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樊纪天没有立刻收起文件。

他重新翻开莫可心的资料，目光落在她当年的登记年龄上。

远阳工作室出事那一年，莫可心还只是实习生。

按照时间推算，她当时大约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刚从学校出来没多久，资历浅，经验不足。这样的年纪，按理说不该那么快卷进一场足以毁掉建筑师职业生涯的抄袭风波里。

可偏偏，她出现得太刚好。

姚千寻的手稿经过她手里。

远阳出事后，她第十三天离职。

不久后，又进入了告姚千寻抄袭的那家公司。

几年之后，她成了建筑师。

每一步单独看，都能解释成巧合。

可樊纪天从来不信那么多巧合。

他合上莫可心的近况资料，又把姚千寻当年的档案抽出来。

手稿复印件、败诉纪录、赔偿资料、远阳工作室人员名单，还有几张旧报导影印件。

这些东西，他都要带去见莫可心。

如今的莫可心，已经四十五岁左右。

照年纪和资历来说，她在建筑圈也算前辈。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几句话问出破绽。

更何况，当年的事隔了这么多年，她若真参与其中，能平稳走到今天，就不可能毫无防备。

贸然问，只会打草惊蛇。

樊纪天把资料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

他不能一开始就提姚千寻，也不能直接问远阳工作室。

要让莫可心自己先放松下来。

一个建案项目，一个合理的合作名义，一场看似普通的会面。

只要她坐到他面前，剩下的事，就不急。

有些人的慌，不在第一句话里。

而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

半晌。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樊纪天抬眼，看见屏幕亮起。

是姚若馨传来的讯息。

内容很短。

“我想见你。”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那四个字落进眼底时，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樊纪天看着屏幕，许久没有动作。

这不像姚若馨会轻易说出口的话。

她向来克制，越是难受，越不会把话说得太明白。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更习惯把自己撑得很稳。

可现在，她说想见他。

樊纪天指尖停在手机边缘，眼底的冷意渐渐沉下去。

桌上那份关于姚千寻的资料还没有收起。

他看着那几个字，过了片刻，才回了一句。

讯息送出后，屏幕暗了下去。

另一边，姚若馨刚开完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桌上还摊着几份活动流程和合作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樊纪天回来的讯息。

“我最近很忙，没空。你是看到那新闻，才想找我打听？”

姚若馨看着那行字，心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其实，这样的结果她早就料到了。

樊纪天果然会防备。

更何况，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可以随便说一句“我想见你”，对方就会立刻出现的关系。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最后关掉屏幕。

暂时不再发消息给他了。

刚才那条讯息发出去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冲动，还是被什么话推了一下。

只是会议中途，她忽然想起林佑盛说过的话。

一个男人如果不喜欢，不可能用命去维护你。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重，却一直留在那里。

她原本不想相信。

樊纪天曾经说过太多伤人的话，也做过太多让她看不懂的事。他总把一切藏得很深，冷起来的时候，像是从来没有把任何人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果真的没有。

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挡在她前面？

为什么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偏偏总是他出现？

为什么明明可以把她推得远远的，却又不许别人伤她分毫？

姚若馨垂下眼，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里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是她主动发了“我想见你”。

可被拒绝以后，她又像早就做好准备一样，连再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等她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帝国建商的执行长站在门外。

像是已经等了她一会儿。

男人西装笔挺，神色不算严厉，却也没有平日会议上的客气。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

“姚总监。”

姚若馨很快收起情绪。

“执行长。”

秦念远看着她，语气淡淡。

“你最近有点走神。”

姚若馨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念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选美活动的案子，董事长让你负责，是看中你的能力，不是让你把私人感情带进来。”

他停了停，目光冷淡。

“别以为我忘了工安事件。”

若馨没有立刻反驳。

走廊里的灯光落下来，照得她脸色有些淡。

眼前这位执行长秦念远，是周昊最倚重的人。在帝国建商里，他说话的分量并不轻。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这个设计总监的位置，确实和阿姨那层关系脱不开。

即使她有能力，即使她从接手案子到现在没有少做一分，可在别人眼里，“空降”两个字，已经足够盖过她所有努力。

所以这口气，她必须忍。

秦念远看着她，继续道：“你是周董请来的，但我并不认同你。做得好，别人无话可说；做不好，就会由我把你拉下来。”

姚若馨抬起眼。

“执行长不需要这样。”她声音很稳，“工安事件是意外，请你想清楚再说。”

秦念远冷笑了一声。

“是不是意外，你和那个樊氏集团董事长自己清楚。”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她。

照片里，是那天公园的画面。

她和樊纪天坐在长椅上，距离不算远。树影落在两人身上，画面被拉得很近，像是刻意从远处偷拍。

秦念远淡淡道：“那天我派人跟了你。”

姚若馨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秦念远看着她的反应，语气更冷。

“你和他坐在公园里，有说有笑。在外人看来，可不像是在处理什么公事。”

姚若馨盯着那张照片，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天的风、那天樊纪天的沉默、还有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狼狈的样子，忽然全被这张照片扭曲成另一种说法。

她抬眼看向秦念远。“你凭什么派人跟踪我？”

“我是为了帝国的安危，周董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你。”秦念远收回手机，语气没有半点愧意。

姚若馨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秦念远今天不是来提醒她的，是来警告她的。走廊里的灯光冷白，照在两人之间，像把那些不能摊开的事全都照得无处可藏。

她握紧文件，声音压得很稳。“秦执行长，如果你怀疑我的工作能力，可以直接向周董提出；如果你认为我负责选美活动会影响帝国利益，也可以要求重新评估我的职位。但你没有资格派人跟踪我。”

秦念远冷笑了一声。“姚总监，你现在还没资格跟我谈资格。”

姚若馨指尖一紧。

秦念远往前走近半步，“工安事件才过去多久？现在樊氏集团又出了技术问题。照这样看，这场选美活动迟早要暂停。”

姚若馨脸色沉了下来。

“执行长，新闻不是已经澄清了吗？那是对方放出的不实谣言，选美活动没有暂停的理由。”

秦念远冷笑。

“新闻澄清，不代表事情真的干净。更何况，外面的人看的是风向，不是真相。”

姚若馨看着他，已经没有再争下去的耐心。

她知道秦念远不是来讨论案子的。

他只是想看她乱，想看她在走廊里失态，然后证明周昊把选美活动交给她，是个错误。

她把文件抱紧，语气压得很平。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继续跟你谈了，我还要忙案子。”

说完，她侧身从秦念远身边走过。

可就在擦肩的一瞬，秦念远的脚似乎往前移了半寸。

不明显。

却刚好挡住她的步子。

姚若馨没有防备，鞋尖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怀里的文件散落在地，纸张滑出去，落了一地。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秦念远低头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冷淡模样。

“抱歉。”

他说得不轻不重。

“我没注意到你要走这边。”

姚若馨撑着墙站稳，掌心被文件夹边缘刮了一下，泛出细微的疼。

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资料，忽然觉得可笑。

职场上就是有这种无聊的人。

不敢正面承认自己的恶意，却喜欢用最小的动作，让别人难堪。

姚若馨没有骂他，也没有质问。

她不是那种会在走廊里跟人争吵的人。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清楚，失态只会让对方满意。

她慢慢弯下身，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纸页边角被踩出一点褶痕，她也只是低头抚平，动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念远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反应，眼底反倒多了几分冷意。

姚若馨把最后一张纸收回文件夹里，重新站起身。

她脸色仍然有些淡，声音却很稳。

“我先走了。”

秦念远没有说话。

姚若馨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抱紧文件，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也很稳。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清晰而克制。

直到转过拐角，她才停了一瞬，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被纸边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不深。

却有点疼。

姚若馨轻轻握了握手，把那点疼压下去。

她不能慌。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