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三人回到寒潭那边时,老人正在忙活寒潭边上的那方冶炼池。
冶炼池长一丈余,宽约七尺,内里约一人高,典籍上称洗岁,是铸剑台当年避世前留下来的,据说典籍中能叫出名的好剑十之**都出自这里。
若非挨着等闲府,可想而知必是不少势力必争之地。
不过,以剑潭老人当年退隐前的声望,十之**这块地儿也是要归他的。
当然,对于从未入世的几个年轻人来说,实在没什么可稀罕的。
之所以还在这儿候着,是因为叶微尘有点事需要同老人打招呼。
毕竟当时将秦岚送过来也是他开的口,总不好一声不吭再把人家领走了。
老人不是喜欢端架子的人,见着三个人杵那儿跟三棵笔直的葱似得,没好气地开口,“有事就说,老头子手忙着,耳朵没聋。”
叶微尘恭恭敬敬地回答,“前辈,师尊请了秦岚参加今晚的除夕宴,在这儿先同您打声招呼。”
老人觑了他一眼,“老头子莫非还能拦着不成?”
叶微尘依旧是端着一副客气疏离的姿态,“既然劳烦您照看了,自然是您说放行了才敢将人带走。”
老人不置可否,斜眼问郝秋雷,“老头子记得你是学刀的?”
郝秋雷一愣,忙不迭点头,“对呀对呀,劳您还记得。”
他嬉皮笑脸地开玩笑,“前辈莫不是想给我铸柄刀?”
老人不在意,比划了一下,“铸把刀,这么长的,要不要?”
郝秋雷愣住,然后赶紧摇头,“别别别,前辈可别埋汰我,我懒!”
他顿了一下,然后跳进冶炼池里,嬉皮笑脸凑过去,“您要有心,不如给我家小九铸一件,他整年在外面,拿着也可防身。”
叶微尘微皱起眉。
老人瞟向叶微尘。
叶微尘正了正神色,礼数周全道,“前辈和师兄有心,微尘本不该辞。但外面人多眼杂,微尘资历又浅,若持金过市,免不了生出诸多不便来。”
老人没好气哼了声,“老头子铸一把东西,外面的人都抢着要,就你们,拧拧巴巴,着实让人烦。”
郝秋雷有些尴尬,“这不是怕埋没了,给前辈丢人嘛。”
叶微尘恭恭敬敬地说,“宝刀自有有缘人相配。”
老人猛地冲三个人的方向掀起扫帚,落叶灰尘随着扫帚漫天飞扬,呛得三人连连咳嗽。
郝秋雷忙不迭跳出冶炼池,扇着风蹲在冶炼池边上,转移话题,“前辈怎么又要起炉了,前几日不是刚起过炉?”
老人呵了一声,头也不抬回,“问你那好师弟。”
郝秋雷乐呵呵的,“又给您带好东西了?”
老人没说话。
郝秋雷拍了下自己嘴巴,调侃地说,“怪我怪我,捧哏没当好,坏了前辈的好兴致。要不前辈还是给我吧。为了把好刀,我也勤勉起来,说不定哪天也能以刀入道啦。”
老人看都不看他,不客气道,“你说给就给啊!”
郝秋雷摊摊手,遗憾叹气,“看看看,又不舍得啦,到底我就是个小丑,也就惹人发笑这个用处啦。”
老人横了郝秋雷一眼,被这小子插科打诨地一点火气都升不起来了,撑着手臂从一米多高的冶炼池里爬出来,对叶微尘面门呸了一声,“你这小鬼,话说得好听,老头子难不成还看不出来你在耍心眼子。”
叶微尘愣了一下,然后无奈扯了下嘴角。
他实在不擅长狡辩这些,或者说,他骨子里便是块顽石,拙劣不堪,索性便一言不发。
郝秋雷也跟着从坑里出来,顺手也将扫帚扛了出来,在老人身后替自家小师弟说话,“前辈,我这可听不下去啦。小九他最是老实,玩笑都开不得的。”
老人嘿了一声,点了点叶微尘,“老头子就给你了,你若不要老头子扔了,谁爱要谁要。”
叶微尘叹了口气,“前辈说笑了。”
老人斜了他一眼,不想再搭理他,从郝秋雷手里接过扫帚,就走了。
郝秋雷耸耸肩,冲叶微尘歪了歪脑袋,示意自己已经尽力了。
叶微尘弯眸笑了笑。
他自是明白师兄的好意。
只是呀,怕埋没了好物件的人是他呐。
……
寒潭外的风光并不比寒潭旁有烟火气。
若说寒潭旁是愈静则伤人的冷,寒潭外便是云深不知处的清,总比不过山外的炊烟袅袅来得真实。
秦岚抱着膀子看着入目的青山绿水,进山时只觉得景秀翠微,如今被老人磨了磨脾气,只觉得枯燥无趣。
倒是有心找人聊天,但转头看身边三个少年人,明明年纪不大,却不见半点烟火气,他便又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秦岚百无聊懒,三个少年人也非热情好客的性子,一路自是免不了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看见了等闲府大门,还没等进去,秦岚便见着个一身败衫的儒雅青年大步走出来,见到几人又猛地顿住身形。
“师兄,这么急着做甚去?”郝秋雷扯起嗓子就问。
“可算找到了。”齐思贤长舒了一口气,快走了两步,见着多出来的一个陌生面孔愣了愣,旋即一笑,“这位是秦师弟吧。”
齐思贤曾代替等闲府府主拜访过几个隐世势力,秦岚是见过齐思贤几面的,只是等闲府的门人矜持克制,他便觉得不是一路子的,所以也没想过结交,闻言只冷淡点了点头。
齐思贤也不在意,转而看向叶微尘,“小九,师叔师伯他们想见见你,你可方便?”
叶微尘惊诧,“师兄可知何事?”
齐思贤摇摇头,“长辈们的心思我不便猜,你去了便知。”
叶微尘沉吟了下,转头对两位师兄说,“劳烦两位师兄安排好秦师兄,我先行一步了。”
程潇和郝秋雷自无不可。
叶微尘便不再多说,跟着齐思贤去了等闲居。
程潇同郝秋雷商量了下,说要去找人收拾间屋子出来。
郝秋雷欣然答应,领着秦岚去找自己剩余几个师兄师姐。
……
两人走入玄关时,听到屋内猛地响起一阵笑声。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叶微尘下意识用询问的视线看向齐思贤。
师尊素来处变不惊,倒少见这般开怀的时候。
齐思贤低声解释,“几位师叔师伯素来如此,你不必拘束。”
叶微尘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屋内的笑声渐止,有个略有些粗犷的声音传出来,“怎么回事?让小齐去叫个人,叫了老半天了,莫不是嫌我们吵,去哪儿躲清净了?”
齐思贤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回头示意了下叶微尘,快走几步先进了屋,“师伯这话,着实让小辈诚惶诚恐呀。”
“你们看,不说不见人,一说就出来了。”右边最下位络腮胡的汉子(八师叔)拊掌大笑。
“你这家伙,一大把年纪了,净想着为难小辈。”只与府主一桌之隔的气质随和的中年女子(大师伯)点着说话的汉子轻斥,“不知羞!”
“师姐教训得是。”络腮胡的汉子连连讨饶。
“快叫你藏了七年的小徒弟上前来,让我们好好打量打量。”左下手第一位那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二师伯)挑起柳叶眉,斜眼看端坐上首的老翁。
老翁抬眼瞥了一眼她,捋着胡须不紧不慢说,“前两年这孩子不成器,这两年倒长进了不少。”
他招手示意叶微尘上前,“来沏壶茶,让你几位师叔师伯认认。”
叶微尘乖巧行礼,“徒儿明白,诸位师叔师伯稍等片刻。”
他从齐思贤手里拿过茶壶,跪坐在老翁榻前。
老翁冲齐思贤笑道,“你坐罢,同往日一般,不必拘束。”
齐思贤躬身称谢。
老翁笑眯眯地转头对几个人说,“小九性子稳,沏出的茶水与大师姐平分秋色。”
柳叶眉的女子轻嗔,“你看他,刚才还说这孩子不成器,现在就夸上了?”
“怎么?还不让夸了?”右下手边第一位(三师伯)是个面容方正的老人呵呵笑,“你也别羡慕,碰不着就是碰不着,碰着了,放你手里也屈才,还不如没碰着。”
“就是呀,老五特地跑了几千里路领回来的,还真能差了?”右下首第二位(四师伯)是个面容有些狡黠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眯起他那双细长眼补充。
“你们两个要找打了!”女子横眉轻斥。
“你们看着这脾气,跟年轻时一点没变,一点就着。”长了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声音却粗犷的老人在最下首(九师叔)调侃。
屋内又是一阵笑声。
老翁斜眼看沏茶的人。
少年低着头,气质沉静,沏茶的手极稳。
像是个局外人。
老翁默默颔首。
孺子可教也。
……
不消片刻,茶香满室。
叶微尘给屋内众人依次敬茶后,便跟齐思贤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听长辈们畅聊。
及黄昏,晚霞漫天如绸。
弟子们请长辈们前去祀天祭地。
无需筑土为坛。
一壶清茶,一炷高香,心诚则已。
老银杏树前的那尊青铜鼎是焚香用的老伙计了。
鼎身足有五尺高,四足,口径七尺有余,沿鼎身一圈都刻有繁复而玄奥的铭文,九条蟒龙沿着铭文一直盘踞至鼎口,张牙舞爪。
哪怕锈迹斑斑,仍能想象出来当年的恢宏的气势。
等闲府的府主为首,六位长老位居其后,之后是九个府主的亲传弟子,众人依序分站在鼎前。
为首的老翁点起三炷高香,插在青铜鼎里。
青烟徐徐,扶摇而上。
老翁后退几步,从齐思贤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拿起匕首,在手心划了一道,将血水滴入茶壶,然后倒上一杯清茶,郑重洒在鼎前的空地上。
父天而母地,当以血肉祭之。
之后,他微整衣衫。
齐思贤退至众师弟师妹之前。
众人一起正衣衫。
后双膝直直跪下。
为首等闲府府主执稽首礼。
众人亦执礼。
曰:癸巳年甲子月辛未日,等闲府第八十三任府主叶渊携诸弟子事皇天后土。
祈河清海晏,时和岁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