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之前他们俩赤脚麻衣,生怕成为他人充饥粮食的逃亡,这一次不知轻松了多少。有了通关文牒,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官道,虽然益州四处饥荒,但是这一年间难民逃的逃死的死,反而安全了许多。
出了兖州城,汲子依依不舍的屡屡回头张望。
庄成问他:“难不成还等桂花姐姐十里相送?”
汲子失笑:“莫不是把我们送到牢里关起来?”
他旋即正色道:“我是在想我那个生死不明的妹妹,她自小聪慧,也不知道有没有保住性命,是不是被掳掠到了兖州府。”
“咱们先得保住性命,想方设法修行成高手、高高手,若你妹妹在世,才有与她再相见的可能。”庄成快慰他道:“若你妹妹没了,你需为你的家人报仇雪恨。若你妹妹还活着,你更要养精蓄锐,将来才能让她在乱世中有立锥之地。”
庄成素来吊儿郎当,难得讲出这么有道理的一席话,汲子称是,手中扬鞭,再不回头。
他们一路快马向菖蒲海方向而去。这是二子反复研习地图,才定下的逃亡路线。
迦楼罗王的地盘东南方接壤着飞得斯国,中间有连绵万里的大山天险隔绝,飞得斯国虽处在合一大陆,但此国仍为原始部落,因此与合一朝素来互不交通。东北方接壤羯族,羯族王之残暴与迦楼罗王其名。西北方接壤羡王,正在如火如荼的交战。
西南方就是汉阳王方向,别州作为中立地,与羡王、陨王、恭王都有来往,不管再去哪里也有了途径。
他们逃亡前,庄成集合了自己近些时候修炼炼假还真术的最高水平,炼了两个假人留在别院,行走坐卧,与他们并无不同。
这些假人以元气锻造,足足能坚持两三天。侍卫平时与他们不搭话,若桂花没来,便可瞒天过海到三天后。那时,他们至少跑到了汲子的家乡一带,郡主府的人再想追踪,也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他们不敢赌桂花会不会提前发现,因此,脚程不歇,不但用炼假还真术改变了自己的容颜,还以黑头巾覆面,夜晚都不敢在驿站住宿,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若遇到盘查,他们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通关文牒,告诉军士,庄成为小公子,汲子为仆从。家中老人在益州府故去,命他们快马将小公子送回去奔丧。
他们毕竟年幼,盘查的人多少会有些怀疑,庄成便耳语道:“小公子乃是外室子,养在兖州。如今老妇人来信,老爷突然殒命,大夫人无子,命小公子一人回乡。我家夫人想同行,但小公子怕恼了大夫人,因此才让我这个小厮陪着快马先行。”
言语间,一桩家族争产的故事跃跃在目,庄成又慷慨使银子,盘查的人往往便不再多问。
若遇到流民,他们就会快马绕开,甚至主动向附近的军士求援。
那些流民虽饿的七荤八素的,好多走着走着就倒下死在路边。但是其中也不乏心狠手辣的凶恶之辈,同类相食,专挑老弱妇孺抢劫财物。
庄成虽然修炼上不如庄成,但他本身就是觉醒的隻人,力气与成年人相当,又修了元气,力量更胜常人。因此,遇到拦路抢劫的,汲子负责策马扬鞭躲避,庄成则负责用一把小弓弩拿出来射击,虽然远距离不能将人射死,但是至少那些亡命之徒也无法近他们马前。
二人几次死里逃脱,甚至一度挂了彩,才终于平安赶到了寿昌。
汲子并未进城,而是选择回了一趟自己的家乡。
寿昌县跌鹿乡坝头村。
此地原本风景秀丽,因苍山青翠,又有悬崖百丈,而名跌鹿又因傍水而名坝头。而如今,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到处破败倒塌的烂房屋,无一不彰显着这里的衰亡。
汲子去他父亲坟上磕头,才发现,死了这么多人,竟然没有见到几座新坟。
他愤然道:“如今老百姓活着为刍狗,死了连个尸首都留不下来,朱粲此獠,碎尸万段,万死不能谢罪!”
他正骂着,后面传来一个巍巍颤颤的声音道:“汲家子?”
汲子回头,这个背佝偻,浑身枯瘦的老者有些面生,他端详好一阵,才认出来,他原是私塾的教书先生。两年不见,青丝白头,竟然老成了这个样子。
“汲子见过先生!”那位教书先生颇有威望,因此汲子恭敬行礼,庄成也随同见礼。
那先生道:“都以为你们家的人死绝户了,没想到,你竟长这么大了,你父亲泉下有知,当是欣慰。”
汲子称谢,又问现在村落里的情况,那先生说,自从兵祸荒灾一茬一茬,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些有门路,身强体壮的,都逃出去了。他们一家人就剩下他这一个,如今村子里活着的甚至不足十人。
因为乡间死人太多,村落大都荒弃,数百里廖无人烟,官府的苛捐徭役也推不下去了。他们靠着在地里捣鼓一点粮食,竟也坚持活了这么两年多。
汲子给那先生分了些干粮,他带的都是些轻便耐饥的干面饼等物,甚至还有些猪肉柳。教书先生颤抖着接过面饼,只觉得腹中饥饿都有了着落,如获至宝。
庄成又分给先生两块肉柳,那先生却不敢要,有些惊讶道:“汲子,你才几岁,竟也做这勾当了?”
汲子哑然,半晌才反应过来,在益州,已经难见正常的肉了。人在这里,与牲口无易。
庄成忙道:“先生莫怕,这是我自家喂的猪,可不是什么糟心的东西。汲子做我的仆从,吃食上是没有短过他的。”
教书先生见他们带有马匹,穿着也是城里才有的绢布,这才接过来肉干,仔细端详半天,小心翼翼的包起来揣好。向着庄成长揖至地道:“救下汲子,又许老汉活命粮,我们全村须得拜谢恩公!”
庄成得意洋洋的冲汲子扬扬眉,将先生扶起来,推心置腹的说了好一会子话,又问当初是哪一路军队到了此处掳掠。
那教书先生本不敢说,但见庄成似是富贵家公子哥,又收了人家许多好处,这才犹犹豫豫的道:“村里遭了三次兵灾,迦楼罗王在兖州起事,派兵攻打益州,头一次兵祸还没有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只是掳掠钱财。当时来的是原兖州守军,带头的士兵长叫做申屠圻。你爹因凑不够粮,被他们一刀砍死。那次兵灾后,你养母便下落不明了。”
汲子点头称是:“我养母的确是那之后便不见了,剩下我与妹妹相依为命。”
“第二次兵祸,便是要充实军粮,你妹妹不知何故也被掳走,带头的士兵长不知姓名。但是领头的有个官挺大的长官似乎叫做仇樵。”
汲子将这两个仇人的名字牢牢记下,暗自发誓,将来有一天,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两个仇人挖出来碎尸万段。
“第三次,便是清查铁器,你家里翻出来私藏锄头被判了流放。”教书先生捋了捋一大蓬乱糟糟的胡子,道:“还要上山去清查,他们就把你绑在村口。也不知何故,到了下午又来了几个士兵,将你押走了。后来山上的士兵下来,还拿了村里好多人审问。直到确认确实被人拿走,这才没有再追究。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将你押走,还以为你小命不保了。”
汲子细细回忆,他觉得自己自从复生以后,好多记忆都变得有些朦胧,也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太多影响的。毕竟非生非死的状态下那么多天,留下点病根也是正常的,他因此没有多想。
此刻教书先生提起,他再回忆,却发现自己对于怎么被掳走,掳走自己的人是不是赵长生,没有一丁点印象。
他与庄成拜谢了教书先生,便快马离开了寿昌。
毕竟,郡主府不仅有武艺高强的侍卫,还有本领非凡的修士,若有丑丼那等日行千里的手段,抓住他们还不是小菜一碟。
一路风尘仆仆,数日奔波,到了菖蒲海的时候,汲子和庄成下马,第一件事就是扑在湖边痛饮了几口湖水。
别州在望,两人恨不得抱头痛哭一番。
他们绕着菖蒲海去往别州府,路上又是好一通耽搁。想捕鱼,两个孩子又没有丑叔叔那等手段,只能消耗仅存不多的一点粮食。
别州府不同与兖州府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汉阳王作为乱世中唯一的中立王,基本上保全了他的子民。别州府也颇为热闹,各地人士都有,还有许多逃难而来的难民,自己到集市上卖身,愿意为奴为婢只为混一口饭吃。
因此,别州府里最不缺的便是人工,在这里做工,价格低廉的不如看门狗。
这一路行来,或为行方便,或为买命财,两人身上的盘缠几乎用尽了。到了别州府,他们原本做个小厮童子的想法通通破灭。
因为难民太多,这里的律法也严苛,捉到小偷和打劫者,无需审判,当众斩头。
风险太大,汲子和庄成也不敢再做梁上君子。
纵使千不愿万不愿,他们还是卖了马匹,当了身上的绢布衣裳,换上了两套粗麻布衣服。瞧上去,就跟普通的街巷小儿无异。
他们住不起客栈,别州又有宵禁,往往歇在野外,日出进城,日暮出城,却不嫌麻烦的日复一日跑到茶楼、市场、客栈去打听。
两人早有默契,光是《化书—天地篇》这本残卷,早已不能支撑他们二人的修行,因此,他们想要拜师学艺,就像真正的修士一般,修元气、破生门、神思合一。
但是越打听越绝望,无论是益州、兖州还是别州,都是一个样,修行之法掌握在达官显贵的手中,那些门派宗师也只从富贵人家里授徒。
就他们这种裤兜里连两个钢镚子都掏不出来的穷鬼,指望修行?别说拜名师了,就连《化书—天地篇》这本残卷,他们都得不到。
两人都十分失落,加上当下的财帛越来越少,渐渐由打听消息变成了谋生路。
可他们年纪太小,城里各处酒肆、铺面又不缺勤快的杂役,只有汲子时不时出发去菖蒲海附近接活计。他能干的都是从菖蒲海背沙运沙的重体力活,因年纪小,干一天活,工头只给他开别人一半的工钱。看汲子半高的身躯被压的抬不起头来,庄成羞愧的啥吃食都不好意思吃。
他在穿越前的世界精通游泳,年轻时还挺喜欢玩浮潜,虽说丑丼说过他们隻人空有记忆,而无实质,从前的知识和本事等于白学。但他一进水,便仿佛天生般的好水性。
于是,他便学着跳进菖蒲海里摸鱼,时不时的也有一点收获,两人好歹能混个饱。
这一日,庄成正入芦苇荡中摸鱼,只见水面上一艘小船悠悠驶过来,两个人正在上面一边慢慢撑船一边说话。
小船驶过,游鱼惊逃。庄成索性慢慢浮起,轻轻趴在船体,嘴里的芦苇杆出水呼吸。
外面的声音如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他又将耳朵探出水面。
只听撑船的年轻男子道:“菖蒲海侧的仙山到底再哪一侧啊,咱们划着小舟找到何年何月去?”
另一人笑道:“翎儿莫急,先随为父去一趟别州城,买些礼品,再走陆路去。”
庄成不知他们口中的仙山是什么地方,但是有个仙字,便让他忍不住侧耳倾听。
那年轻男子道:“爹,兄弟几个,唯我一人直到现在还是凡体。你整天念叨着让我去天圣山集火门去学他们的火系神通,但是搁着我叔父赫赫有名的三旋剑神水系神通不学,学劳什子火系神通啊。”
船上的人竟然是三旋剑神陶青的大哥和侄子?庄成吓得差点潜水而逃。但他转念一想,这二人若是修士,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他在船下。看来,他们也只是凡体。庄成自信,等闲凡体的墙根还是听得的。
他爹喝道:“糊涂!你以为爹爹我不希望你早日修炼吗?概因这是你叔父早就定下来的主意,他说你们兄弟几人你的资质最好。因此才让你先到集火门修炼,待修为达到了神思合一,再回兖州随他修炼!你叔父对你寄予厚望,你今后休要再胡言乱语!”
年轻人委屈道:“您瞧着我都十五六岁的年纪了,此时还是凡体。我这不也是受多了兄弟们的嘲笑,所以才埋怨两句么。”
他爹苦口婆心的劝解道:“你五岁时,你那个没出息的娘舍不得送你去修炼。后头集火门有十来年都不招弟子,因此才耽误了你的事儿。我们得了消息,从去年冬到如今,他们突然扩张宗门,不问出生,广纳弟子。天圣山下好多庄稼汉都上山学艺去了,因此老父才推掉手上的生意,陪着你走一遭。”
见儿子动容,那人又道:“为了瞒着你那些兄弟姊妹们,此次咱们出来,连个仆从都不敢带。如今兵荒马乱的,老父之心,你当知晓。”
那年轻人忙不迭的认错道谢,小船上顿时父慈子孝,和乐融融。
庄成得了消息,哪敢停留,忙从另一头潜走,游了几里地才上岸。一路狂奔,将这消息告诉汲子。
汲子卸下肩头的扁担,几个月的劳作,他的脸都晒得黑黢黢的了。
“工头,不干了,把早上的工钱结我吧!”他高喊一声,惹得众多工人纷纷回头。
他面色一红,满脸喜悦的对庄成说:“咱们立刻收拾出发,上天圣山!”
天圣山名声不显,好在这码头上干活的人来自哪里的都有,打听了一路,他们还是打听到了天圣山的方位。
那位家乡在天圣山脚下的工人道:“这山上蹊跷,山底山林茂密,山腰寸草不生,山顶上有个火山口,百丈之大,深不可测,常有熔岩火光冲天而起,十分骇人。还有群不怕死的在那山上修了房子说是修炼仙法的,我们这老百姓啊,一辈子种地打猎、吃饭穿衣、赡养老父老母,操心妻子儿女,哪有那闲心去修什么仙?我抱到孙子就不错了唷!”
庄成和汲子不置可否,立刻答谢出发。他们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出发,因为那方向没路,只能或沿着湖岸,或攀山过岭,找了十来天,才看到一座巨大的山峦,就在菖蒲海边。
奇怪的是,菖蒲海虽称作海,其实是湖,但从菖蒲海的另一侧远眺,却完全看不到这座山峦。
天圣山脚下树木茂密,野兽横行,一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猎户,庄成和汲子沿着猎户指的路,才有惊无险的上了山。
山体刚变的陡峭,山林就稀薄了很多,而且云雾缭绕,待到山顶,便见下面云海茫茫,难怪从远处看不到这座仙山,它几乎是完全藏在了云里。
集火门的门户也很难寻,好在因为广泛收徒,与山下来往增多,踩出了一跳小径。
汲子和庄成赶到集火门,只见等候再此的竟有几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和他们一般衣衫褴褛的穷人家,但也有个别富贵人家的孩子。
他们打听一番,才知道集火门每个月开一次门户收徒,下一次开门还有七八天,这些人都是提前上山赶到这里等候的。
庄成瞅了瞅,瞧见一个中年人领着个十几岁的孩子,旁边还跟了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他碰了碰汲子的胳膊,汲子也望过去。
那人与三旋剑神陶青面目有四分相似,显然,就是庄成之前在船上偷听的那对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