钱就又匆匆离去,许是总理衙门一大早就有事做。
“我们家二总管说谢过你的沉香木盒,那把剑打得不错。”
在一句“大人喜欢就好”中,马蹄带起尘土消失在了视野中。在聚山湖周围的人家并不多,刨去号称“四百八十寺”的十八家寺庙中的和尚,剩下不过区区五十户。铁匠铺的选址就在这些乡下人家的中心,谁家来打东西都算得上方便。
“哥,没钱了。”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花慈领着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鸡回了后院时,稽狸向其汇报了财政问题,这次穷游是花差花差坚持的。说什么由奢入俭难,正好尝试一下。
原来花慈离开贸掠港时所带的钱财本就不多,盘下这间铁匠铺所剩无几;稽狸带来的钱则是用来养活后院的鸡鸭猪羊。不久前,花慈为给沈绾柠打了一口上好的宝剑自己又贴了不少,如今自然捉襟见肘。
还好正四品的大人不差钱。
花差花差将还没在手中捂热的钱袋子扔给了稽狸,后者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心中盘算着又能买些什么活物养养。
是夜大雪,铁匠铺在一群鸡鸭畜生进了院子之后关了铺门。稽狸居住的屋子还未吹去蜡烛,烛影中姑娘正在看书。原来在诺大冷清的蒺藜府事无俱细都得经她的手,等到顾酩入府之后才稍微有了自己的时间。花慈看着窗边的声音,想起了花差花差对其身世的猜测,许是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奈何家道中落吧。
花慈捡起靠在一旁、新打的长刀“献丑”,属实贴切现如今花差花差的小家境,那出来抖露一番确实有献丑之疑。
学武大不易,兵器更是如此。
就在此时,飘着大雪的夜里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秋叶斋出身的顾酩已经第一时间爬起身出得屋来,手中提着一根花慈特意为其打的镔铁长棍。
这倒是定居聚山湖后头一次被人深夜叩门。
“顾不夜,去开门。”三人踏足中山国的那一刻起,改头换面后真名自然也是用不上了,一切都得做得小心细致些。
花慈气定神闲地坐在石头凳子上,浑然不觉雪夜的刺骨。顾酩不久便从打铁铺子返回后院在花差花差的耳畔说了些话。听到内容后,花慈神情古怪,不由得想起了北港小林岛前后扔在桥上的两具尸体。
有两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倒在了铁匠铺门口的雪地中,不省人事。
“拖进来。”
花慈茅草屋内的蜡烛直到四更才熄灭。第二天醒来,耳中传来了屋外的莺莺燕燕。推门望去,稽狸已然与昨夜倒在雪中的两位女子打成一片。一人为少女,清丽甜美;一人为徐娘,风韵犹存。看到三人齐齐蹲在地上看着母鸡,花慈眯了眯双眼,初到我的宝地就跟自己家一样,能说是没问题?
中山国看来真的有些许不安生,多半有人知道这家铁匠铺到底是谁开的。
上前盘问一番,果然不出花慈所料,均是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花慈刚欲假意将其纷纷扫地出门,豆大的珠子就掉将下来,惹得我见犹怜,只好作罢。
花慈只得一边在炉子前打着铁一边皱着眉与顾酩说道着此事。
“好歹也是萨辛院本地人,不拿出点本事来?”花差花差不知道萨辛院在中山国意味着什么,他花慈可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将其扔进帷幄帐的原因。
萨辛院最差的两门课是打探情报与暗中刺杀,前者的俏青桐与秋叶斋在全片海域都有分号,后者却是中山国立国之初的国本所在。
“师父,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看上那个小的了?”花慈说话声极大,院里的三人应该是能听到的。
顾酩摇了摇头,你顾酩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竟然看上了一个半老徐娘?花慈暗道其好重的口味,好在那位姐姐也算是颇有味道。
“师父你不懂。姐姐才是知冷暖的体几人。”但凡沈绾柠听到顾酩的这句话,是决计不会将他从秋叶斋捞出来的,这种人活该屈居于幕后一辈子。
这哪是姐姐,分明得喊婶子了罢。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铁匠铺的年味在三个女人的操持中渐渐上升。期间,沈绾柠又经过了铁匠铺门口一次。看到了仍旧是那个姿势的花慈身旁蹲了三个女子,好不该死。只听得沈绾柠一手执鞭,抽得马儿“希律律”直叫才罢休。从三品的姑娘一路冲上山顶的寒山寺,提了两笼鸡仔就下得山来。
再经过铁匠铺时,那两个从路边雪地里捡来的姐姐妹妹正在贴春联,而那男人还是躺在藤榻上享他的清福,“嗯嗯哈哈”哼着小曲好不自在,倒是苦了这些女人。
沈绾柠想至于此,一解腰间新置办的佩剑,“哐当”一声摔在了铺子上,还留下了一句话。
“你这种人居然能打出这种剑!”
就在沈绾柠消失在乡间小路的那一瞬间,花慈整个人立刻从藤榻上弹了起来,冲出铺子将那口宝剑拾了起来。拍落其剑鞘的点点泥土,暗道可惜。
想小爷我这么多天,供她们吃供她们喝,帮我铺子里捡几个鸡蛋贴一副春联还不行了!?
这段时间以来,顾酩与那位张家娘子倒是打得火热。还得是阅人无数的老人才懂得如何欲拒还迎,相比于此人,那位姓朱名青衣的小姑娘则是内敛得多。花差花差为二人分别建了两所临时的茅屋,也没多上心,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家里人来领走了呢?
这不,就在顾酩与张家娘子还在假意你侬我侬、眉目传情之际,人就找上门来了。
前来之人看其装束称得上一位如意小郎君,骑得是高头大马,腰间跨狭刀。面容丰神俊朗、仪表相貌堂堂,顾酩如何都是比不上的,前者不开口还真不知道他是张家娘子的夫人。
“就是你把我家娘子拐来此处成天欺侮?”抽出狭刀的小倌人更多了点脂粉气,原因是他那把狭刀竟是一柄木刀。
顾酩扭头看向花慈,后者两手一张示意继续,等了这么多天,也不差再演这么一出戏。顾酩向面前这位娘娘腔从头到尾诉说了一番,其中必然添油加醋了一番,还声称自己并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妇。
“这点我作证,你家娘子上来一问三不知。更别说提及过你这个现在才到的丈夫了。”花慈多了一句嘴
“果真?”
“果真。”
“当然?”
“当然。”
小倌人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刚欲转身便走,却突然大喝一声“来人”。一时之间,铁匠铺被人团团围住。奇怪的是,小倌人看着花慈对于这些人的突然出现没有一点点的疑惑。
铺子的动静引来了后院的稽狸与朱青衣,顾酩则被花慈假意拦住,后者看似小心翼翼地问道:“看来也是位有权有势的小大人,不知现在如何是好啊。”
“我不相信此人的一面之词,我要亲自进去搜一艘这登徒子的房屋,看看到底有什么。”顾酩自然是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一旁木讷许久的张家娘子却突然发疯似的拦起了进院搜查之人的衣袍,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
花慈留意到了这位小大人脸上稍纵即逝的笑意,顾酩到底是萨辛院出来的人才,脸上的愤怒不似作假。花慈忍住心中笑意,闪开身让这群人进去搜查便是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貌似人畜无害的张家娘子能掀起什么妖风。
搜索之人从顾酩茅屋中拿出的几件事物将张家娘子吓摊在了地上,乃是冬日贴身所穿用来御寒的亵衣亵裤。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小倌人愤恨说道,“我家娘子于多日前失踪,多方探查无果。我才找到这素有‘四百八十寺’之称的佛门圣地聚山湖来,想不到果真在此。要不是我家娘子托那小沙弥通风报信,我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花慈理都不理喋喋不休的对方,只是看着顾酩,淡淡说道:“你只需要跟我说,做了还是没做。”得来的是摇头,那么事态就很明朗了。
花慈要的这就是这个结果,暗中之人也是图的这个结局,那就索性,试上一试?
“那您现在还想如何?”花差花差一步上前,将义愤填膺的顾酩拦在身后。说话之间,那位小倌人就飞了出去。小沙弥和老和尚刚从山下化得缘来,看见这一幕,不禁拉着老和尚喊道:
“师父师父,那位施主飞起来了。”
“小官帽莫要多说,山下尘缘俗事你沾不得。”一边说,老和尚一边将仍想看热闹的小沙弥狠狠拽走。
老和尚和小沙弥这一对寒山寺的师徒俩躲过一个又一个从铁匠铺飞出的施主,朝山上的怒目金刚求平安去了。
“罪过罪过,怎可伤人。”
“可是他们能飞起来,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老和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弟子也算是一朵奇葩。
就在花慈和顾酩打得尽兴之时,却没有发现张家娘子去了哪里。稽狸与朱青衣躲在母鸡窝旁怯生生地看着这场景,前者照顾后者居多。
“师父,打得累了。我回去喝完水。”顾酩说罢便回了屋,出来时脸色阴沉,在花慈耳边耳语一番,追出铁匠铺寻到了那站得远远的小倌人。
花慈眼神示意稽狸进去探查一番,自己则跟着顾酩跑了出去。
就在顾酩逮住小倌人,照着其面门一拳一拳狂轰之时,稽狸的一句话使得顾酩刚抬起的手又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
“张家娘子确实上吊自尽了。”顾酩刚刚进屋之时已然晚了。我与府主设计引出你们来是不假,可有什么理由逼得人家身死?
花慈一把推开顾酩,将地上半死不活的小倌人翻了个身,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脖颈,看着面前蠢蠢欲动的扈从,脚上微微用力,小倌人的口中渗出鲜血。
“想让这位爷死的快一点,你们就赶紧上。”花差花差大口喘着气,被当作木棍敲人的手中长剑再一次与铁匠铺门口的泥地亲密接触。
众人作鸟兽散,花差花差抽起一旁的树枝,戳了戳地上之人:“还有气儿不,现在能聊聊是谁让你来的吗?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狻猊卫的指挥佥事老爷!是他,是他让小的来的。这些人也是他找的!”
“目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花差花差脚下用力,迫得小倌人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那张家娘子真是你夫人?”早已冷静下来的顾酩轻声问道,好像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不是,是那位佥事老爷在教坊司随手找的人,喂她吃了药,她什么都不……”话音未落,镔铁长棍砸下,死透了。
花慈叹了口气,爷的话还没问完,你倒是打死得畅快了。
当天夜里,铁匠铺顾不夜上一里外的棺材铺打了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这是他这些年在秋叶斋全部的家当。
雪更大了。
风雪刮到了第二日。
“铁匠,昨天我扔在这的剑呢?”沈绾柠前来讨剑,却发现后院少了一位女子,那位打铁师父大臂上带了躲白花。一把剑鞘略有凹陷的长剑被扔了出来,砸在了雪已成冰的地上。
扔完剑的花慈还在藤榻上摇啊摇,丝毫不想管花差花差的心头好。
“没想到小小聚山湖也有五品高手,先生打何处来?”沈绾柠看着这一手抛剑的巧劲俊得很,不免心生切磋之意,奈何直言又太无礼。
“宁古大岛。”
“倒看得出来。”沈绾柠看着对方的穿着,想必出身也不能算是好。
宁古道向来是各大势力的流放之地,少有人能够出来。
鲜衣怒马俏佳人一时没了兴致,带剑欲走。
“请问大人骈偶城的教坊司在哪?”花差睁开了眼。昨夜,来到中山国不曾言语的花差花差开了腔,他说想与那位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讲一讲道理,张家娘子之事得有个了解,“我打算初一去见识一下。”
“教坊司是前朝名,现在叫俏青桐。看您是个五品武夫,叫您一句先生,那出入俏青桐的可都是有官身的,您莫非是也有?再说哪有大年初一去逛楼子的,三十晚上就关了。”说罢,沈绾柠骑着沅渟沐所送的“照夜玉狮子”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乡间。
倒跟他都是个妙人,就是不知道蒺藜府的顾酩现在怎么样?
“年前将张家娘子找个地方葬了吧,新年出棺材不怎么吉利。稽狸呢?”
顾酩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院。花慈哪会想不到稽狸在后院,只是看看前者现如今的心境罢了,当日见他还是颇为在意不似作伪。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本该在北港说一不二的年纪,却被自己强摁着过来磨练心性。
即使顾酩在小林岛主面前表现再如何规矩,可花慈还是一眼看出,此人心性不佳。
不过该焦头烂额的还是花慈,当日顾酩一怒之下敲死小倌人,至今那位正四品的狻猊卫指挥佥事都没找上门来,顾酩如此一着,没撬出什么线索来不说,连朱青衣的来历也没问上,花差花差又说得主动去要说法,这就落了下乘。
谁能保证朱青衣不当张家娘子第二?
花差花差硬着头皮敲开了朱青衣的茅屋……
大年三十,家家都在吃团圆饭的时候,就有这么一批人不愿在家里安安生生待着。
花慈踩了数日的点,在这批人中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从五品御史。在其通往俏青桐的必经之路上,从背后套住这冤大头,乱棍打昏,扒光衣服摸索出了那一扇证明官身的官牌子,大摇大摆地往俏青桐去了。
寒山寺,怒目金刚下的小沙弥敲着小木鱼,代发修行的老和尚毫无章法地念着经。
“官帽啊,那天第一个飞出来的人怎么说得?是不是说你去给他通风报信了?”老和尚问道。
“不知道,大概有这个意思?”小沙弥抬头问道。
哎,你怎么懂人世间的险恶?待为师替你下山开道去。
是夜,中山国佛道执牛耳者、寒山寺主持——慎念和尚下山朝教坊司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