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父女同仇
转眼到了年三十,幽冥教在问道馆举行一年一度的幽冥除旧会。即将过去的这一年,幽冥教与太平山庄的形势都不容乐观。幽冥教这一年只接了两单生意,一单来自苏州分坛,毕雪剑与张游龙联手完成,赚了六千两;另一单来自青州分坛,刺杀楚人杰,幽冥三使共同完成,得银一万一千两。这两单加起来,勉强抵得过三单的收入,却也只相当于正常水平的四分之三。太平山庄因为王本草的松鹤观一战闻名江湖,但龙啸海父子却并没能借着这股东风签下一单护标的生意。好在王本草已经成功与汇通山庄和逍遥三观搭上了关系,来年或许值得期待。
同样是这一年,问题却出了不少。首先就是王本草,擅自拜访柳家堡和宋家庄,还有意要娶宋家大小姐,让幽冥教上下一片惊慌;更可气的是,龙镇东居然与张游龙又走了一趟柳家堡与宋家庄,这反而让幽冥教上下有些麻木了,至少到现在看来,一切风平浪静。甚至有不少人开始怀疑当初王本草带回来的柳、宋两家可能是杀害清风观老观主甚至松鹤观老观主的凶手的口信是他自己编造的,目的就是阻止其他教众去拜访,好让他一人独占鳌头。
苏州分坛新立,又费力讨好汇通山庄,一年来耗资甚巨,龙啸海已经有些着急了。这两年,统治中原的唐国战事不多,境内的盗贼被清剿过一次,商路更加畅通,难解的江湖恩怨也因为政治的平稳而少了不少,暗杀生意很难接到大单;南方的吴国与吴越国倒是时常有摩擦,只是苏州分坛初立,信息不畅,声名不显,毕成又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汇通山庄身上,所以也只接到了一单生意。毕竟,五千两的起步价,江湖虽大,也没有多少人出得起。
幽冥教生意越来越少,太平山庄却一年没能开张,事情居然完全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这是幽冥教上下始料未及的。这场幽冥辞旧会,也就变成了前途辩论会。封不止拖着病体参加了辞旧会,气得当场吐血,险些丢了性命;龙镇东也被抬进了问道馆,却一言不发;王本草倒是乐见幽冥教的刺杀生意日渐衰落,但太平山庄没有生意却令他忧虑,于是自告奋勇,请求再下江南,拜会汇通山庄的两位少庄主;毕雪剑出奇地没有提出建议,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就附和一句;最着急的是张游龙,他忍不住再提与柳家堡、宋家庄的合作,被封不止大骂一通,之后便没再吱声。当天色暗淡下来之时,除旧会终于结束,除了王本草的江南之行,没有其他任何一项建议达成共识。幽冥教上下在焦虑与彷徨中迎来了除夕夜。
除夕夜,王本草照例与毕成一家共吃团圆饭。毕雪剑表现得比以往要热情得多,这让王本草有些不太适应。吃完了饭,便匆匆告辞回了自家。
王本草走后,毕雪剑拉着父亲来到与王本草相邻的自己的小院,并沏了壶茶,与父亲共饮。父女俩都喝了酒,毕成已有些微醉,但内心却是一片明亮。“丫头,有心事?直说!跟为父不用拐弯抹角。”
毕雪剑喝了口茶,望着烛光下老态尽显的父亲的脸庞,柔声道:“父亲,过了年,女儿就二十四了。您可曾考虑过女儿的终身大事?”
“哦?居然会问这个。唉!为父还真的考虑过,而且考虑了好几年了,也就是在今年,才最终有了主意。”毕成也望着女儿。烛光下,女儿绝美而冰冷的脸庞仿佛生出了一丝暖意,让他有些不敢确定,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最终确定今日的毕雪剑确实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温柔。
“那父亲的主意是什么?”毕雪剑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很快消失。
“呃……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一定是已经拿定了主意,所以才将为父拉过来的吧?”毕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老奸巨滑的微笑。
毕雪剑也笑了:“父亲就是父亲,永远料事如神,本教之中,也就王长老能与父亲一较高下了。女儿有个大胆的想法,年后想请教主师父恩准,想先请示一下父亲的意思。”
毕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女儿,意思是让她继续说,但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
“师父曾经说过,先天功第二层‘化精为气’虽然能养精蓄锐,但却也会让男人失去雄心与豪情,让女人失去慈心与柔情,成为一个冰冷的杀手。而且,成年以后,修炼这一层的效果也会越来越差。女儿活了二十三岁,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原来女儿不光是个杀手,也是个女人。可在大多数人眼里,女儿只是一个杀手,与师弟们没什么两样。但女儿毕竟是女儿身,女儿不想一直这么不男不女地活着,女儿想做回女人,像每一个平凡的女人那样活着。据我观察,王师弟和张师弟,包括龙师兄,他们都已经停修‘化精为气’这一层了,凭什么我不可以?!”毕雪剑说着,咕咚一声,满饮了一杯茶。
“小心烫着!”毕成看着女儿,目光愈发深邃,“男女有别,你是知道的。停炼‘化精为气’这一层,对于男子而言,可以生精,虽然底气会损失一点儿,但影响不大。但对女子而言,则要开始每月来月信,那样会很麻烦,而且会影响身体状况,就不能成为随时可以出手的女杀手了,你的冥使之位就岌岌可危了。”
毕雪剑道:“我自幼就展示出了极强的武学天赋,父亲在教中的职位升得如此之快,一方面是因为父亲多谋善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女儿吧?我若丢了冥使之位,父亲想要成为长老,只怕要多辛苦几年了吧?”
毕成冷哼道:“你不用说这种话来激我!支持你当冥使,是因为我觉得你能做好,而不是为了我。而且,就算你放弃修炼先天功第二层,做回女人,哪怕像萧护法那样嫁人生子,剩下的那些亲传弟子也没人可以代替你。”
毕雪剑闻言,露出狡黠的微笑,忙问:“这么说,父亲是同意女儿的计划了?”
毕成点头道:“我没有理由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决定。是谁让你下定了决心?不会是张游龙。难道……是王本草那个傻小子?”
毕雪剑笑道:“不许说他傻!王师弟其实聪明着呢,只是大智惹愚罢了。”
毕成眼睛一亮,道:“看来被我猜中了!你想嫁给她?”
“爹爹明知故问。女儿身为冥使,在教中本来就没有几人可嫁。我不嫁她,还能嫁谁嘛~”
毕成摇头道:“我女儿可不是能凑合的主。快说说,怎么突然就做了决定?”
毕雪剑脸色一寒,想起了龙镇东。是的,王本草从龙镇东手上救下了她,救下了她的未来,让她感激得无以复加,唯有以身相许。可气的是,王本草这个混小子居然还不领情,好像对自己并不感兴趣!一向孤傲的毕雪剑痛定思痛,沉思多日,终于找到了原因。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活得像王本草的兄长,哪里又有半分女人味了?就连衣服都是素色的。王本草要是能对她感兴趣才怪呢!
“师弟太苦了,我心疼他,想一辈子照顾他,让他快乐。”毕雪剑脸色转柔。
“咱们家没有少帮他,心疼他也不用嫁给他。你这话,爹不信。”毕成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武艺高强,天赋异禀,女儿仰慕他。”
“你与他从小在一起长大,朝夕切磋,你仰慕他没有十年也该有八年了吧?为什么现在才想嫁给他?”
“爹你怎么就不信呢?女儿难道还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欺骗您吗?”
“哼,你是什么心性,爹还不清楚吗?我听说,龙镇东摔伤那天,你和王本草恰巧也都在泰山上,下山之后,还问过龙镇东的伤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不肯告诉为父吗?”
毕雪剑一愣:听父亲的口气,难道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吗?不,不可能!龙镇东不会说的,王本草也不会,自己更没说过。难道当时还有第四人在场?以自己和王本草的实力,居然没有发觉?
“龙镇东摔伤是他自己活该倒霉,跟女儿有什么关系啊?您老真是人老多疑!”毕雪剑继续抵赖。
“唉,如果不是王本草告诉我实情,你难道真的要一真瞒下去吗?”
毕雪剑闻言,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心中暗骂王本草糊涂蛋,嘴上支吾道:“父亲,您……您别听他胡说,他根本没看明白真实情况,都是他瞎猜的。”
毕成道:“是啊,我也不愿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可龙镇东的伤假不了吧?龙镇东武功不弱,何至于好好的摔得内外皆伤?显然是在山上被人打伤的。可当时山上只有你们三个。我可以不信王本草的话,可你倒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成的语气很温柔,又充满关切。毕雪剑望了父亲一眼,瞥见了他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闪动着,心中一痛,想着傻师弟既然都说了,自己再隐瞒,实在有些不孝,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爹,师弟说的是真的,龙镇东他……他要强奸我……”
“你说什么?!”毕成闻言大急,伸出双手想抱住女儿再问一遍。不料他酒喝得不少,腿脚有些松软,情急之下,竟摔趴在了女儿面前。
毕雪剑连忙扶起父亲,父女俩面对面跪着,情形有些诡异。
“爹,你刚刚在诈我?王师弟没有跟您说什么真相,是不是?!”毕雪剑猛然醒悟。
毕成却抓着女儿的双肩,沉声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毕雪剑看着父亲愤怒的眼神,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顾不上责怪父亲的狡猾,扑倒在父亲的怀里,抽泣不止。
毕成浑身颤抖着,不停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良久,方颤声道:“雪剑,你……没事吧?”
毕雪剑松开双臂,望着烛光下父亲流下的两行浊泪,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是小师弟救了我。也是他,一脚把龙镇东踢下了山,才摔成了那样。”
毕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一面给女儿擦拭腮边泪,一面点头道:“好,好!这个女婿,我认了!从今以后,他就是咱们一家人的恩人。他有什么困难,咱们都无条件地去帮他,你说好不好?”
毕雪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道:“女儿也是这个意思。放眼本教,唯一配得上他的女子,也只有我了。不论是为了同情、仰慕还是报恩,女儿都愿意嫁给他。今生今世,女儿再也不会爱上第二个男子!”
毕成亦点头道:“你刚刚问我的主意,巧了,为父也是这个主意,本教之中,也只有他才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了王本草的声音:“师姐,你那边什么动静?你没事吧?”
毕雪剑正欲回话,毕成朗声道:“没事,小子,要不要过来再喝两盅?”
王本草闻言,忙道:“原来是毕伯伯!没事就好,酒我就不喝了,我还要在父母牌位前守岁呢。”
毕成闻言,心中一动,道:“好!过年了,我也给庆丰老弟上炷香!”说着,牵着女儿的手一同走到隔壁小院。上完了香,又与女儿一同给王本草父母的牌位磕了头。王本草见状,连忙道:“毕伯伯,上香就可以了,不用磕头。”
毕成磕完了头,方起身道:“死者为大。庆丰老弟生了个好儿子啊!将来必有福报!”
毕雪剑怕父亲酒后多言,连忙将父亲扶回了家,自己与王本草一同守岁。
075爷孙猜谜
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来了,带着新的一年的希冀,如期而至。
毕雪剑陪着王本草守了一夜,聊了一夜,从儿时回忆,到习武心得。毕雪剑还把玩了王本草的“逍遥”与“怀仁”,只是她并没有发现“逍遥”刀的独特之处,更没法想象这把刀的价格。王本草思前想后,也没有告诉师姐,只是说这是宋家庄铁匠铺打制的精钢宝刀。
大年初一,幽冥教的年轻弟子照例要去给长老们拜年,封不止不论年纪还是地位,都是第一个。当王本草与毕雪剑像往年一样前往余家村封家老宅拜年时,却意外得知封不止已经在除夕夜去世了。王本草想到了除旧会上封不止被张游龙气得吐血,心中隐隐有一丝畅快之感。封不止是幽冥教中最顽固的保守派,他一死,不但龙啸海革新的压力大减,王本草的炼狱使之位也指日可待了。
封不止死后,其子封得仁续补长老位,排行第五,朱成武接替封得仁担任青州分坛坛主;吴大兴继位首席长老;王正义升到第四位,终于在幽冥大会上坐到了长老席的前排。
由于封不止的去世,幽冥教的正月弥漫着一片肃穆。虽然许多人因此而窃喜,但本该高兴的龙啸海却更加忧心冲冲。封不止在,他总觉得头顶尚有长辈,有些事情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的,便会请教封不止。虽然有时封不止会言辞激烈地否定他的主张,但却让他的革新之路走得更加稳健。如今,长者已逝,龙啸海反而觉得心虚起来,生怕自己不小心犯下大错,成为幽冥教的千古罪人。
正月十五过后,各分坛正负坛主们陆续返回驻地,只有毕成依然留守总坛。龙啸海见儿子龙镇东的伤情渐好,便问儿子是否愿意去苏州做分坛坛主。龙镇东自然不愿意,但他给出的理由却很好:不熟悉江南事务,缺谋少断,难当大任。
龙啸海明白,如今的幽冥教,能与他谋划未来的,只有王正义和毕成。此二人都是老谋深算、见识过人。相比与幽冥教略有家族恩怨的王正义,龙啸海更加信任毫无背景的毕成,所以很希望能将毕成留在身边顾问。于是他才想让儿子去代替毕成担任苏州分坛坛主。只是儿子实在不成器,苏州分坛坛主之位偏偏又十分重要,关系着太平山庄的未来,一般人根本干不了。思来想去,要么放毕成回去,要么让王正义去当苏州分坛的坛主。王正义做苏州分坛坛主能力不成问题,但龙啸海却担心他一旦离开总坛,会生出异心。这些年,两代幽冥教主一直在边提拔他边提防他,因为他的刀法实在厉害,又聪明过人,王家又素有出格的传统,一旦抓住机会,必将掀起风浪。本来,看着王正义与王本草不和,龙啸海还挺放心的;但自从王本草位列冥使之后,与王正义的关系明显出现了缓和,双方还不时有所走动,这让龙啸海不禁绷紧了一根心弦。而且,如果让王正义去苏州,毕成却不能取代王正义在总坛的作用。因为王正义是幽冥教通天刀法总教头,虽然他平日里只传授六七成的刀法给幽冥教众弟子,但也比全力以付的毕成要强。再者,毕成在苏州已有根基,与汇通山庄已然相熟,如果贸然换人,只怕反而容易坏事。当然,教中其实还有一位武功谋略不逊于王、毕二人的,那便是左护法张志翔。只是他太爱打自己的小算盘,一心想着让儿子张游龙继任教主,一旦让他立下大功或掌了大权,龙啸在幽冥教的地位都可能不保。在幽冥教历史上,一对冥使夫妻一旦顺利升任左右护法,其影响力都是足以对抗教主的。张志翔、萧红怡夫妇也不例外。所以,龙啸海必须防着左右护法。思前想后,龙啸海只好决定让毕成出了正月就回苏州,总坛事务由龙镇东和萧红怡共同打理。
王本草自然不会想到,身为教主的龙啸海还会有如此多的难处。他现在在意的,首先是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再去洛阳,宋小姐已许久未见,不会已经嫁到柳家堡去了吧?其次,封长老已死,如果自己再立新功,也是时候重提自己的炼狱使之位的事了。当然,他也有些想念玉成子和长青子了,半年不见,他们的剑法该是又有精进了吧?不过,他最急于去做的,却是拜会汇通山庄的两位少庄主。本来,他是打算与毕成一同出发去苏州的,只是临出发时,却又被教主派人叫了回来,说是或许有任务要接。这倒让王本草有些诧异:今年的生意居然来得这么早?可为什么让我接呢?难道他们终于意识到我才是幽冥教最厉害的冥使了么?但过往的屈辱史很快告诉王本草:一定另有缘故!
王本草所料不错,新年的第一桩任务确实来了,而且经过教主、左右护法、八大长老们的激辩,最终任务被接了下来。但蹊跷的是,这单任务看起来极其轻松,可不论毕雪剑还是张游龙,都不愿接,这才落到了王本草的头上。当王本草接到任务时,已经没有选择,只能去完成。当他得知自己的任务居然是去刺杀宋家庄的一位老银匠的时候,一切“别人挑剩下的”憋屈都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兴奋,因为这位老银匠居然就住在洛阳城,而宋月的家正好也在洛阳城内!
王本草并不傻,如果说毕雪剑不肯接任务是为了把机会留给他,那张游龙则绝对不会如此好心。美人计都舍得拿出来对他用,说明张游龙已经把自己视为劲敌。他不肯接任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师姐没有找自己,或许她也不明所以。但身为任务执行者,王本草不能心中没数。想来想去,他只好去找二爷爷王正义求解。
王本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了王正义的家。这是爷孙俩商量好的对策,以减少被别人发现的机会。他轻轻在堂屋门框上分别轻轻敲了三下、两下、一下,示意他来了。王正义正抱着一只肥硕无比的大猫,拿着一块烤干的咸鱼头逗乐。见王本草来了,也不客套,直接问道:“天还没黑,怎么就过来了?”
王本草笑道:“晚上未必比白天更安全。”
“嗯~”王正义点头赞道,“这话有理!有进步!说吧,想问什么?”
“我想听一听二爷爷对刺杀宋家庄老银匠这单生意的看法。”
“哼,还是先听听你的看法吧!”王正义把鱼头向远处一丢,那只大猫便自觉地蹿出了王正义的怀抱,直奔鱼头而去。
王本草望着那只大猫,忽有所悟,自语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错,又有进步!看来《孙子兵法》确实读到了精髓。譬如这只大猫,我想让它从我身上起开,可以用强,但那样会费不少力气,而且还会留下后遗症;也可以用计,比如利诱,轻松丢下一块鱼头就能搞定。”
王本草点了点头,道:“我得到的信息有限,只能简单分析一二。宋家庄的这个老银匠,年纪六十有余,武功据传也不高,这样的人,本不在本教的刺杀标准之内。但本教如今生意难接,能有人出5000两买这样一条人命,我们自然乐意,还想嘲笑一下花钱那家是傻子。但当得知出钱买命的买家是宋家庄的时候,大家都惶恐了,因为宋家庄不可能是傻子,那就只能是个阴谋。可如果是个阴谋的话,那这个阴谋又是什么呢?”
王正义道:“宋家庄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出价5000两,而是500两。”
王本草一惊,道:“500两?!那最后怎么会5000两成交了呢?”
王正义冷笑道:“这就得感谢洛阳分坛钟氏父子的功劳了。”
“钟坛主……”王本草与这钟坛主还算熟悉,对他那个儿子钟魁更熟。“如果这仍然是宋家庄的阴谋,那就太可怕了。”
“没错,这也正是各位长老与护法为此单生意激烈争辩的原因。只是大家都想不出宋家庄这样做到底能有什么阴谋,所以最终不了了之,教主还是接了这单生意。但其实本教有三个人知道这单生意接不得。”王正义看起来心情不错,那只大猫吃完了鱼头又爬到了他的怀里,他便任其趴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
“三个人?孙儿所知有限,实在想不出来这其中的缘由。”
“你不知内情,猜不出来,也不怨你。去年十月,张游龙与龙镇东去了海砂帮之后,又拜访了柳家堡与宋家庄。在宋家庄,龙镇东犯了一个致命错误,而张游龙居然也没有阻止。而正是这个错误,让张游龙不敢再靠近洛阳,不敢再接宋家庄的任务。”
“致命错误?”王本草也是一头雾水:龙镇东能犯什么致命错误呢?联想到宋家庄有可能是伏杀清风观老观主的元凶,王本草惊道:“难道龙镇东居然泄露了本教拥有《先天功谱》的秘密?!”
王正义笑道:“好小子!不愧是在死亡威胁下成长起来的。虽然没有直接泄漏,但我猜测实际上也差不多吧。龙镇东居然对宋世雄使了他那套通天剑法。要知道,宋世雄可是与通天谷的天圣教教主切磋过的,天圣教的第一武学,便是通天剑法。宋世雄看不出幽冥剑法,难道还能连通天剑法都看不明白吗?如果我所料不差,太平山庄已经被人盯上了!”
王本草听得眉头大皱:“就算真是这样,可这事儿与这次任务又有什么关系呢?宋家庄不可能知道太平山庄就是幽冥教吧?”
“哼哼!”王正义冷哼道,“我开始也这么认为,但我既然能打听到龙镇东在宋家庄所犯的错误,自然也能想办法找出此次任务的谜底所在。龙镇东泄漏了太平山庄的秘密,这只是一道谜团,还不足以致命;一定还有人泄漏了幽冥教的秘密,让宋家庄把幽冥教与太平山庄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我所料不差,泄漏这个秘密的,极有可能就是钟魁!”
王本草不解道:“他?他为什么要泄漏?他应该是忠心于本教的呀?”
“不是为什么,是怎么!钟魁当然不可能故意泄漏,而是不小心泄漏。还记得那次杀掉柳长荣之后发生的事吗?咱们与钟魁分头从郑州城外撤回龙门镇,那小子居然不按我说的骑马走陆路,而是图省事走了黄河水路。黄河帮里多的是柳家堡和宋家庄的奸细,钟魁可能就在那个时候被人盯上了,被怀疑是参与了刺杀柳家堡少堡主的行动。而这次刺杀老银匠的活,很可能是宋家庄故意在试探钟魁,观察他是否会与龙门镇的余记棺材铺往来。结果当然可以预料得到,钟向阳父子应该都被发现了。但他们还自以为得计,居然把500两的任务硬是谈成了5000两。真是蠢得可以!”
王本草仍旧不解,道:“这一切大多只是二爷爷的猜测。但就算果真如此,仍然说不通啊?钟魁就算被人知道是幽冥教的人,也不可能轻易联想到太平山庄身上啊?”
“确实差了一环。这就是我说的另一个谜团:钟魁把幽冥教和太平山庄的关系给泄漏了。”王正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现光滑无须,忍不住“嘿”地一声冷笑。
王本草摇头道:“可能性不大,孙儿实在想不出钟魁为何要泄漏这个秘密出去。要是被总坛知道了,他的性命还能留着么?”
王正义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一时聪明,一时糊涂。想要一个人吐露秘密,办法还会少吗?钟魁怕总坛取他性命,可如果宋家庄要取他性命呢?你说他说是不说?”
王本草不得不佩服二爷爷的想象力,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说得通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需要两重谜团做支撑,任何一重出现误判,结果就将差之千里。不过,其实只要钟魁说出了幽冥教总坛在太平镇,宋家庄就不可能不会联想到太平山庄正好也在太平镇,而张游龙那鬼神莫测的剑法……怪不得张游龙不敢接单,原来是怕被人认出来啊!
王本草越想越头大,盯着二爷爷道:“若真如您所说,那孙儿此行岂非凶多吉少?宋家庄一定是想留下前去执行任务的冥使,然后逼问《先天功谱》!”
王正义倒仿佛毫不紧张,悠然道:“怕什么?一头老虎难道还会怕几只野狗吗?此行我会为你妥善安排的。再说,幽冥教可不是清风观,本教的实力,足以媲美逍遥三观加在一起,就凭一个宋家庄,还掀不倒幽冥教这棵大树。真惹火了,就先出手灭了他!到时候,你那心上人宋月岂不就成了你的盘中餐了?”
王本草闻言,苦笑道:“勉强得来的宋月,并不是我想要的。在我心里,她永远是自在快乐、不染纤尘的仙女。”
王正义鼓励道:“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完成你的任务吧!然后,再杀个回马枪,去洛阳城看看你的宋家仙女去!”
王本草闻言,微笑着,憧憬着,面现幸福之色,仿佛此时已飞到了宋月的身边,聆听她在幽篁中轻抚瑶琴,凝望着她美得毫不刺眼的脸庞。
王正义并没有出声打扰王本草。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王本草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见二爷爷已经抱着那只肥肥的大猫睡下了,便悄悄地离开了。
076射杀老银匠
王本草此番要刺杀的目标,是曾经长年为宋家庄制作银器的老匠人,人称“白老头”,一柄刻刀使得出神入化,最善长名贵银器银饰的制作,撑起了宋家庄兵器之外的又一项收入不菲的产业。但随着名声日隆,老银匠已经不满足于只拿固定薪俸了,虽然宋家庄每年都给他涨钱,但他仍然不乐意,于是跳出来单干,在洛阳城远离宋家庄的一处街角买了个半大不小的铺面,拉了几个学徒伙计,自己开起了一家“白记银铺”,生意十分红火。
白老头的离开,不但带走了两个手艺精湛的学徒,还令宋家庄原本能够制作的几样极品银器失了传承,宋家庄的银铺生意因此直线下滑,许多老主顾都投向了“白记银铺”。宋世雄几番交涉,白老头坚决不让步:极品银器的手艺本来就是自己原创的,自己有权带走;两个学徒是自愿入伙,自己已经收为关门弟子,也不可能回到宋家庄。眼看着“白记银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自家银铺的生意日渐惨淡,宋世雄当真有些恼羞成怒了。
但更让宋世雄愤怒的是,白老头有一个儿子,江湖人称“鬼见愁”,是个鬼见了都发愁的武林败类,时常打着宋家庄的旗号为祸江湖。宋世雄做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自然不能允许有人败坏自家名声,几次要收拾他,但由于白老头的袒护,宋世雄碍于白老头在宋家庄的重要作用,一忍再忍,忍了数年。白老头自立门户以后,鬼见愁不但不知收敛,反而越来越大胆,开始不时在洛阳出没,从白记银铺拿银子花,还曾在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谈及宋月时污言秽语、十分无礼。这些账,宋世雄都记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与白家父子算总账。于是,便有了幽明教新年的第一单。
宋世雄自然不会让宋家庄为白老头的死负责,所以他要求此次刺杀,只杀白老头一人,而且要言明理由是白老头的儿子“鬼见愁”在外杀了别人的老子,别人如今来杀他的老子。要让洛阳人都知道白老头的死与宋家庄无关。
由于雇主有特殊要求,所以王本草不能选择暗夜突袭的方式,而是要选择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把话说清楚,然后再动手。这对王本草来说,倒是问题不大,因为他本就不爱偷袭,他的刀法也不适合偷袭,这才是这次任务落在他身上的表面原因。
宋家庄与白氏父子的恩怨,钟向阳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本草和王震岳。钟向阳还提醒王本草,白老头早年还曾是宋家庄的护院,因手艺好被宋庄主发现,转行做了银匠,并一举成名。白老头的武器,正是匕首,一种与刻刀相似的常见兵器。
王本草了解了这单任务的来龙去脉,心中更无挂碍,只想马上杀奔白记银铺,收拾那个忘恩负义、纵子作恶的白老头。要是碰巧遇到鬼见愁,就一并收拾了,让他为对宋月的无礼付出代价,顺便也为武林除害。
由于担心宋家庄有埋伏,所以以王正义为首的此次任务小组也进行了精心安排,洛阳分坛坛主钟向阳带人盯着宋家庄,王正义亲自带人盯着“白记银铺”,持续观察周边动静。王正义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王本草落入圈套没能逃出来,幽冥教立即动手抓一名宋世雄的亲人以便交换人质,而首选目标正是宋月。倒是王本草,或许是因为喜欢宋月的缘故,反而觉得宋家庄或许并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想除掉一个叛徒和竞争对手。
幽冥教一行人在洛阳城内等了五天,王正义才最终决定在这日黄昏时分出手。王本草决定不蒙面,而是选择易容,把自己扮成了一个虬髯大汉。想到自己曾经去过宋家庄,为了防止被宋家庄的人认出,王本草从头到脚都变了样,连“逍遥”和“怀仁”二刀也没有背,而是由随行的王正义代为保管,他只带了“秋水”“大木”两把特制飞刀,并顺手在宋家刀铺买了两把普通的匕首当作明面上的武器。
王正义确实很会挑时机。当王本草所扮的虬髯大汉来到白记银铺时,银铺正在打烊。王本草以有急事找白师傅为由,大模大样地走进了白记银铺的后院,这儿正是白老头日常起居和制作银器银饰的地方。
银铺的后院不大,一面连着店铺,另外三面都建着屋舍,只留下了三丈见方的一片天空。后院没有种一棵花草或树木,而是摆着几张大案,案上放着许多造型各异的器具,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者正坐在案旁,手持刻刀,在一个银环上刻画上什么。
几个银铺伙计走到那老者身旁,恭敬地道:“白老板,铺子关好了,今晚是赵管家在铺子里值夜,我们就先回家了。”那老者头也不抬,道:“好,回去吧。”
赵管家走到老者身前,低声道:“老爷,这位大爷有急事找您,估计是有着急的活要做。”
老者一面刻画,一面头也不抬地道:“急活可以,加钱,越急钱越多,只要你出得起,我就做得到!”
王本草以内力控制着嗓子,让嗓音略变,压低声音问道:“您就是白记银铺的老板白师傅?”
“没错,是我,他们都叫我白老头。最近洛阳城的小姐们出嫁流行戴银冠,我手里的活已经快干不完了,十天之内的活基本都接完了,如果你想十日内拿货,至少得付三倍的工钱,而且要一次把材料都准备好,否则到日子拿不到货可别怨我。”白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沉入西山的太阳,手上的刻刀又加快了速度。
王本草这回看清了老者的面容,与画像上的极像,看来人没有错。于是,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趁着管家和伙计在场,提高了声音,道:“你的好儿子‘鬼见愁’在外面杀了别人的老子,人家便请我来杀‘鬼见愁’的老子。”
此言一出,管家被吓了一跳,连忙离得远远的。白老头距离王本草尚有七八尺远,却镇定自若,手的上刻刀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刻画起来,边刻边道:“就凭你?空着手?”
王本草笑道:“对付你,我一个人足够。”
白老头扭头看了王本草一眼,道:“小子,你的声音比你的脸嫩,看来你易了容了。还有,‘鬼见愁’在外面惹祸的时候,从来不会说是我的儿子,所以你刚刚是在说谎。你是宋世雄花钱买来的杀手吧?没想到他终于决定对老夫下手了,枉我20多年来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赚了那么多钱,真是没良心!”
如果此时谁能够看清王本草的表情,那一定满是惊讶。惊的是白老头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讶的是白老头料事如神、临危不乱。
王本草当然不能承认,因为雇主早有交待。他也不急于出手,因为他自信足以掌控后院,也因为他还需要把雇主的要求做完整。单靠刚才那一句话显得有些不够充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鬼见愁’虽然神出鬼没,但他做恶多端,难免留下线索,被人盯上。他今年在银铺取过两次钱,你该不会否认吧?”
白老头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向王本草,缓缓举起手中正在刻画的银环,道:“既然你认定我是‘鬼见愁’的老子,那也随你,我没时间辩解。动手之前,先请你看看我的这个银环,刻得可还漂亮?”
王本草警惕地望了白老头一眼,他右手拿着刻刀,垂在腿边;左手空拿着一个银环,想要暗算自己,只怕并不容易,于是便看了那银环一眼,只见上面居然刻着字,只是天色有些暗,看不清楚。王本草眼睛微眯,正想凝神看清环上的字,忽然眼前银光一闪,那白老头居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看不见左手挥动,却将银环狠狠砸向了王本草的眼睛!由于距离实在太近,王本草竟没能躲开,只是调整了一下面向,让银环击中了自己的鼻梁。但饶是如此,也让王本草有些惊慌。
不待王本草缓过神来,白老头右手疾向前刺,直取王本草咽喉。王本草被那一环击得眼前有些模糊,加上天色渐暗,虽然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却难以及时反制,只好连连闪避。白老头握着刻刀,连挥十五刀,刀刀都瞄准了王本草身上的要穴;王本草不及取兵器,只好空手接刀,但苦于中了一记银环,视线竟有些不清,所以也不敢硬接,只好沿着后院几道屋檐边退边躲,时不时有衣服被划破的声音,看起来十分狼狈。
此时,或许因为此次任务没有发现宋家庄的人手在旁窥探,王正义等人也没有进入后院,只是在银铺的后门扮作卖杂货的等着王本草完成任务后出来,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所以,王本草此时是一个人在应战。如果没有被银环击中,王本草断不至于如此狼狈。但此时,王本草竟然感受到了生命受到严重威胁,心中生出一丝悔意:自己确实太年轻,轻敌大意了!
白老头手里虽然拿的是刻刀,但手上的刀法却是如狂涛怒浪,连绵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拾。配上独特的腿法,竟逼得王本草一时无还手之力,只能不停倒退,顺着后院转圈。
正当王本草感觉眼睛终于恢复,准备停止倒退、开始反击之时,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竟一个趔趄向后仰面跌倒!白老头见状大喜,和身扑上,双手握住刻刀,奋力朝王本草左胸扎去。王本草这时已看得十分清楚,急忙伸出右脚,踢在白老头胯骨之上,将白老头弹飞到一边,同时借机取出靴中的两把匕首,严阵以待。
白老头并没有受伤,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便站了起来,同时将刻刀换成了两把匕首,与王本草竟是一样的武器。
此时,几个伙计都还没走,瞪大眼睛站在小院后门附近看着二人的打斗;管家也没走,躲到银铺后门边上张望着;另有几个仆人躲在窗户边偷窥。
王本草躲过了一轮强攻后,与白老头拉开了距离,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一面防着白老头,一面注意院中的动静,毕竟他对宋家庄还不能完全放心,要是关键时刻有人放冷剑,那可不妙。好在这个白老头虽然比原先估计的要厉害一些,但对于王本草来说,还算不上敌手,哪怕不用刀,只用匕首,王本草也有必胜的把握。而且现在已经按雇主的要求把此次刺杀行动和宋家庄撇清了关系,是时候收工走人了!
白记银铺毕竟只开张了一年多,底蕴有限,后院也没有什么高手护卫,白老头自己就是这里的第一高手。他的儿子“鬼见愁”不在,女儿嫁到洛阳城外去了,老伴儿前两年也病逝了,银铺后院只有些伙计仆人。所以,虽然白老头遭遇刺杀,但并没有人上前帮忙,而只是在一旁等待结果。
“居然躲过了我的十八绝命连环刺!看来我得拿出看家本领了!”白老头自言自语道。此时,白老头也有些惊讶,但他及时换上了更趁手的两把匕首,准备再给王本草来一套“三十六式双手绝命连环刺”,这是他早年在宋家庄做内院护卫时自创的成名绝技,已经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王本草冷笑道:“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说着,竟缓步后撤,同时身体开始缓慢转动,握着匕首的双手也开始松劲,这样的举动着实有些诡异。白老头原本想冲上前去,此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双手一上一下护住胸腹,以比王本草更慢的速度缓步向前。
天色继续暗淡。王本草边转边退,转了两圈后,口中突然发出“嗬嗬”两声轻呼,手中的两把匕首激射而出,竟发出轻微的凄厉的破空之声,足见这两下的力道和速度!
白老头先前也被王本草的奇怪动作迷惑了,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待王本草射出匕首,白老头这才反应过来。由于二人相距不足两丈,王本草的匕首来得又突然,白老头并没有时间完全将身体移位,只能稍作偏移,同时以手中的匕首挡格。待挡下这两把匕首后,敌人手上没了兵器,自然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当然,这一切只是白老头的痴心妄想。
如果是一般人射出的暗器,白老头如此反应自然毫无问题;但王本草显然不是一般人,他射出的暗器,最大的优势并不是数量,而是力量!能够一击射透野猪心脏,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至于射人,他还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测试过效果,但现在,正是机会。
“叮!”第一把匕首射至白老头胸前,被他右手的匕首接住,正欲向外挑出,但那射来的匕首仿佛被别人拿在了手里一般,竟然后劲儿十足,继续向前刺去,压迫着他的右臂击向自己的胸膛。白老头大惊,右臂连忙发力,将飞来的匕首向上挑开。恰在这时,另一把匕首也射了过来,直插白老头小腹。白老头这下可是真慌了,不及多想,左手立刻握着匕首下压,“叮”的一声,与射来的另一把匕首撞在了一起。王本草左手射出的这把匕首力道稍逊,但白老头同样是左手,而且是分心挡格,虽然也担心这把匕首像前一把那样后劲十足,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扑!”“扑!”两记轻响从小院发出,却动人心魄!白老头的鼻梁和小腹先后被匕首命中,他甚至没有能够发出痛苦的呻吟,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两把匕首撞飞出五尺有余,最终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王本草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白老头这么不经打。原本以为只会命中小腹,还需要再用“秋水”和“大木”补刀,没想到两把匕首居然都命中了,而且都是要害!
王本草走到白老头身前,看到两把匕首居然把白老头的两把匕首夹在了中间,还一射到底,几乎看不见匕首的白刃了。在这种情况下,白老头显然是不可能还活着了,于是连匕首也没捡,转身便向后门走去。站在后门的几个伙计见状,吓得当场跪倒,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战战兢兢地望着大步走来的王本草,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王本草拉开大门,看了不看跪在地上的伙计一眼,便走出了小院。
王正义见王本草出来了,问了一句:“完事了?”
“嗯!”
“好!先出城!”王正义没有多说什么,让王本草上了马车,自己当车夫,拉着一车杂货和王本草迅速朝最近的洛阳南门而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洛阳城。
077波谲云诡
王正义和王本草爷孙两个出了洛阳南门后,并不停留,继续向南行去,路过龙门镇时,王本草下了杂货马车,骑上了幽冥教洛阳分坛弟子准备好的马匹,与王正义继续向南。二人行不数里,来到一处荒野,王正义将杂货车卸下烧掉,骑着马继续南行。王本草有些感到可惜,忙问杂货车值多少钱,为何要烧掉。王正义于是道:“这杂货车是钟坛主命手下从郑州乡下一位小商贩手里买回来的,真得不能再真了,为的就是让我演好这场戏。不过里面的杂货不多,而且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所以烧了也不可惜。这车我们路上不可能带着,扔了又可能是个麻烦,只有烧了才能一了百了。”王本草感觉自己又学了一招,陪着王正义看了一会儿,直到杂货车烧得看不出原形了,这才上马离开。
钟向阳负责监视宋家庄的动静,盯了一夜却并没有发现异常;钟魁负责监视白记银铺的动静,倒是在附近看了一场好戏。白老头的死,还是惊动了邻居,宋家庄却是在第二天一早才有反应,宋世雄之弟宋世杰亲自前去验看白老头的死状。赵管家和众伙计并没有去动白老头的尸身,而是保持原状,以待白老头的家人回来验看。钟向阳确认了老银匠的死讯之后,飞鸽传书太平山庄,告知结果。
王本草随着王正义一路向南偏东方向策马奔驰,中间只略作休息了几次,一天两夜行了500余里,到达了蔡州境内的上蔡县,这里是幽冥教蔡州分坛的所在地。他们一路上穿插于官道与小道之间,有时故意一前一后前进,然后在约定的地点会合,以此来防范被人跟踪。但500余里地折腾下来,却毫无异常,这让爷孙俩反而感到更加不安。“难道我的推断竟然全是错的?这根本就不是宋家庄的阴谋?”王正义一路上一直眉头紧锁,直到到了上蔡县城里的余记棺材铺后院,也就是幽冥教蔡州分坛,才略感宽心。
二人洗了个澡,吃了顿饱饭,将刺杀老银匠的事向蔡州分坛正副坛主说了,然后倒头便睡,一直睡到这日黄昏,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来者是一名僧人,前来讨一碗水喝。蔡州分坛弟子舍了瓢水,那僧人却不肯马上走,偏要说他会诵经超度,这家宅子在棺材铺后面,阴气太重,已有怨气在宅子上方集聚,需要尽快诵经超度亡魂怨气。分坛弟子不耐烦,双方便争执起来,引得蔡州分坛正副坛主都出面了,多给了那僧人一吊铜钱,才算平息。王本草闻声起来看热闹,正好与那僧人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是一愣。王本草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那僧人则收了铜钱,迅速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王本草洗了把脸,心中的疑虑却更加重了。王正义也被吵醒了,起床问王本草什么事。王本草如实说了,并把自己的疑虑也说了出来,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王正义想了想,脸色转寒,道:“你只需要想一想有没有在宋家庄见过这个人就足够了。”
王本草经此提醒,忽然惊叫道:“我想起来了!我跟他交过手,只是当时他没有剃光头,所以今天居然没有认出他来。但我想他一定认出我来了,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王正义哑然失笑道:“你确定吗?这人到底是谁?”
王本草道:“宋家庄内院前庭守卫队长孙家英。我感觉非常像!”
王正义脸色变得严峻,沉声道:“这不可能!我们并没有被跟踪,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王本草道:“虽然我不能完全确定这僧人就是孙家英,但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咱们赶紧追上去把他抓回来问问清楚吧!”
王正义也十分同意王本草的意见,考虑到孙家英武功高强,于是安排蔡州分坛正副坛主两人一组出去追人,他与王本草各自行动,出去追人。但直找了半个时辰,找到天黑,也没有再发现那名僧人的影子,这让王正义更加焦虑。如果此人不是宋家庄的孙家英,则应该不会仅仅一盏茶的工夫就走得没影了。他们找到天黑都没找到,分明是此人故意躲了起来。
王正义、王本草与蔡州分坛众人一同简单吃了个晚饭,然后安排蔡州分坛全员连夜在上蔡城中搜寻,一旦发现目标,则不能打草惊蛇,只盯住便好。王正义与王本草则分别从西、北两门出上蔡城,向城外搜寻,防止孙家英连夜逃回宋家庄。但一夜下来,那僧人却像蒸发了一般,根本寻不见踪影。天亮城门大开以后,众人又守住四门监视来往行人,也没有发现那名僧人的踪迹。王正义仍然不死心,又在上蔡城连续搜了三天三夜,依旧一无所获。他急于回去向教主汇报洛阳之行的结果,便安排蔡州分坛继续寻找那名僧人,一旦发现,秘密扣押,同时飞鸽传书,王正义与王本草将亲自前来审问。临行前,王正义还特地叮嘱蔡州分坛两位坛主要注意隐藏行踪,一旦发现有人窥探蔡州分坛,立即采取行动。
王氏爷孙俩一路向东,行至徐州分坛时,接到总坛传来的教主令,命王本草即刻赴苏州,汇通山庄交给太平山庄的第一单生意已经有了着落,汇通山庄指名要王本草执行此次护标任务。王本草心头一热,背上了“逍遥”和“怀仁”二刀,又从徐州分坛领了去苏州执行任务的盘缠,辞别二爷爷,直奔幽冥教苏州分坛而去。王正义则独自前往太平山庄。
一路上,王正义的心情有些沉重。从种种迹象推断,太平山庄拥有《通天武典》的秘密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而幽冥教与太平山庄是一家的秘密也可能已经暴露。他虽然痛恨幽冥教,但却不希望幽冥教此时就成为武林的众矢之的,因为王本草还在成长,还没有完全成熟,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在就算宋家庄发现了这个秘密,也未必会告诉别人;而以宋家庄单个的实力而言,根本不可能与幽冥教正面相抗。所以,至少在王本草完全成熟之前,幽冥教和太平山庄不会受到致命威胁。
当王正义到达太平山庄见到龙啸海时,看到了钟向阳,这让他有些惊讶。虽然王正义怀疑是钟魁泄露了幽冥教的机密,但却并没打算向龙啸海汇报。钟向阳先到,恐怕是为了抢功。虽然刺杀行动只是王本草一人所为,但此次任务的最大功劳,并不在杀人,而是在防范宋家庄。在这方面,钟氏父子无疑是立了首功。而蔡州分坛发生的事,钟向阳也不可能知道,王正义也叮嘱蔡州分坛两位坛主不要声张,因为这种不确定的事如果报告了,反而容易得罪同门,最后的结果着实难料。
王正义没有争功之心,所以如实汇报了刺杀老银匠的经过,特别是对于老银匠的武功也进行了一番夸大,对钟氏父子的功劳也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教主龙啸海和左右护法张志翔、萧红怡听完王正义的汇报之后,看到此次刺杀的目标居然并不是那么老弱,才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怀疑这是宋家庄的阴谋。但以吴长老为首的长老会仍然表示不能掉以轻心。
张游龙听完王正义和众长辈的话,心里一盘算,出言质疑王正义:为何王本草会半途收到消息直接去了苏州?王正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原来,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刺杀完老银匠后,一路南下,在蔡州分坛歇脚后,要绕过沿途的其他分坛,直达泰山总坛。王正义毕竟经验老到,推说一路太平无事,便放松了警惕,在徐州分坛打了个尖。众人奚落了王正义一通,便没了下文。
与太平山庄的阴云不散相比,王本草的汇通山庄之行反而是一路阳光灿烂。为了赶时间,王本草没有走水路,而是选择了更加快捷的骑马。第一次独下江南,王本草感觉自己此时仿佛已经是自由身,脱离了一切束缚,远离了一切恩怨,去平和的江南赴一场无期之约。那种感觉,是他无数次想象过的,只可惜这次仍然是想象,只是却是边走边想,而且十分真切。
赶到苏州分坛时,王本草并没有直接问是什么任务,反而有些好奇为何自己会在徐州分坛收到教主的命令,这到底是教主的想法还是毕成的主意,因为在此次任务的计划中,并没有经过徐州分坛这一环,原来的计划是从蔡州分坛直接撤到总坛,中间尽量避免与其他分坛接触。但发现了蔡州分坛的异常之后,王正义改了主意,故意从徐州分坛经过,同时注意隐藏行踪,看看徐州分坛是否也被监视,因为蔡州分坛遇到的那名可疑僧人,不太可能是跟踪他们爷孙两个到的那里,看上去更像是提前监视在那里。
毕成闻言,笑着点头道:“你居然能想到这一点,看来你不光武学天赋卓绝,头脑也十分灵光啊!虽然原计划你们不会经过徐州分坛,但我还是在发给教主的飞鸽传书中,请教主向徐州分坛传书,以便你能尽快赶来,防止汇通山庄着急。看来我真是猜对了,你们果然会经过徐州分坛。”
王本草皱眉道:“毕坛主为何会认为我们一定会经过徐州分坛?”
毕成抚须笑道:“这个很难猜么?如果你们负责任的话,一定会想去徐州分坛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以确定宋家庄是否真的发现了幽冥教的所在。”
王本草苦笑道:“看来,二爷爷在总坛那边要被刁难了。”他原本想把自己和二爷爷的疑惑和发现都告知毕成,但想来想去,毕成并不能令自己完全信任,暂时还是有所保留比较安全,便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毕成笑道:“无妨!你二爷爷那头老狐狸,这点儿小事应付得来。他只要乖乖承认错误就没事了。如果为自己申辩,反而要惹麻烦。”
王本草有些不解,道:“为何只能认错,不能申辩?”
毕成笑道:“这就是上位者的本性。”
王本草恍然,道“原来如此!等我回去,我倒要看看,二爷爷是如何应答的,哈哈!”
毕成将汇通山庄的书信交给了王本草,又命儿子毕清文陪王本草在分坛消遣了两日,好好消解一路的劳顿,然后才让王本草出发。从苏州分坛到苏州的汇通质库,距离并不远,王本草直接步行过去。到了质库,汇通山庄少庄主周天成及其弟周天策热情相迎。王本草原本期待着还能与玉成子或长青子相遇,但两位道长却并不在那里。虽然周氏兄弟十分热情,但王本草还是感觉自己与玉成子、长青子更像是同道,周氏兄弟虽然也修炼先天功,但骨子里却是商人,而非武者。
汇通山庄此次找王本草,出价一千两,护送二十船江南稻米从苏州出发,沿京行大运河北上,直至汴州城;再出价一千两,护送船队返航。此时北方战事将起,北方的唐国急于从南方诸国采购稻米以充军粮。汇通山庄早有筹划,提前储备好了二十船稻米,抓住时机向北方运送军粮,以便大发战争财。
从苏州运粮北上,中间需要穿越吴国。虽然走京杭大运河最是安全,但中间需要经过太湖这个吴国与吴越国分治的江南平原之海,其间岛屿星罗棋布,湖盗众多,二十船稻米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护卫,是绝对运不出去的。汇通山庄组织了五百余人的运粮队,其间不乏武林高手,但却缺少顶级高手。王本草无疑便是这支运粮队中的顶级高手,用以对付航程中可能遇到的顶级高手。
船队载重极大,所以行进也十分缓慢,加上每艘船前后都有一只小船护卫,整个船队十分浩荡,远远望去,也是一道震憾人心的风景。王本草原以为此行会十分疲累,一路紧张。不料此次周氏兄弟同时上阵,居中指挥,只让王本草陪着喝茶、下棋、聊天、吃好饭、看美景,偶有风波,也不急于让王本草出手,而是由小船上的护卫甚至周天策亲自出面化解。
眼看着汴州将近,王本草有些着急了:这一千两银子也赚得太容易了吧?!自己什么都没干,只是陪吃陪玩!但屡次请缨被拒之后,王本草终于死心了,因为此时汴州城已经到了!
北方战事连年,所以人口日渐稀少,物产也日渐单薄,汇通山庄的二十条大船把稻米交割完毕,基本上只能空船返航了。周氏兄弟直接收了唐军几大箱银子,放回主船上,又将从北方各地提前采购的各类杂货装了一船,与米银一起放在主船上,仍然请王本草同行,原路返航。王本草看得出来,虽然去的时候是二十船货,回来的时候只有一船,但很显然,二十船的稻米也抵不上返航时的一船货物和银两值钱。不光是因为银两,王本草还敏锐地发觉这船杂货中居然有兵器、盐铁、毛皮等贵重货品。所以,王本草对返航的紧张感更加强烈,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半路截船。但出乎意料的是,返航甚至比出航更加顺利,王本草一路上依旧是喝茶、下棋、聊天、吃好饭、看美景,苏州便到了!
护航结束,一路平安,自然皆大欢喜。王本草按照教主的指示,并不急于返回太平山庄,而是继续陪着周氏兄弟在苏州盘桓了几日,一如在航行中那般无所不谈,看风景,品美食,不断拉近与周氏兄弟的感情。龙啸海的本意,是让王本草拉近太平山庄与汇通山庄的距离,但在王本草看来,拉近的却是自己与周氏兄弟之间的感情。当他最终离开苏州,返回太平山庄的时候,忍不住在想:“周氏兄弟为何看起来也希望拉近太平山庄来汇通山庄之间的距离呢?他们原本不是对与太平山庄的合作不感兴趣的吗?难道说,他们想拉近的,只是自己与汇通山庄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