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路带着刑风寻了处活水,陪着他清洗身体换新衣。
站在岸边的季子路看着水里哼唱清洗的刑风,眼神有点怪异。
倒不是他有什么癖好,咳!
而是刑风脱去唯一的裤子,清洗掉身上的污泥之后,就能清晰地看到他身上遍布着疤痕,那些疤痕的纹路有划破的,撕咬的齿痕,还有大腿上一大块的不规则疤痕。
就像是……被剜下一块肉又长好的样子。
而有些齿痕,不像是野兽的,更像是……人咬的!
他的手臂胳膊,还有背上的肌肉都微微隆起!
从哪里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稚子!
季子路不由得眉头紧皱……
此子!
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他可才五岁!
不禁产生了心疼之感。
“嘿!子路老兄!发什么痴呢!咋地?羡慕小爷的肌肉不?”
浅浅地溪水没过刑风的小腿,此刻他正左右转动着身体摆动姿势,捏拳抬臂,挤压着胳膊上的肌肉,冲着季子路挤眉弄眼。
一缕缕水花顺着湿漉漉的头发在身上流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蚯蚓一甩一甩的,很是活泼。
季子路翻了个白眼。
“莫耍了,洗好咱们就回去,还得赶路呢!”
“嘁!没意思!”刑风无聊地撇了撇嘴,伸手插着头皮往后一抹,将头发归拢。
走上岸来,也不擦拭,随便扭甩了几下,就打开布包将端木赐赠与他的新衣穿了起来。
顿时乞儿变书童。
古铜色的娇嫩皮肤泛着精光,清洗干净的脸庞五官立体,俊朗初现,可见长大了后必是十分英俊!
湿漉漉的头发随便挽了起来,一身布衫略有些大,不过提一提,也能将就穿。
总比之前都能把他装起来的裤子强!
两人回到了马车旁,一路都有零零散散的问候。
“小小年纪,器宇轩昂,有异人之相!”
“此为小弟子乎?”
“嚯,此稚子美且仪也!”
“何故面黑,水不净耶?”
“非泥色,乃本色也!”
“是极是极!”
待两人走到孔夫子身边,季子路拱了拱手:
“夫子,已清洗妥当。”
孔夫子见状,点了点头,对着刑风招了招手:
“过来坐下。”
刑风歪了歪头,然后走过去,盘坐在孔夫子面前,抬头挺胸,直视孔夫子清澈的双眸!
然后,他不自觉地扭头了。
反应过来又迅速扭回目光,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凶狠和倔强!
看就看,谁还怕了你了!
孔夫子温和地笑了笑:
“转过去。”
刑风目露疑惑,不过还是换了个方向,背对孔夫子盘坐在地。
全身肌肉紧绷,脑袋向后微斜,目光警惕。
但凡发现一丝伤害他的举动,他随时就能暴起!
然后……
他就感觉到头上传来的异动!
孔夫子取下刑风头上的木簪,将他随手挽起的半干发丝放下,掏出了一张灰棉布轻轻地擦拭了起来。
然后又掏出木梳,一缕一缕地将其梳理整齐……
头皮随着梳齿的挂蹭,酥酥麻麻的,很是舒服。
渐渐地,全身紧绷的刑风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还有一丝困意袭来。
轻轻地将木簪插到梳理整齐的发髻之上,孔夫子嘴角带笑,拍了拍刑风的肩头,开口说道:
“好了!”
刑风闻声转过头来,只见他此时额头上的头发已向后梳理地一丝不苟,额角之间又留下了一小缕短短的发丝随风飘扬,既整齐而又不失灵动。
刑风轻轻地摸了摸额头之上的头发。
有点不太自然,不过还是站起身来,脸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孔夫子,有气无力地搭了下手然后迅速放下:
“谢了,孔老头!”
孔夫子见他无礼的样子也并没有生气,而是又笑了笑:
“汝甚小,亲不在,当行而向善,知礼守仁,勿入歧途。”
刑风提了提嘴角,嗤笑一声:
“善?何为善?我能活下来靠的可不是良善!你能让所有人都善良对我吗?”
孔夫子对于刑风的话也并没直接反驳,因为他看得出来,刑风本性不见得有多坏,只不过之前的生长环境所影响了而已。
于是耐性地说道: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世间哪有那么多人能这么伟大,反正刑风是没见过,所以他嘲讽地问道:
“那别人要杀我,要吃了我,将我煮了,我也不能反抗吗?”
“非也!”孔夫子摇了摇头。
然后抚着灰白相间的三寸长须说道:
“人欺君而杀君,君固欲反己而先不能毋恶,行毋德也。”
有人要欺负你,杀你,你自然要反抗,但首先自己不能做坏事,做不道德的事。
刑风眼睛四处乱飘,不置可否。
“你年纪大,你说了算。”
反正我不听!
……
见一时半会还扭转不过来他的想法,孔夫子倒也不急,年纪还小,慢慢教导就是了。
倒是此稚子能明白他话中之意,可见其聪慧,殊是难能可贵。
随即和善地说道:
“随吾游,观吾之言行,以正其念。若丘为小人,汝当弃之,如何?”
这意思很明显了,要将刑风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呵呵!行啊!孔老头,你自己说的。”刑风笑呵呵的答应了。
然而心里却在腹诽: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哪有什么正人君子,仙界怕都找不到。
你不看那一个个飞升的都是什么伪君子。
呸!
恶心!
角落里,冉雍刻刀在竹简上一提,挽了个刀花,看着刻下的文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来二去,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正好躲过了太阳最烈的时候,众人收拾妥当后继续出发,还能再赶一下午的路程。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泥路上行驶了起来,刑风随着孔夫子坐在马车之上。
“识字否?”孔夫子一边问着,一边从身边掏出来一卷竹简。
“不认识。”刑风回答道。
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就连说话也是出生以后学会的,而且还会带着自己以前的腔调。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听吾诵之,汝善学之。”说完,老夫子将竹简摊放在刑风的面前。
刑风看了看他,点点头。
他虽性格有些狂狷,却也知道识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之前没有机会,填饱肚子都甚是艰难,何况识字。
孔夫子指着第一个字说道:
“投!”说完慈祥地看向刑风。
“投。”刑风跟着念了出来。
“我!”孔夫子又指向了第二个字。
“我!”
……
刺目的太阳不知不觉中变得橘红一片,天边的云层也染上了红妆。
马车上传来了清脆的朗诵之声: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