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未时。
无相谷上空带着淡淡的月白色。
是那种黄昏将尽,黑夜即至的光晕。
将暗未暗。
好在镶在柳树枝桠上,栏杆上的拳头大小的明珠,足以将目之所及照得亮如白昼。
长亭将叶微尘三人领到亭子那边,让小童摆了茶水糕点,然后提了约莫两斤生肉去湖畔。
那鲛人生得好,就是吃相不怎么赏心悦目。
想当初他也是抱着美好幻想的。
结果,那鲛人怎么也不愿吃熟食。
想到师尊养得那惨遭屠戮的一池子堪比黄金的金色锦鲤,长亭轻轻叹气,加快了脚步。
可不能再让那鲛人饿着了!
叶微尘见着长亭翻过栏杆,越来越小,那块血淋淋的肉跟着滴落一滴滴血滴子,似湖畔开出来一朵朵小红花。
他收回视线。
无论那鲛人是一口将肉吞了,还是细细咀嚼,画面都一定不会很好看。
忽的一阵类似栀子花的香甜气味扑面,姽婳凑过来,笑嘻嘻地歪头,“小微尘,想不想下去看鱼?”
叶微尘不动声色往一边挪了挪,看着姽婳慢吞吞说,“不了,不好给主人家添乱。”
“哎呀呀,你原是这般善解人意的。”姽婳笑嘻嘻伸手想去捏叶微尘的脸,被叶微尘轻巧躲开,不由遗憾,“我记得杨宁养了一池子金色锦鲤呢,你确定不去吗?”
叶微尘拿桃酥的动作一顿。
万尾鱼群才可能出金鲤。
若当真能凑上一池子,那的确是难得。
但他还是摇头,“多谢好意了。”
姽婳撇撇嘴,斜眼看着叶微尘将一块桃酥吃完,托着腮道,“你当真不去?”
叶微尘刚想摇头,便见着对面女孩子忽的往他这边扑了过来。
栀子花的香气忽的浓郁,腻得他心头竟有些发堵。
他轻皱眉头,下意识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姽婳拉了叶微尘手腕就走,一副蛮不讲理的娇憨姿态,“陪我去,有事担我身上。”
叶微尘绊了一下,险险没摔一跤,只能顺着姽婳的力道小跑。
两个人很快也翻过了栏杆,停在距离长亭喂鲛人的不远处的石头旁。
于逸搁在跟着的白狐和两人之间。
三人见到长亭敲了几下一旁假山上挂的小铁盆,然后就将肉放在假山上,退到了三人所在的位置。
“你们怎么下来了?”见着三人,长亭有点惊奇。
叶微尘很无奈叹了口气,整理着衣衫说,“我也不知。”
长亭便斜眼去看姽婳,“姽婳姐,你说你要是好奇,一个人来也就是了,强拉着叶小公子来是什么道理?”
“一个人多没意思。”姽婳理直气壮觑了他一眼,转回头,便看着湖面波纹荡漾,一个黑黢黢的脑袋探了出来。
长亭只能尴尬地对叶微尘道歉,“抱歉哈,姽婳姐就是这个脾气,便是师尊也拿她没办法的,你莫要同她置气呀。”
“无妨。”叶微尘笑笑,好奇问,“这池子里当真有一群金色鲤鱼?”
长亭一愣,支支吾吾道,“有是有,只是……”
才说一半,被姽婳猛地拽了一把。
然后他被姽婳狠狠瞪了一眼。
长亭眨眨眼,有点茫然。
再看叶微尘只是冲他笑笑,转头去看湖边的鲛人了。
长亭便悻悻闭了嘴。
湖边,那鲛人已张开了咧到耳朵后面的血盆大口,仰头准备将二斤肉一口吞下。
但,接着,那鲛人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血盆大口猛地一收。
因为收得太急,甚至能看到脸颊上一层层肌肤褶子,老树皮似得一直折到下巴底下。
然后,它似乎深闺里的小姐那般,白皙的小手捏着肉一角,一小口一小口优雅吃起来。
锯齿状的牙齿轻而易举咬碎生肉。
但不可避免的,嘴巴下巴鲜血淋漓。
这场面,诡异又滑稽。
“噗嗤!”姽婳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鲛人受惊,猛地丢了肉,往水里一扑。
噗通!
湖面溅起一片水花。
眨眼的功夫,那鲛人便看不到了影子。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长亭责备看着姽婳,埋怨一句,“姽婳姐,你看你……”
他没说完,忽的感觉身边一阵风吹过。
然后,被人猛地往右边一拉。
叮一声。
不知什么东西打在假山上,又弹入了水里。
再转头一看。
于逸不知何时没了影子。
刚才拉他的是叶微尘,此时正皱着眉看着那假山上砸出的豁口。
叶微尘身边的是姽婳,此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
场面一时静默,只余下白狐受惊吱哇乱叫的声音。
长亭微愣,面色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凝下来,转头道,“姽婳姐,叶小公子,府里估计又混进来了坏家伙,我需要处理一下。”
姽婳正了正神色,好心情被打断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那我便先跟小微尘回院子,你若真找出了那人,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定让那人吃一番苦头。”
长亭点头,得了回应,便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跑。
姽婳笑嘻嘻地去拉叶微尘,“小微尘可是吓着了,别怕哈,姐姐保护你呀。”
叶微尘稍稍侧身避过,浅笑了下,“坊主还是先安抚狐狸吧。”
姽婳无趣撇嘴,瞥了眼白狐,跺脚,“再叫!再叫吃了你!”
白狐身子一僵,耳朵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两人路过花廊时,正巧碰上追人回来的于逸。
叶微尘知他收获不多,只示意一同回去。
于逸便跟在叶微尘身后,沉声回复追人的结果,“那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年轻人,骨骼比较娇小,目测是个女子。轻功很好,而且对这里很熟悉。追到祭台那边便没了影子。”
叶微尘点头。
于逸看了眼姽婳。
姽婳挑眉,瞅着于逸,“怎么,我在这儿耽误你说话了?”
于逸皱了皱眉,没说话。
叶微尘转头看向姽婳,“我等尚不明了府内状况,不敢妄言惹人笑话。这事还劳烦坊主同长亭说一声了。”
姽婳背着双手,笑嘻嘻的,显得愈发俏皮可人,“那小微尘可有什么报酬?”
叶微尘顿了顿,他自认此事与己无关,帮忙提醒一句已是客气,倒真没有乐于助人的打算,“那于叔还是走一趟吧。”
于逸还没回应,姽婳先不乐意了,扒拉了下叶微尘,瞪眼道,“你这人怎如此不禁逗,我抽了空去知会一声便是了。”
“如此最好。”叶微尘颔首。
姽婳吃了瘪,有点不开心,半路便提了狐狸回了杨宁院子。
叶微尘也不在意。
只是刚进院子忽的转头问了于逸一句,“你说,姽婳来我这儿做什么?”
于逸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叶微尘皱起眉,沉吟道,“姽婳这个人,是什么背景?”
于逸想了一下,“沉香阁少阁主,调香师新一代的领袖人物?”
叶微尘摆摆手,不想多说,整个人都有些烦躁,“骆前辈到哪儿了?”
“在外面了。”于逸回复,说到这个,他似乎有些迟疑,“昨日便到了,但无相谷一直无人去迎。”
叶微尘一怔,然后吐出口气,有些颓靡,“给骆前辈传消息,若明日还没人去迎,直接离开就是了。还有,今日的事,不要去管,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于逸见着叶微尘神色不对,欲言又止。
叶微尘抬头看了看他,“怎么了,于叔?”
于逸迟疑道,“过几日便入腊月了。”
叶微尘舒展了眉头,笑笑,“这两日便走,尾祭是赶不上了,好在除夕还来得及。”
于逸眉宇间忧色不减,提醒,“少爷若是累了,便睡会儿,莫要逞强。”
叶微尘点头,“你去吧。”
……
叶微尘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
昏昏沉沉的只觉得有人一直在叫他。
他眼皮似重于千钧。
残存的丝缕理智又压着他性子,提醒他不可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人发火。
理智与睡意拉扯间终于找回了几分清醒。
叶微尘睁眼便见于逸白着一张脸,似是被吓坏了。
“怎么了?”他脑袋还有点混沌,一时间连身在何处都忘了。
于逸默了默,抬手摸了摸叶微尘额头,声音微哑,“少爷,你发烧了。”
“哦,原来是发烧了。”叶微尘也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确挺烫的。
他坐起来,思绪逐渐清明,脑袋却开始作痛,耳朵旁似乎也有什么在嗡嗡嗡地叫。
他甩了甩头,勉强笑笑,“什么事?”
于逸倒了杯温水给叶微尘,“姽婳出事了。”
叶微尘接水杯的动作一顿,然后将水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什么消息?”
于逸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对外称是调香调错了,中了毒,现在还在昏迷着。”
“你去看过了?”叶微尘抬眸看他。
“的确是中了毒。”于逸答,“没有异常。”
“真巧呀!”叶微尘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消息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于逸点头。
叶微尘打了个哈欠,“那便……”
他说到这里,忽的一顿,“外面来人了。”
于逸道,“我去看看。”
“嗯。”叶微尘搁下水杯,躺回床上。
于逸将水杯续满水,走出门时,便见到前几天赶马车带他们来的那个高马尾少年人走进院子。
于逸迎上前,“吕小先生怎么来了?”
吕狩抱了抱拳,扬声道,“敢问叶小公子可在?”
于逸皱眉,“我家公子身子不太妥帖,刚睡下,您有何事,直接同我说就是。”
吕狩也跟着蹙眉,声音却不见低,“这么说,叶小公子还不知道姽婳大师的事?”
于逸明白过来什么,沉下脸,冷冷道,“吕小先生什么意思?”
吕狩敛了敛神色,面无表情,“我们几大派都无法信服姽婳大师那边对外的说辞,而近日姽婳大师除了跟尊主一道,便只接触了叶小公子。所以我们想请叶小公子走一趟。”
于逸脸色冷沉,“此事可同杨先生打过招呼?”
吕狩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淡声道,“自然。”
于逸瞥了眼院门口的几片紫色衣角,“那为何不见长亭来?”
吕狩冷笑一声,上前道,“于先生,你们约莫过于高看……”
他话未说完,骤然出手。
几乎同时,于逸也猛地出手。
瞬息间,胜负分晓。
院门外的十几人鱼贯而入,将院内二人团团围住。
于逸扣着吕狩喉咙的力道一松,将他推开,冷笑,“于某虽无法撼动你身后的人,让你们有来无回却是能做到的。”
吕狩皱眉揉着脖子,正想说话,便听院外传来少年扯开嗓子的大骂。
“杀千刀的吕大头,你真是不要你那狗脸了,瞒着师尊跑来忽悠师尊的客人,还想偷摸摸下黑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要是敢动他们,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长亭大骂着跑进院门,猛地一呆,然后骂得愈发尖厉,“好呀好呀,忽悠不成竟敢在杨府上动手了,可真是能耐。”
吕狩扭头看他,神色微有些惊惶,磕磕巴巴道,“你…你如何躲开的?”
长亭冷哼一声,满脸鄙视,“师尊早料到你们不老实。你若现在就退出去,我便当什么也没发生,否则别怪我不念及咱发小的情谊了。”
吕狩脸色难看,踌躇道,“小亭,此事的确是我们失礼,但姽婳大师的事绝对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你该知晓姽婳大师的安危牵扯广大,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绝不是我们一个两个人能担得起的。”
长亭呸了一声,“你当我傻不成?便是当真与两位贵客有关,也该留着师尊处置,何需你们越俎代庖。滚滚滚!再赖着不走,当心我拿了扫帚赶人。”
吕狩心中不甘,却也不可奈何,只能深深看了于逸一眼,转身招呼一众人离去。
长亭见着一伙人消失,才长长舒了口气,耷拉下眉眼对于逸道歉,“抱歉哈,让先生受惊了。要不是姽婳姐说师尊出门,那群人恐怕不老实,让我提前将禁地里的守卫调过来些,说不得这次还真找了他们的道。只是要委屈于叔和叶公子在这院子莫要到处走动了。”
于逸面无表情,“杨先生何时回来?”
长亭噎了噎,自知理亏,讪讪道,“等下我就派人去通知,最晚明早就能回来。”
“好。”于逸点点头,“少爷今晌午去湖边受了惊,才睡下不久,便不请你进去了。”
长亭眨了眨眼,想说外面这么大动静,估计也应该醒了,但他没说,只是讷讷点头,“那于叔若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找我。”
于逸面色稍缓,“多谢,若姽婳坊主醒了,知会我们这边一声。”
长亭忙不迭点头,“好咧。”
等长亭出了院子,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于逸才返回屋里。
床上传来轻微鼾声。
人已然睡熟了。
于逸过去床前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床上少年额头。
他站在床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又推门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