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此物?可食耶?”季路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
此时的季路眼袋浮肿,面有菜色,本来就略黑的脸庞显得更黑了一些。
只见季路双手拉着下摆,将其兜起,中间放着三三两两的黑黄色菌菇。
这时候的人有食用菌菇的情况,但不太敢在野外乱吃菌菇之类的东西,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吃死人。
刑风却摆摆手说道:
“放心吧,我都试过,这些吃了不会肚子痛!吃不死你们!”
“???”季路一脸疑惑,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刑风尝百菇?
“此物岂敢乱吃,其中剧毒者甚多!”季路还是不放心,对着刑风交待着。
“我知道啊,肚子疼了一整天,人都拉虚脱了!”刑风漫不经心地说道。
“……”季路一阵气噎,这是拉肚子的事嘛!
会死人的!
刑风倒也不是说大话,这两年为了活命,什么他没吃过?
没吃的,草根树皮照样啃。
饿极了,连自己都吃!
不然他一个三岁的稚子凭什么能活下来。
渔猎不可能的,一来没有工具,二来他毕竟才几岁,撵个兔子都撵不到。
真以为打野那么简单?
谁进山空手逮个野物试试?
“……真乃异人也!”憋了半天,季路只能如此说道。
“呵呵!”刑风呲牙得意一笑,只能说与启灵珠共生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
季路也是喜笑颜开,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不多,但也总算找到些吃的,还不是那吃的快吐的马肉。
此山谷狭小,也无甚野物,能吃的野菜也没多少。
他们断粮已有七日,七日前连马肉都尽数被分而食之,唯有最后一块煮熟的马肉放在锅中。
连续食用马肉兼之饿肚子,也导致数人身体出现不适。
所有人每日都是恹恹不振,除非是饿到忍受不了,才去将最后一块马肉轻轻咬上一小口,然后就闭目休息。
唯有月明星稀之时,众人会打起精神,一起诵读名篇,施礼,然后就寝。
“夫子,子渊!看看我们带了什么回来!”季路兜着些许菌菇喜笑颜开的走进屋内,却发现一群人围在一块,表情甚是难看。
见情况不对,季路双手一抱,快步走了过去:“发生何事?”
只见草堆上躺着一人,神色难看,还在不停的冒冷汗,孔夫子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正轻轻地说着什么。
旁边的众人或扶或靠,勉力撑着身体,还有同样躺在其他草堆上的门徒,撑着手肘,半仰着身子往这边看来。
众门徒包括孔夫子在内,动静之间所有的动作都有些虚浮,显得很是疲惫,唯有他们的眼睛,依旧明亮。
脏兮兮的衫袍依旧整齐,就连头发也未曾散乱。
唯有木屋之内浓浓地馊味和无力撑起的身体透露出他们的艰难与困境!
“子我的病更重了!马肉食之即吐。”颜回面色难看地解释道。
刑风瞅了一眼,回想了一下。
此人叫宰予,字子我,还送给他一小包干枣。
“来了来了!”冉求端着一个陶碗迈着碎步快速走了过来。
孔夫子接过陶碗,递到宰予嘴边,温和一笑,说道:
“子我,来,喝些清粥。”
刑风定睛一看,跟他脑袋般大小的陶碗,半碗都是水,唯有碗底有着浅浅地一层粟米。
“此乃……最后一点粟米了……该留给夫子的,予不用!”宰予面色蜡黄,却透着一丝冷白,勉力一笑,然后推却道。
“子我,病体为重,我等再为夫子寻些吃食便可!”
“对啊,子我,你看,我与风还折了些菇,尚可温饱!”
“子我,且先食之!”
“是极是极!”
众人一力安慰,宰予也是坚决不肯!
“如此……我们同食之,如何?”孔夫子沉吟了一下,继续微笑着说道。
宰予想了想,微笑着点了点头,众人拍手称赞。
不过宰予又将孔夫子递过来的清粥轻轻推开,轻声说道:
“夫子先食之!”
孔夫子一愣,然后点头微笑:
“好!”
随即端着陶碗,放在嘴边,头轻轻往后一仰。
“子我食之!”
“诺!”宰予接过陶碗,也是对着嘴巴一仰头,随即又递给颜回。
“子渊食之!”颜回也是一愣,然后大笑称好,便也接过喝了一口,又递了出去。
“子路食之……”
“仲弓食之……”
一个陶碗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送到刑风手中。
刑风接过之后,默然不语。
清水去了大半,但那层粟米还是那层粟米!
“风,食之!”
刑风重重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将某种不该有的情绪给堵了回去。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声来:
“好!”
随即抬手,将碗底的粟米混着清水一口喝了个干净。
夜晚。
刑风躺在草堆上,睁着眼睛,透过屋顶的缝隙看向星空,听着周围传来或重或轻地呼声。
“孔老头,你睡了吗?”听到身边有点动静,刑风轻声问道。
“尚未入眠,风可有心事?”孔夫子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有一个疑惑,想问问你。”
“喔?你且道来!”孔夫子听到刑风这样说,来了兴趣,轻轻地翻起身,然后跪坐在草堆上,看向躺着的刑风。
刑风没动,依旧盯着缝隙后的星空,开口说道:
“为何你们可以做到恭谦友爱,舍己为人?难道就都没有私心吗?”
“怀以仁,守以义,立于礼,成于德,自当齐心!”
孔夫子说的这些,他能明白,但他一直不相信有人能够做到。
君子!
呵!
他一整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将孔夫子,颜回季路等人,换成他在空空门的师父,他的同门师兄弟。
会是如何?
他觉得!他会死!
而且他会第一个死!
这点他非常确定!
当吃完了粮食,吃完了马肉!
那么在死亡的威胁下,他的师父,师兄弟们,不会有一丝犹豫。
会吃掉他!
最没有威胁的他一定会被吃掉!
绝食七天?
不!一天都不会等!
或许……
还不等粮食断绝,他可能就被风干备用了?
也不一定。
毕竟风干的没有新鲜的鲜嫩可口……
“可是,大多数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也是向往金钱权力与美色的,这又如何能够改变?”刑风童稚的声音有些低沉。
说到这里,孔夫子沉默了,整个人似乎都有些伛偻。
他何尝不知道这点,他名满天下,却郁郁不得志,从故国被赶了出来,数年间颠沛流离,始终得不到施展抱负的机会,不正是因为人性的自私和对权利财富的占有欲吗。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人人可为君子,但君子非人人!”孔夫子缓缓道出了他的回答。
每个人都有**,这无法消灭,但可以控制。
所以他才要提倡君子之道!
“你可知我之志?”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矝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刑风毫不犹豫地就念了出来,在一起这些天,关于孔夫子的理念,他大致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
只不过描述的太过美好,君子的德行也让他感到有些虚妄。
所以一直不愿接受罢了。
“丘,今六十有二,一生致于学。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孔夫子望着刑风,声音沉稳,开口缓缓地说道。
刑风躺在草堆上,将视线从狭小的星空转向身侧的孔夫子,一双漆黑的眼睛占据了他的视野,其中有无奈,有悲伤,有反思,有坚持,有迷茫,也有憧憬!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说着说着,孔夫子跪坐于地,上身逐渐挺立!
“丘,唯有克己复礼,躬身力行,以推教化!复有一日,天下大同,丘死而乐矣!”孔夫子语气坚定地说道。
如果我这一生看不到最终理想的实现,那么我就以身作则,以自己为榜样行君子之事,将我的所有思想理念传播下去。
总有一天,一定会出现大同之世!
哪怕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也会十分开心!
从初见至今,只见他须发间夹杂的银丝似乎又多了一些,苍老的皮肤也越发地失去光泽!
可此时夫子眼眸中的光却越发的明亮!宛若星辰,熠熠生辉!
刑风默然,久久不语。
原来啊!
这人啊!
哪怕没有翻天倒海的修为。
却能拥有改天换地的精神!
刑风翻身,挺起五尺之躯,轻抚发髻,正了正衣袖,然后跪倒在孔夫子之前,郑重而清脆地说道:
“刑风,拜见夫子!”
以头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