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面,阳光正好。泥土和野花香在空中荡漾。
水田里嫩绿秧苗初露,四下里蟾鸣虫叫不绝。
带着草帽光着腿的农户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随着阵阵吵闹声,皮肤黝黑的农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望去。
“谁敢动俺家牛,俺就剁了他。”
水田里一个满身泥水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把柴刀怒目圆睁,喘着粗气。持刀的手微微有些抖动。而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拽着缰绳,缰绳的另一端几个奴仆死命的拉拽。
而缰绳的尽头正是一头大水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了匪患来抢牲口,只是看到奴仆身后那人便是知晓这些人的来路。
“无法无天了,姜山你打伤了人不说,还要杀人不成。”
老人家身着朴素但是却都是上好的料子,铅尘不染,颇为体面。
老人手指搓弄着山羊胡,面色微红,只是这样一个穿着体面的地主富绅,脑袋上却缠着纱布,仍有血渍侵出。因为说话时略微激动似乎牵扯了伤口,苍老的手不由得按着额头。
这人是牛家庄有名的地主李乾。
“姓姜的,让你陪一头牛已经是便宜你了,你有胆就往这里砍,砍了老爷,这牛归你。”
这李乾也不含糊说话间走到汉子身前露出脖子拍了拍,李乾年轻也曾上过沙场,见过生死场之辈,虽然年岁见长,一身血性却未消退,岂会轻易认怂。
“我特么……”汉子按耐不住心中怒意,怒喝一声举起手中的柴刀。
“孩子他爹,莫要冲动。”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妇人抱住汉子的手臂,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汉子的身上哭喊:“山哥,你要出了事,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
两人身边一个光着上身黝黑的孩子有些木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抢牛的这些人他认识的是地主李乾家的人。
如今这些人仿佛强盗一般想要夺走水牛。
这事说起来,还是因他而起。
李乾有个孙子,与他年龄相仿,因为是牛家庄第一富绅,那孙子平日里娇生惯养,性格更是飞扬跋扈,年纪虽小却是一方恶霸。平日里时常霸凌弱小。
姜小风自知家里穷困,不曾招惹对方,只是麻绳专挑细处断,恶事专找苦命人
只因多看了小恶霸几眼,小恶霸便对他大打出手。
姜小风虽然奋起反抗,可惜双拳敌四手落败而归。
回来时被父亲知晓,父亲虽是个穷苦人却是个莽夫,哪里忍得下这口恶气。
说着姜山便拿着扁担前往李家理论,李家仗着人多势众羞辱父子二人,却不料那李乾被父亲拿扁担打的头破血流。
“若再敢欺负我儿子,我姜山杀了你们全家。”
姜山落下狠话,带着姜小风回了家。
本以为此事就此翻过,却不想李家一纸状书告上县衙,官家虽有好意帮衬穷苦,却也不好徇私枉法,判姜家赔付李乾疗伤费。
牛家种这三亩水田,除了每年交税,剩下的也不过一家口粮,哪里有钱。
至此,李家方才强行牵走家里的水牛以作抵偿。
一头牛在富贵人家不算什么,可在寻常人家确是天大的事情,水牛对于农户来说就如同亲人一般。
“嗨!走!”
这时几人已经将水牛的铁犁卸下,用柳条驱赶着水牛。
“放下,这牛是俺家的。”
见水牛要被牵走,姜小风忙冲了上去拽住牛尾,拼命的往回拖,只是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又怎能与几个人成年人抗衡。
姜小风手上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引来众人的嘲笑声。
“哈哈哈……真是个傻子。”
姜小风缓缓抬头泥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凌厉的目光盯着众人冷声道:“再走一步都得死。”
“呵,傻子小子,连你老子都不敢动,你算什么东西。”
李乾淬了一口浓痰,一招手带着人要走。
“放下!”
姜小风抬手指着李乾嘶吼一声,整个人陡然散发着凌厉之势。
突然,轰隆隆,一生闷响自九霄之上炸响,紧接着天空的云朵忽然溃散,随后整片天空仿佛被劈开了一般。
“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
所有人的神情不由一歇,他们仰望着天空。
轰隆!
陡然,不远处的骊山不知被何种力量炸裂开来,仿佛洪水一般倾泻下来。
“我了个天老爷!”
“快跑!”
众人惊呼之际,一道恐怖气劲,笔直的朝着水田的方向扫来,目标正是那头水牛。
“小风!”
姜山惊呼一生,一把拽住儿子向后丢了出去。
轰隆隆!
大地震动,泥土翻滚,巨大的力量将整个地面掀起,朝着远方梨去,越过田地,河流,山岳最终消失在天际。
“嗡—”
姜小风按着脑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撕裂了一般,一阵阵痛楚席卷全身,脑袋里仿佛一团浆糊,耳朵里一阵阵嗡鸣,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泥巴,眼前的景象方才逐渐清晰。
一道巨大的沟壑映在眼前,仿佛是天神将大地撕裂了一般。
“啊——”
耳朵除了嗡鸣声之外,隐约传来微弱的嘶喊声,那声音由小变大逐渐掩盖了嗡鸣声,于此同时姜小风的脑袋也算清醒了几分。
“爹!”
姜小风惊呼了一声朝着一个方向飞扑过去,只见父亲姜山几乎整个身体都被压在泥土之中,只有一只手和脑袋漏在外面。
“爹!”
姜小风一边呼唤一边用手疯狂的刨着泥土,然而越刨他越是害怕。因为姜山的一半身体已经没了,只剩下模糊的血肉。
“爹……”
姜小风嘴唇颤抖,一边挖着埋在土里的父亲,眼泪不住的流淌。
他不是悲伤,只是害怕和难过,只是莫名的难过。
“你娘……你娘。”
姜山脸色苍白,泛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勉强的说出几个字。
“娘啊,你快过来啊,我爹快不行了。”
姜小风惊呼着,喊叫着,朝着身后看去。
整个人不由得一僵,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睛前一阵黑一阵白。那身着补丁的妇人,他的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无神的眼睛盯着寂静的苍穹,心口一处狰狞的伤口,被一块如匕首般的木片刺中。
“娘!”
哇的一声,姜小风的脸整个扭曲起来,冲到母亲身前跪在哪里手足无措,撕心裂肺的哭嚎淹没了一切。
“磕磕,儿子你过来。”
姜山见妻子已经身死,口中咳出一口黑血,费力将姜小风叫了过来,他似乎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平躺在泥土里,一双血红的双眸盯着上方喃喃道:
“儿子,从今往后老子不能帮你出头了,你记住人死掉朝天,谁要欺负你,你就给爹干他,干他娘的。”
“记住了吗?”
“儿子!记住了。”
姜小风再抬头时,父亲已经气绝,整个牛家庄也只有姜小风一人生还。
姜小风抱头痛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想起方才斩天劈地的力量似乎是被自己召唤而来。
姜小风抽了抽鼻涕,看着自己的双手思量。
难道我是神仙?
都说神仙能让人白骨生肉,死而复生。
姜小风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收拾好心情,酝酿良久道:
“天灵灵地灵灵诸天仙神,听我调令!”
姜小风双手并指猛地朝着父亲额头戳去。
“活。”
“给我活。”
接连数次施法,可惜父母的身体毫无反应。而他的泪水再次决堤。
“我真是个傻子。”
多次试验后姜小风发现一切都是巧合那股力量并非自己所有,复活父母更是无稽之谈。
人死既然不能复生,便只好入土为安,姜小风找来草席埋了双亲,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叩头,昔日一幕幕浮上心头。
“风儿,快来,走跟爹去掏鸟窝。”
“爹!这树太高了,我害怕。”
“完蛋玩意儿,你只管跳下来,老子接着你。”
“那……那爹,你可接住了。”
“诶呦!爹,你咋个没接住我啊!”
“你这傻瓜,你往哪里跳呢?不能跳准点?”
“完啦!蛋!蛋碎了!”
“啥?蛋碎了?完了,我姜家不会断子绝孙吧,你个不孝子。”
“爹你脱我裤子干啥,我说的是鸟蛋,鸟蛋碎了。”
“你这傻瓜,瞎老子一跳,回去可不敢和你娘说。”
“行,这是我跟爹的小秘密,拉钩上吊,谁说出去,谁死翘翘。”
“儿子,我你亲爹,咱们能别发这种毒誓嘛?”
父亲背起姜小风朝着山下走去。
回到家里的草屋,母亲已经准备好饭菜,粗茶淡饭虽然谈不上美味,却也能填饱肚子的。
“风儿,你这是去哪里耍了,搞的一身泥土。”
“我去田里捉蛤蟆了。”
“一会吃完饭好好洗洗。”
“娘亲,改天再洗吧,俺可累了。”
“那咋么行,明日就要去学堂了,这般脏乱怕是要被同学取笑的,乖儿子听话,娘烧了水一会就去洗。”
吃过晚饭,姜小风被强拉硬拽脱了衣服,只是妇人看见姜小风屁股上的一大片的淤青,不由的愣住了,片刻之后满眼仅是心疼,紧接着一把拽过姜小风,冷声道:“说,你这屁股是怎么弄的。”
“抓青蛙摔的。”
“还敢撒谎,你爹都告诉我了,竟敢骗你老娘。”
“我爹说不让我告诉你,想不到他竟然做了叛徒,娘,我就是去骊山上掏了鸟窝,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了。”说着姜小风吐了吐舌头,眼珠微微一转道:“娘!不要生气了,您吃蛋。”
妇人看着眼前的小儿子,又好气又好笑,一双粗糙的手轻巧的拨开鸟蛋,一点点将蛋壳剥离。
“为娘不是不让你玩,只是危险的地方少去。”
“知道了,娘亲。”
“儿子,身体是自己的,要照顾好,万万珍惜。”
“知道了,娘亲。”
“剥好了,快吃吧,吃完娘给你洗澡。”
“这是俺给娘掏的,小风不吃。”
“小风乖,快吃,娘吃过了。”
“可是孩儿只掏了一枚鸟蛋,娘亲如何吃到了。”
“这……你爹趁你不注意藏起来了。”
“噢!原来爹爹藏了起来,真是个老滑头。”姜小风顿了顿一眯眼嘻嘻笑道:“娘亲,将来儿子长大了,给你掏尽天下的鸟窝给你吃。”
“瞧你那点出息。”
“不行,除了鸟蛋,我还得抓尽所有的青蛙,还得给娘盖一座比李家还要大的房子,娶跟您一样漂亮的媳妇来伺候您,将来您就等着享福吧。”
“嗯嗯嗯,我儿子真是个大孝子。”
妇人用水瓢舀了一瓢从姜小风的头上缓缓淋下,温柔的水流模糊了姜小风的视线。
姜小风的视线渐渐清晰,从回忆中醒来,他望着眼前的两座小土包,脸色微微低沉。
“如今让您二老享福怕是不能了,不过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姜小风就算将这天捅破也要为父母雪恨。”
姜小风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站起身来。姜小风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但是有了目标终归比毫无希望更能让人活下去。
“天冷要加衣,切记爱身体,平日勤劳作,午饭要吃饱,行事莫欺人,遇事莫受欺。”
想起父母这些年的教诲,姜小风暗暗记在心头,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爹娘了。
父母没有留给他任何遗产,唯有这些平日里的叮嘱萦绕心头。
这便是父母给他的传承。
“爹娘放心,儿子记住了。”
至此,姜小风收拾好心情,朝着山下走去。
少年肩头不知何时出现两个手印在其身旁竟有两个虚影随行。
若仔细看不是别人,分明就是姜小风的一双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