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齐先生

天衍局 风行飘缈

枫山的满野枫林,到了寒冬腊月往往只剩下雪压枝头清冷,便是树下的绯色枫叶也留不下深秋的几分似火热情。

覆了冬雪的几片枝头红叶在寒风中微微颤颤,却迟迟不愿落下。

哒哒哒……

一连串马蹄声由远及近,带起一阵寒风,红叶无力回天,终于震颤了几下,悠悠飘落下来。

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过。

枫叶兜兜转转落到驾马的年轻人肩上,风一吹,又悠悠飘融入漫山遍野的雪色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骏马在蜿蜒小路上拐个弯儿便不见了踪影。

枫林深处,有一座四合小院,黄木质地的两扇门,门前的青石阶上,火红的枫叶与昨日才停的积雪积了足有三寸。

门上匾额书了三字:枫林园。

吱呀一声轻响。

一位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推门出来,踩在石阶上的积雪,低头看了看,也没理会,轻快地跳下台阶。

院落四周的枫林覆了雪色,自有一份‘林深杳杳,雪染枝头添色’的雅致韵味。

他便欢喜跑回去,轻快声音自院内传出。

“先生,景致可入画。”

“我又不是不画,看把你急得?”微有些调侃的醇厚嗓音自门口传出。

下一刻,一位裹了件青色大氅的儒雅中年迈出门槛,双手揣着袖走下台阶。

那位少年随后出来,有些不服气撅了撅嘴,“先生还说,入冬来,你就没再提过笔。”

“胡说。儒雅中年点了点他。

风吹过树梢,积雪随风裹叶飘洒下来。

“去拿我画匣来。”儒雅中年驻足在院门前,看着满目白雪枫林片刻,温和道。

“好咧。”少年顿时眉开眼笑回了一声,刚想踩进院门,忽然顿足转头。

蜿蜒出山的小径上,有人驾马而来。

十几个呼吸,来人便距离不足五十步。

只见来人猛地一拉缰绳,骏马立时高高仰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啸,骤然顿足,不再上前半步。

那人翻身下马,是个弱冠之年的后生,墨发以绳随意束起,两缕长发飘在额前,显得整个人意气风发又潇洒不羁,洒然一笑,“齐先生,好久不见!”

齐白真微微颔首,又去看瞪着眼的少年,语气中显而易见带了分调侃,“可不是先生不画,进去吧。”

少年狠狠刮了眼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冲自家先生哼了一声,便自个儿跑进了院里。

齐白真笑着摇摇头,有些宠溺又无可奈何的好笑神色。

原熙倒不尴尬,哈哈一笑,“先生是又有些日子未作画了吧,我倒是给先生解了围。”

“那痴儿,自个儿不画,偏生每日都督促着我画。”齐白真摇头轻笑,侧身引着来人进院,“山下可是又遇到难题了?”

“也不是。”原熙挠了挠后脑勺,“前些天先生们审了送灵人,说要将人家放了,可他内力封了,我们解不开。”

齐白真挑眉。

原熙赶紧说,“我们在秣陵碰巧遇上了于先生,他出手制住的。”

齐白真颔首,“这便不稀奇了。”

他似是不着急这些事,脚步分毫不停,将人迎进了院子,“他最近可还好?”

院子是四合院类型的,主屋坐北朝南,东西也各有一间侧屋。

院子不大,里栽种的倒不是枫树,南边是一片雪压枝叶的竹林,泠然而立,甚是高洁,右边栽种了些长青矮树以及膝盖高的花草绿植,将院子点缀得十分雅致。

原熙愣了愣,“于先生似乎要去晨启,并未同我们多说。”

齐白真嗯了一声,“他身边没跟着旁人?”

原熙想了想,“是有个小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风采卓然。”

齐白真拊掌轻笑,“那便对上了。”

原熙不太明白,眨眼试探问,“齐先生?”

齐白真哈哈一笑,似是心情大好,请他进屋,“你今日且在这儿住下,明日我便随你下山看看,如何?”

原熙憨笑了下,“依先生所言。”

发脾气的少年原本趴在矮桌上生闷气,听着动静歪了歪脑袋,便听到进屋二人相谈甚欢。

他十分重的哼了一声。

齐白真看过来。

少年翻了个白眼,扭头便又趴回了桌上,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

齐白真不在意,嘱咐了一句,“痴儿,给原熙哥哥收拾间屋子。”

少年不回头,只哼哼道,“不去,要去你去。”

齐白真一顿,继续笑,“你先去收拾,收拾完了把画板给我拿到院里。”

“真的?”少年猛地扭过头。

齐白真点头。

少年蹦跳起来,欢喜道,“这就去,这就去。”

原熙看着,噗嗤一下就笑了,哈哈大笑道,“你瞅你这小模样,也不怪先生整日痴儿痴儿得叫你了。”

少年顿了顿,似有些羞恼,但很快他冲原熙做了个鬼脸,吐舌道,“要你管!”

说着,扭头便跑走了。

……

枫山脚下,有一座小城,名宦城。

宦,从臣。

野史记,逐九时代,有士名婴,念头通达可感天地,甄贤君辅之。一日途经婴之故里,君登高驻足,良久叹,此地有腾龙之像。婴答,君见龙欲腾于天,吾却只见一“宦”字。君拊掌朗笑,“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

宦城并不富饶,却是九国罕见的书香之城。

城池中,多茶楼,书店,私塾,即使是街边的乞讨人也是能识文断字的。

“罢手吧!”

“随着来人一声清喝,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内力随之荡开,让人反抗不得。”

“二人迫不得已停手,转头定睛一瞧,只见一身白衣翩然,立于对面悬崖之上,好一副卓然风采。”

“一时间,打斗的人,观战的人。”

“分隔两岸,遥遥相对!”

“好!”

堂内一阵喝彩。

啪!

伴随一声惊堂木。

说书人是个年约五旬的老秀才,手摇蒲扇,哈哈笑道,“承蒙诸位赏光,今儿分花手六耳猴一决雌雄便到这儿了,请诸位明日这个时辰再来啦。”

听书的众人也晓得这家茶楼的规矩,撂了赏钱,渐渐各自散了。

说书人等人快散尽了,从台上下来,走到看官座位前。

座位上围坐着一位儒衫的中年书生,一位灰衫的少年和一位黑色长衫的青年,在嗑瓜子。

说书人坐到唯一的空位上,“齐先生来啦。”

齐白真摆摆手,温醇道,“理应在这里的。可惜我这人,受不得约束。”

说书人顿了顿,从容说,“当初与先生交谈,已是说明了的,我们自不敢越雷池半步。”

齐白真点点头,“玖真呢?”

说书人笑笑,“玖真先生不在这儿啦。”

齐白真皱了皱眉,“带我去见他。”

这个他,自然不是玖真,而是送灵人。

送灵人,本名刘琛,无字。

他幼年坎坷,有个嗜赌的父亲和耳聋的母亲,后来因为父亲的赌债,被卖去了见不得光的人家,过了一阵子生不如死的日子。

好在他运气不错,没两年碰上那家人被寻仇,死了个精光,他也逃了出来,颠沛流离了几年,碰上了他师父。

他聪慧,学了三年便出师了,跟师父请了个假,循着记忆找回家,一进门便碰到一陌生汉子伏在母亲身上行那种腌臜事,父亲就坐在一边的凳子上抽旱烟。

他索性杀了父亲,宰了那下贱人,又解脱了母亲,此后孑人一身,入了江湖。

杀夫弑母的名声并不好,前脚他入了江湖,后脚师父便将他逐出了师门,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堆打着肃清江湖的名声打杀他的人,甚至江湖说书人给了他送灵人这么一个讽刺的名号。

然后,他便愈发声名狼藉。

此时,刘琛正坐在楼上的隔间里,一边喝茶一边嗑瓜子。

他本就不是文雅的人,自也没什么风流倜傥,反而像一头被人捉了关在笼子里怡然吃肉的狼,凶狠又滑稽。

他见着进门的人,呲牙一笑,阴气森森的,“呵,终于见着正主儿了。齐先生好大的排场。”

齐白真摆摆手,让其余人在外面等着,关门,欠身道,“多谢你手下留情,没伤着那些孩子。”

刘琛挑了挑眉,“那群毛头小子的确没眼力劲儿,要不是咱家惹不起你们,非打杀了不可。不过这次咱家可不是栽他们手上了,你也不用冲咱家谢。”

他翻了个白眼,扭头磕了一粒瓜子,吐皮道,“不稀罕接你这个人情。”

齐白真不在意笑笑,坐去刘琛对面,“你当真会走?”

刘琛哼道,“你们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难不成你们还要将咱家打出去?”

齐白真摇头,“的确不会。”

他敲了敲桌面,似乎在与学生探讨的先生,耐心且温和,“但你也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的道理。”

刘琛顿了顿,收了几分散漫,懒懒说,“咱家便知,此事只能跟你这种人说才算说了,那说说吧。”

齐白真却摇头,叹道,“这事,我说了也不作数。你若真想留在这儿,不如去找一人。”

“谁?”刘琛惊诧。

“公子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