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快要接近日落时分,正是一天之中林间景色最美的时候。
空中的晚霞弥漫着,就像铁匠工布手中的梨耙被烧的通红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迎来铁锤的锻造,然后绽放出漫天的星辰。
连绵山丘上波涛如海,却也逐渐被落日余晖染成了橘色。只是风吹过来,碧波翻涌着就像是要抖掉身上那不合时宜的色彩,重新拾起属于自己独有的冷峻。
商陆几人分散在三颗大树上,既是在观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林间残阳,又在时刻关注着山林中的动静。倘若四角诸怀出现,势必会惊起林中的寻常动物,届时便能轻易发现它的踪迹。
“商陆,商陆。”旁边树枝上刀喜儿低声叫道,“你说今天能看到那只畜生吗?”
“你正常说话就行,不用这么小声。”商陆说道,“它一定会出现的,不用担心。”
“不用再制造点其他动静吗?”坐在商陆旁边树枝上的洛南问道。
“驭雾腾蛇死了,诸怀兽想要占领这片地盘,就一定会闻着它的血腥味过来看看才会安心的。”商陆指着中间大树下的腾蛇尸体说道。
腾蛇尸体是商陆特地让阿文阿武两兄弟拖过来的,沿途留下的血迹气味正是给诸怀兽指明的方向。
“嘘!”商陆忽然示意众人噤声,然后侧耳仔细听倾听山林间的声音。
不远处偶尔穿来一两声飞雁的叫声,似乎越来越近。
“来了!注意隐蔽!”商陆神色郑重地嘱咐道。
众人皆把自己遮挡于枝叶后面,林中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
不多时,众人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行走缓慢的魁梧凶兽。
这只魁梧凶兽其外形如同野牛,体型却有寻常野牛三五倍之大。背上的鬐甲部长有巨大的肉瘤,如同驼峰。头顶生有四只粗壮的牛角,两只似弯刃般向前,两只如箭镞般冲天。眼睛似人眼,耳朵如猪耳,身上还长着黑色的刚硬鬃毛。不时张口吼叫,其声却如飞雁哀鸣。果然正是四角诸怀兽。
商陆敏锐地注意到,这只四角诸怀兽行进之时,右前蹄触地不深,地上蹄印三浅一深,关节处打弯无碍却也略显凝滞,显然是曾经受过重伤。
的确是当年害死刘姨的那只畜生!
刀喜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握刀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神色更是狰狞可怖。如果不是旁边张觅柔轻按着他的肩膀,怕是这时已经要跳下树去跟其拼命。
商陆也是忍着心中的冲动向着刀喜儿摇了摇头,示意其再等等。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四角诸怀终于走进了商陆几人布置的陷阱范围内。
驭雾腾蛇尸体横陈,就这么大咧咧地摆在几人中间合围着的那棵大树下,依旧不断往外散发着其身上独有的腥臭味。
望着就在眼前的腾蛇尸体,四角诸怀万分谨慎地站在了原地。它不断地拱动着鼻翼,似乎是想要从弥漫的腥臭味中闻出点其他东西来。
阿文阿武所在的位置离这诸怀兽相对最近,他们俩这会正万分紧张地盯着中间大树下诸怀兽的一举一动,同时又尽可能地屏住呼吸不制造出一点动静来。传闻这诸怀兽虽头脑愚笨却耳聪目明,嗅觉极佳,且生性暴躁。要不是商陆提前往他们身上撒了些特殊的药粉,估计兄弟俩早就被这凶兽给发现了。
阿文阿武两兄弟一直以来都是刀喜儿在族里的跟班儿,日常无事就是跟在刀喜儿屁股后面四处乱晃。他们的父母倒是从来不管,究其原因多半也是因为刀喜儿的父亲是刀海。毕竟刀海当年身受的那四十八刀里面,原本有两刀应该是要落在他们两兄弟的父亲身上的,是刀海替他们的父亲挡了致命两刀,算是这一家子的救命恩人。两兄弟向来知恩图报,所以主动提出要跟着刀喜儿一起进山寻找这四角诸怀兽,为刀喜儿的母亲报仇。
先前的计划中便是要他们两人率先制造点动静负责吸引四角诸怀兽的注意力,可这会躲在树上的两兄弟实在是大气儿都不敢出,着实是栗栗危惧,惊恐不已。他们俩谁也没见过四角诸怀,哪能想到这畜生竟生的这么高大壮硕,光是看着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他们两个哪里会是对手。
躲在另一棵树上的商陆看着心中有些着急,如果这兄弟俩不能及时吸引住四角诸怀,那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和计划就很难再有发挥的余地。
四角诸怀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眼前驭雾腾蛇的尸体当然让它垂涎欲滴,但这周围诡异的氛围也不得不让它戒备起来。它实在难以忘记前几天抢占了它地盘的那头白首赤足的怪物带给它的恐惧,要不是自己谨慎逃得快,这会说不定早已沦为那只怪物的腹中餐了。
它有些担心这会不会就是那只怪物的杰作,毕竟以那只怪物的手段,就是生撕眼前这条驭雾腾蛇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在它犹豫不前的时候,空中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那是碎石划破气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响。
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四角诸怀兽惊喜地发现自己多虑了。
而阿文阿武这会也是欲哭无泪。
因为就在刚才他俩左右为难的时候,和刀喜儿在一棵树上的张觅柔手指轻轻一弹,一颗小石子越过四角诸怀头顶直奔二人身旁的树枝。
“砰!”
石子深深镶入树枝。
阿文阿武和四角诸怀兽的视线对上了。
“嘎!”
发现原来此处埋伏的竟是孱弱的人类的时候,四角诸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它张开嘴巴冲着树上的两兄弟发出了一声不那么具有威慑力的雁鸣。
它到现在还记得大约在十年前曾有幸品尝过一个落单的人类,虽然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但那鲜美的肉质至今让它难以忘怀,没想到今日竟然有此口福!
诸怀的叫声虽然显得可笑,但实力却绝不容小觑。
眼前的美味已经让它忘记了之前内心的恐惧,四角诸怀毫不犹豫地后蹄蹬地,身上的刚硬鬃毛竖立,将鬐甲部如驼峰般的肉瘤当作攻城撞木般猛地向两兄弟所在的大树撞了过去。
“咚!”
四角诸怀巨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般狠狠地撞在了树干上,许多原本已经逢春的枯枝瞬间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空中更是飞舞着密密匝匝的树叶,仿佛一瞬间便入了深秋。两兄弟也被震得竟然差点从树上掉落下来。
眼看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们二人再迟疑。这两兄弟稳住身形,一人持紫金锏,一人握赤铜锤,便冲着树下的四角诸怀大声叫骂起来,态度很是嚣张。
四角诸怀虽然听不懂这二人的言语,但是这手舞足蹈的姿态更是激起了它心中的火热。
一下,两下,三下。
四角诸怀仿佛不知疲倦地来回向着树干撞去。
正是暖春时节,本该万木吐翠郁郁葱葱的巨树竟然在四角诸怀的来回撞击下成了光秃秃的枝干,甚至能听到下方树干上传来的吱呀作响声。
树上阿文阿武二人也渐渐有些慌了神,照这么下去说不定这畜生还真能将这颗巨树给生生撞断,到时候他俩可就嚣张不起来了。
两兄弟不敢再儿戏,阿文手持着紫金锏重重劈向一直藏在树干背后的绳索上。
“唰!”
绳索急速抽离,四角诸怀身躯两侧的空中分别同时横落下来一根三尺粗的木檑。
这木檑本是商陆在三叔昝甲那里学到的用来防守城池用的的器械,是在巨大木桩上布满削尖了头的木刺,每一根木刺都有成人胳膊粗细,用来居高临下的攻击再适合不过。
木檑的出现如流星飞电且来势极猛,还在锲而不舍撞树的四角诸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两根木檑狠狠夹击在中间,一根根木刺狠狠地刺进四角诸怀两侧的身体里。
“嘎!”
又是一声雁鸣,只是这次的鸣叫声中少了之前的兴奋,多了一丝痛苦,更多的还是愤怒。
四角诸怀终于停了下来,它不停地喘着粗气,后蹄子也一直在地上蹬来蹬去,身上的鬃毛依旧竖立,只是在肚皮下方仿佛能看到有鲜血在顺着鬃毛慢慢往地上滴。
它抬头往上看了看,阿文阿武这会早已经紧紧地抱着树干,显然是担心在它的猛烈撞击下被震得掉落下来。
没有这么简单。
四角诸怀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只凭眼前树上这两个无胆鼠辈,靠着一个半个可笑的攻击手段,根本不可能宰杀实力只比它稍逊一筹的驭雾腾蛇,怕是有别的埋伏!
它猛然间甩动自己的身体,浑身虬结的肌肉翻滚,刺进身体两侧的木檑在巨大力量的挤压下爆射出去,木檑上面的一根根木刺似弩箭般射进周围的树干上,轰隆作响。
再看四角诸怀,身上哪里有被木檑撕破的伤口,就连刚才看似顺着鬃毛往地上流淌的鲜血,竟然也不过是其不断撞树而产生的深色汗液。
原来这四角诸怀打小便最喜欢在泥浆翻腾打滚,还常常会在树桩、岩石等坚硬的物体表面摩擦自己的身体两侧。几人在初入林中发现诸怀脚印的地方,那颗巨冠榕树上被蹭掉的一大片树皮,便是它所为。
久而久之,这四角诸怀的身体两侧早已被磨砺地刀劈不入,斧砍不伤,有哪里会被这由树枝削成的木刺所伤。
树上的阿文阿武两兄弟,这会才真的是目瞪口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折腾了这么半天,结果竟然连人家的一点皮毛都没有蹭破。倒是另一棵树上的商陆比较镇定,仿佛早有预料。
商陆转头向另一侧树上望去,发现只剩刀喜儿一人,张觅柔已不知踪迹。
刀喜儿冲着商陆微微点头,商陆同样点头示意。
四角诸怀终于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身后的林中传来了一些声音,是巨木弯折声,是树弦回弹声,是枝叶碎裂声,是长箭破空声。
它回转身形,知道了这些声音从何而来。
一根由林中桦木削制而成的三丈长二尺粗的巨型箭矢,破开了茂密的丛林枝叶,正正冲着它的眉心而来。
四角诸怀看着已经到了眼前的箭簇,它根据箭簇上的纹路轻易地认出了这只箭的材料,那是八百里山外青山中能找到的最坚硬的树木,也是它最喜欢用来摩擦身体的树木。
而现在,这只用它最喜欢的也是最坚硬的树木制成的箭矢,已经抵到了它的眉心。
四角诸怀四蹄抓地,却依旧在箭矢巨大的冲击力下节节败退,地上留下四条翻出新土的浅沟,直到它的身体重重靠在了背后的树上才彻底止住退势。
可怕的是,四角诸怀被迫后撤的同时,抵在它眉心的箭矢竟然也开始寸寸爆裂。
箭矢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却也一寸一寸地木屑飞溅。
既有破竹之势,也如强弩之末。
不得不说,眼前这一幕的确是一幅很奇妙的画面。商陆和洛南同时在心中感慨道。
可惜的是,三丈长的巨型箭矢已经崩裂了两丈有余,却依旧仿佛朽木般丝毫没能破开四角诸怀的防御。
四角诸怀不免心中得意,蠢材就是蠢材,竟妄图靠这样的微末伎俩来战胜自己,在真正强大的防御面前,任何取巧的手段都是形同虚设!
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
眼前的巨箭仅剩七尺长短,而四角诸怀已经完全抵挡住了箭矢的攻势,再难寸进。
就在此刻,七尺长的箭杆突然从中间被完整分开,向左右两边砸去,而一直跟随在巨剑身后的张觅柔手持软剑出现在四角诸怀眼前,剑间直抵其眉心。
真正的杀招初现!
从一开始阿文阿武兄弟的叫嚣挑衅,到居高临下的守城木檑,再到破空而至的巨型箭矢,这一切都是障眼法,都是再为张觅柔这眉心一剑做铺垫。
商陆与刀喜儿这么些年,早已将族中凡是关于四角诸怀的资料记得滚瓜烂熟。头脑愚笨、耳聪目明、嗅觉极佳、生性暴躁,这些都或是其长处或是其弱点。但最使这二人头疼,也是四角诸怀兽身上最显著的点,是其坚不可摧的防御。
好在这次有张觅柔同行。
先前将驭雾腾蛇钉在树上的那破空一剑,让商陆和刀喜儿都看到了希望。也是基于此,才有了刚才几人所做的这一切。
剑尖就在眉间,四角诸怀却还沉浸在箭矢崩裂的得意中。
张觅柔手腕看似轻轻一抖,庞大的真元却瞬息之间由剑柄直通剑尖。绕指柔成百炼钢,软剑竟真的破开了四角诸怀最为得意的防御,刺入其眉心之中。
不止于此。
张觅柔剑尖扭转,再极力往前一推,软剑直接沿着四角诸怀颅骨中间的缝隙刺入一尺,直冲颅内!
四角诸怀有些难以置信。
在这丛林之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它当然不是没有受过伤。
大约十年前自己啃食掉的那个人类,就曾凭借着一柄大刀,在临死前奋力一搏砍伤了自己的右前腿。前几日抢占了它地盘的那头白首赤足的怪物,相信应该也能伤到它。
可它绝不应该被一柄柔弱无骨的软剑所伤,更何况持剑者竟还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柔弱女娃娃!
现在的自己早已非十年前的四角诸怀,不仅是实力上更进一步,防御力更是跟十年前有云泥之别。
“嘎!嘎!嘎!”
四角诸怀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脑海中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头颅似乎都要裂成两半,甚至是眼神都逐渐有些涣散。
剧痛下的四角诸怀脑袋开始无意识的用力甩动,头顶向前的那两只似弯刃般的牛角随之横挑竖挡,却意外阻挡了张觅柔本欲再进一步的攻击。张觅柔心中暗叹可惜,软剑也只能无奈顺势撤出。
剑被拔出,四角诸怀却只觉得更加吃痛,本就头脑愚笨的四角诸怀被眉心一剑破开了心防,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开始凭借着本能进行攻击。
四角诸怀开始发了狂似的冲着张觅柔的身形横冲直撞,张觅柔只得凭借着身法四处躲闪。
四角诸怀的速度并不算慢,只是张觅柔的身法实在出色,她甚至还有余力围着中间摆放着驭雾腾蛇尸体的大树,带着四角诸怀不停地绕圈。而原本对驭雾腾蛇的尸体垂涎欲滴的四角诸怀,此刻眼中也只有这个身法极快的女娃娃。
“觅柔姐姐这套身法不一般呐!”洛南趴在树上艳羡地说道。
商陆想起洛南与驭雾腾蛇之间交手时的腾闪挪移,说道:“你觉不觉得觅柔姑娘的这套身法似乎在哪里见过?”
“有吗?好像是有点熟悉的感觉哎。”洛南若有所思,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商陆忧心忡忡地说道。
“什么?”洛南没有听清。
“人力有时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