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海市、蜃楼

天衍局 风行飘缈

接下来数日皆是无事,叶微尘索性整日泡在了听风楼里。

听风楼收揽天下典籍秘辛,他要查什么最是方便,若是出了等闲府,可没有这种便利了。

直到一伙人兴冲冲的跑来找他,他才想起来今日是上元节。

上元节这天,算是叶渊给几个人放了一天假。

自齐思贤十六岁束发开始,叶渊便不再管等闲府的闲事,一股脑儿丢给了几个徒儿,除了上元节这日。

齐思贤说先去剑潭。

郝秋雷抢着接话说去年往西边走的,今年该往东边了,听说东边有一片玲甲花林,冬日里亦是生机盎然。

几个人纷纷点头同意。

叶微尘亦欣然接受。

这算是师兄弟几个的郊游,他之前未参与过,却是知道的。

这片山峦很大,有许多奇闻轶事,几个人总没时间四处走走,便选了这日同游。

不过,这年不仅多了个他,还多了个秦岚。

这家伙虽一来不受待见,这十几日相处倒也与郝秋雷几个人打成了一片。

颇有种不打不相识的意思!

这一日的行程算是这么定下来。

只是,直至日坠西山,几人也未找到传说中的玲甲花林,只能遗憾而归。

归途中,郝秋雷还高呼,明年定要找到那玲甲花林见识见识,被林媛江一顿爆锤。

“我前几年寻的凤鸟亦未寻到,凭何让着你?”

郝秋雷只能讪讪地讨饶。

几人回等闲府后,已近戌时,郝秋雷几个又吵着要温些酒喝,估计又要闹到子时才罢。

叶微尘便趁着几人吵闹,同齐思贤说了一声,去了等闲居。

等闲居内。

叶微尘敲门入内时,便见着叶渊端坐在木榻上摸着怀里的黑猫。

他顿了一下,恭恭敬敬施礼,“师尊。”

叶渊虚虚抬手,示意他坐,“可有疑惑?”

叶微尘坐在下首,“微尘有三个疑问。”

叶渊颔首。

“师尊可知海市最早是如何出现的?”叶微尘斟酌道。

叶渊缓缓道,“不知,海市现世早于等闲府,若追溯,要追溯到凡王朝,但仅存典籍亦是语焉不详,我亦只能推测一二,无法断言。”

“那四卷天书可皆出自此地?”

“是否出自于此我不知,但……天书的确是我等与海市的一次交易。”叶渊知晓叶微尘的顾忌,欣慰又无奈地说,“于世俗人而言,天下四处不可说之地,而与你我而言,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实不可。”

叶微尘沉默了下,点头,“微尘知晓了,微尘还有一疑问,典籍只记载海市的踪迹,师尊可知晓入海市如何出来?”

叶渊想了想,惆怅道,“我当年子时入内,如一日梦游,恍恍惚惚,再入世已出千里,至于海市内出口,我是不知的。”

“微尘明白。”叶微尘起身道谢。

叶渊颔首,“时间不早了,你且去罢,出府一直西行即可。”

他起身将黑猫递给叶微尘,“让这猫给你带路,它认得。”

叶微尘心中一动,低头看了眼猫。

黑猫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叶微尘。

金灿灿的眸子带着一丝诡秘,又单纯地很。

……

落邈峰一带,本就是层峦叠嶂,山势绵延的一片崇山峻岭,自落邈峰往西,景致便愈发清幽。

所谓幽幽寂寥处,愈静而伤人,大抵便是如此了。

叶微尘紧了紧大氅。

这夜露深重,身周又皆是林木,是在是过于寂静了,若非实在无法,他委实不愿遭这份儿罪。

“喵~”金瞳毛发不掺一丝杂色的黑猫从树上跳下,有些撒娇拖长了声音,直蹭叶微尘小腿。

“找到了?”叶微尘皱着眉问。

他实在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觉得别扭。

黑猫很有灵性晃了晃脑袋,又喵了一声,忽然往前窜了出去。

叶微尘心中了然,连忙快步跟了过去。

一人一猫一前一后跑了近一个时辰,面前豁然开朗,冲出四周的草木葱郁入眼赫然是一片颜色艳丽的玲甲花林。

两三丈高低不一的常绿乔木上开满了巴掌大小的兰花状花朵,繁英满树,地上铺了一层或红色或粉色或紫红色的花瓣,幽夜如梦,浅雾绕林,似仙似凡。

黑猫不再带路,回头直接抱住叶微尘裤腿,喵了一声,开心打了个滚儿,邀赏似得。

沾满寒露的毛皮立时乱七八糟。

叶微尘象征性给黑猫捋了捋毛,在玲甲花林前停了十几个呼吸,长长吐出口气,便微微一笑,起身一脚踩进了花林里。

林间吹来一阵清风,带着玲甲花特有的清甜味道,无数花瓣如雨裹挟着香风飘落下来。

少年似这一步便踏出凡尘。

黑猫在叶微尘身后跟着,抽空还扭动着挠了飘落下来的两片花瓣,抓着打了好几个滚儿。

走了近一柱香,花林将尽,可见一山壁,垂直陡峭,其上藤蔓缠绕,枯草杂生,倒是荒凉至极。

叶微尘沿着山壁缓缓而行,手中寒光一闪,一大片藤蔓掉落下来,露出一条窄缝,仅可供一成年人通过。

他略一犹豫,便钻了进去。

其内一片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几个呼吸一点火光亮起,叶微尘靠火折子照明,沿着窄缝缓缓而行。

走近一盏茶的时间,前方隐隐约约透出白光,似乎有细细碎碎的人声顺着窄缝传过来。

叶微尘紧了紧手中的火折子,脚步下意识快了几分。

不一会儿,豁然开朗。

叫卖声呼喊声恣意交谈声窃窃私语声讨价还价声忽的闯入耳畔,商家摆摊招呼,行人来来往往,接头交耳……

熙熙攘攘,宛如闹市!

叶微尘站在原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身后,却是一片陡峭光滑的岩壁,没有一点缝隙,心中震惊难言。

他靠着岩壁站着,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众人奇特怪异的面容,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本以为典籍记载只是夸大,如今所见,果真是他想得过于简单了。

……

街道宽过三丈,两侧皆是摊位,也有亭台楼阁,却尽皆关门打烊,也不知是为何。

街上人远看着熙熙攘攘,近了才知兔头、蛇头、狗头、虎头……各自都保留了一定距离,身周亦皆有白雾氤氲,显得身形缥缈,分不清是妖是仙。

也不怪师尊说入内只觉得如一日梦游。

叶微尘压着心中的思绪,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这闹市。

摆摊物什种类万千,书籍画卷丝绸衣帛等寻常物件可见,亦有如琉璃玉翠之类奇珍异宝,五花八门,除了同样似蒙了层迷雾模糊不清外,似与平常闹市并无差别。

不过很快他竟走过了闹市,入眼一下子冷清起来。

面前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两侧亭台楼阁尽皆门窗闭合,远处幽幽渺渺氤氲着浅淡雾气,不见行人。

叶微尘回头看去。

各色人声纷杂,行人穿梭各个摊位之间,好不热闹。

身前身后,宛如两方天地。

叶微尘神色有些怪异。

这样,倒像是有人刻意划出了这一片街道摆摊来叫卖。

他往四下看了看,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石碑,被杂草遮了大半,只勉强能看到上面的小半截。

他过去将杂草拨开,石碑的全貌才露了出来。

四四方方呈青灰之色,大约二尺长一尺高,碑背面光滑平整,正面刻了几个古怪符号,似十分古老了,断断续续,有些模糊不清。

叶微尘用手指在那些笔笔画画间勾勒,试图还原原本的模样,可摸了一遍,还是半点没找到窍门,不由皱眉沉思。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石碑顶上,团成个球儿,伸长脖子,也好奇看着石碑上的字。

忽然依稀听到厉喝声,听不出说的什么,但态度明显并不友好。

叶微尘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魁梧汉子远远而来,瞬息却已在几步之外,手臂指来,张口怒喝,一身银色甲衣隐隐泛着寒光,凶厉之气便扑面而来。

但他说得话并不是九国间的任何一种语言,亦不是叶微尘了解过的古语,叶微尘听不懂,只能皱着眉警惕看着他。

那汉子似最后有些急了,上前想揪起叶微尘。

但忽的他脚步猛地一顿,跟着脸色也变了变,便转身离开了。

叶微尘皱了皱眉,想到什么,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已有个青衫客站在那座石碑旁,是个人头,但看不清相貌,周身亦较其他人缥缈虚幻许多,见叶微尘看他,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很熟稔似得。

“你来了。”

“在下叶微尘,敢问阁下是何人?”叶微尘收了收心绪,遥遥询问。

“过路人,你可以叫我叶凡。”青衫客的声线并不苍老,像是个不足而立的年轻人,也并不显锋芒,带着分儒雅从容。

“叶前辈。”叶微尘虚虚一礼。

那青衫客拢了拢袖,施施然走到叶微尘身侧,“可愿随我四处看看?”

“求之不得。”叶微尘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沿着当前街道而行。

越往内行,街道渐渐四通八达,也愈发云遮雾绕,阁楼从两层变成三层四层,但无一例外,尽皆闭门谢客。

“你可知此地如今为何似一座空城?”青衫客笑眯眯地问。

“晚辈不知。”叶微尘并没有猜谜的兴致。

青衫客轻笑道,“以往这里是人满为患的,只是自从划了这块儿海市,都去别处躲清静去了。”

“那为何要划海市呢。”叶微尘有些诧异。

“你竟不知吗?”青衫客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着叶微尘,叹了口气,“看来叶老头并未告诉你。”

叶微尘皱起眉,“晚辈逾矩了。”

青衫客有些无趣,“你不必如此谨慎。”

叶微尘不置可否笑笑。

“那这便是蜃楼了?”

两人又走了片刻,眼前出现一座隐没在白雾中的高大建筑,模模糊糊却着实壮观。

“这里,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青衫客微微摇头,轻轻一挥衣袖。

面前的万千雾气倏忽涌动起来,似乎自落邈峰顶往下看的云海翻腾,渐渐拨云雾见,一座高楼巍然而立,不知其顶,似是已通天庭。

青衫客微微一笑,抬手指去,“这才是真正的蜃楼。”

他又转头去看叶微尘,声音温润友好,“可愿入内一观?”

叶微尘却摇头轻声道,“多谢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

青衫客侧头,有些奇怪,“为何?”

“无所求。”叶微尘毫不犹豫回答。

“无所求?”青衫客咕哝了一声,忽的笑起来,声音中满是讥诮,似是嘲弄对面人的虚伪做作,“世人皆有七情六欲,你如何无所求?”

“果真不愧是海市蜃楼之主。”叶微尘半点不恼,只轻声感慨。

青衫客轻叹了口气,似是悲悯又似惋惜,“你不知我所求,我却知你所求,你心有顾忌,我能理解,但你不妨说说,若是你之所求乃我之所予,岂非皆大欢喜。”

叶微尘看着他,半晌笑了笑,“晚辈愿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青衫客有些诧异,但他还是点头,“总不能是永远,这代价你的确付不起。”

“百年。”

青衫客颔首,一拂衣袖,街旁的一棵杨树下便多了茶桌和一套茶具,桌上炭火燃着,玉色小壶里清水沸腾,雪气徐徐。

青衫客抬袖作请,然后径自坐去了桌前。

叶微尘洒然一笑,与青衫客一同坐下。

青衫客边洗茶边说,“那你想付出什么?”

他动作娴熟,洗具择茶碾磨筛选等一应动作行云流水,实在好看。

叶微尘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微笑,“前辈不妨说想要什么。”

青衫客悠悠道,“可愿留在这里,断了凡尘烟火?”

叶微尘一愣,反应了下,迟疑道,“前辈何意?”

青衫客沏了三杯热茶,推到叶微尘面前一杯,“你在此一日,天下太平一日你觉得呢?”

叶微尘盯着对面的人,一时间无法作答。

青衫客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水浅抿。

十几个呼吸后,叶微尘吐出口气,他看了眼茶水,水色澄澈碧绿,其上漂了一层浅绿细沫,观感倒是不错,想来味道也不会差,便浅浅一笑,“不愿。”

青衫客遗憾道,“为何?”

叶微尘起身道,“我不信您。”

青衫客愈发遗憾,“连侥幸一点都不肯吗?”

叶微尘低眉欠身道,“还望前辈告知出口。”

青衫客叹气,“喝了这杯茶吧,倒了着实可惜。”

叶微尘只能乖乖坐下,将那杯茶喝光。

清冽香醇,着实是世间难寻的绝品。

青衫客满意笑起来,“不妨再帮我送个东西?”

叶微尘抿唇,他便知并没有这么简单,“前辈送给何人?”

“谁都可以。”青衫客笑眯眯地在桌上轻轻一拂,桌面上便多了一卷金色书籍,用一簇斑斓丝带系着,似乎拘了天边晚霞编织的,流溢着鲜明的光彩。

“这是什么?”叶微尘并不死心。

青衫客温声道,“天地间天书分四卷,这是尾卷‘衍天卷’,你们也叫它《衍天经》,只是外面流传的是手抄本,且是残卷,不少精妙之处翻译得也并不通透,这些你应该是清楚的。”

叶微尘没应声。

青衫客又端了一杯茶,浅酌起来。

没一会儿,叶微尘搁了茶杯,起身欠身道,“此番扰了前辈清静,晚辈这便告辞。”

不远处自个儿玩闹的黑猫见着叶微尘要走,连忙追了上去。

身后青衫客似乎并不在意,笑得很是欢快,“你果真也是自负的。”

他话音才落,便见着叶渊的身形如同水波晃了晃,在原地没了踪影。

黑猫也紧随着没了影子。

青衫客微微摇头,抬手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手边的那卷书卷不知何时已然不见。

“你便这般放他走了,真不像你的性子。”叶微尘之前坐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个一身暗红色衣衫的懒散男子,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衫客轻轻笑了笑,再一挥袖,四周如云海翻腾,云雾越积越多,恍惚已入仙府,“无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耐心多得是。”

懒散男子小小打了个哈欠,“难得你说出这种话。”

青衫客面容上的迷雾逐渐散去,五官逐渐清晰起来,只是最普通平庸的眉眼,并不显得如何出众,“毕竟是了不少教训了。”

懒散男子侧身倒下,单手撑着脑袋,便如同躺在云朵上,咕哝道,“这倒是。”

他打了个大大哈欠,闭上眸子,便这般睡下了。

青衫客微微摇头。

两人身周的云朵越积越多,最后缓缓腾空。

身周的亭台阁楼逐渐擦肩,远去,缩小,最后被云雾遮掩。

青衫客将玉色小壶中的水洒落下去。

亭台阁楼间毫无征兆下了一场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