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皆是无事,叶微尘索性整日泡在了听风楼里。
听风楼收揽天下典籍秘辛,他要查什么最是方便,若是出了等闲府,可没有这种便利了。
直到一伙人兴冲冲的跑来找他,他才想起来今日是上元节。
上元节这天,算是叶渊给几个人放了一天假。
自齐思贤十六岁束发开始,叶渊便不再管等闲府的闲事,一股脑儿丢给了几个徒儿,除了上元节这日。
齐思贤说先去剑潭。
郝秋雷抢着接话说去年往西边走的,今年该往东边了,听说东边有一片玲甲花林,冬日里亦是生机盎然。
几个人纷纷点头同意。
叶微尘亦欣然接受。
这算是师兄弟几个的郊游,他之前未参与过,却是知道的。
这片山峦很大,有许多奇闻轶事,几个人总没时间四处走走,便选了这日同游。
不过,这年不仅多了个他,还多了个秦岚。
这家伙虽一来不受待见,这十几日相处倒也与郝秋雷几个人打成了一片。
颇有种不打不相识的意思!
这一日的行程算是这么定下来。
只是,直至日坠西山,几人也未找到传说中的玲甲花林,只能遗憾而归。
归途中,郝秋雷还高呼,明年定要找到那玲甲花林见识见识,被林媛江一顿爆锤。
“我前几年寻的凤鸟亦未寻到,凭何让着你?”
郝秋雷只能讪讪地讨饶。
几人回等闲府后,已近戌时,郝秋雷几个又吵着要温些酒喝,估计又要闹到子时才罢。
叶微尘便趁着几人吵闹,同齐思贤说了一声,去了等闲居。
等闲居内。
叶微尘敲门入内时,便见着叶渊端坐在木榻上摸着怀里的黑猫。
他顿了一下,恭恭敬敬施礼,“师尊。”
叶渊虚虚抬手,示意他坐,“可有疑惑?”
叶微尘坐在下首,“微尘有三个疑问。”
叶渊颔首。
“师尊可知海市最早是如何出现的?”叶微尘斟酌道。
叶渊缓缓道,“不知,海市现世早于等闲府,若追溯,要追溯到凡王朝,但仅存典籍亦是语焉不详,我亦只能推测一二,无法断言。”
“那四卷天书可皆出自此地?”
“是否出自于此我不知,但……天书的确是我等与海市的一次交易。”叶渊知晓叶微尘的顾忌,欣慰又无奈地说,“于世俗人而言,天下四处不可说之地,而与你我而言,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实不可。”
叶微尘沉默了下,点头,“微尘知晓了,微尘还有一疑问,典籍只记载海市的踪迹,师尊可知晓入海市如何出来?”
叶渊想了想,惆怅道,“我当年子时入内,如一日梦游,恍恍惚惚,再入世已出千里,至于海市内出口,我是不知的。”
“微尘明白。”叶微尘起身道谢。
叶渊颔首,“时间不早了,你且去罢,出府一直西行即可。”
他起身将黑猫递给叶微尘,“让这猫给你带路,它认得。”
叶微尘心中一动,低头看了眼猫。
黑猫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叶微尘。
金灿灿的眸子带着一丝诡秘,又单纯地很。
……
落邈峰一带,本就是层峦叠嶂,山势绵延的一片崇山峻岭,自落邈峰往西,景致便愈发清幽。
所谓幽幽寂寥处,愈静而伤人,大抵便是如此了。
叶微尘紧了紧大氅。
这夜露深重,身周又皆是林木,是在是过于寂静了,若非实在无法,他委实不愿遭这份儿罪。
“喵~”金瞳毛发不掺一丝杂色的黑猫从树上跳下,有些撒娇拖长了声音,直蹭叶微尘小腿。
“找到了?”叶微尘皱着眉问。
他实在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觉得别扭。
黑猫很有灵性晃了晃脑袋,又喵了一声,忽然往前窜了出去。
叶微尘心中了然,连忙快步跟了过去。
一人一猫一前一后跑了近一个时辰,面前豁然开朗,冲出四周的草木葱郁入眼赫然是一片颜色艳丽的玲甲花林。
两三丈高低不一的常绿乔木上开满了巴掌大小的兰花状花朵,繁英满树,地上铺了一层或红色或粉色或紫红色的花瓣,幽夜如梦,浅雾绕林,似仙似凡。
黑猫不再带路,回头直接抱住叶微尘裤腿,喵了一声,开心打了个滚儿,邀赏似得。
沾满寒露的毛皮立时乱七八糟。
叶微尘象征性给黑猫捋了捋毛,在玲甲花林前停了十几个呼吸,长长吐出口气,便微微一笑,起身一脚踩进了花林里。
林间吹来一阵清风,带着玲甲花特有的清甜味道,无数花瓣如雨裹挟着香风飘落下来。
少年似这一步便踏出凡尘。
黑猫在叶微尘身后跟着,抽空还扭动着挠了飘落下来的两片花瓣,抓着打了好几个滚儿。
走了近一柱香,花林将尽,可见一山壁,垂直陡峭,其上藤蔓缠绕,枯草杂生,倒是荒凉至极。
叶微尘沿着山壁缓缓而行,手中寒光一闪,一大片藤蔓掉落下来,露出一条窄缝,仅可供一成年人通过。
他略一犹豫,便钻了进去。
其内一片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几个呼吸一点火光亮起,叶微尘靠火折子照明,沿着窄缝缓缓而行。
走近一盏茶的时间,前方隐隐约约透出白光,似乎有细细碎碎的人声顺着窄缝传过来。
叶微尘紧了紧手中的火折子,脚步下意识快了几分。
不一会儿,豁然开朗。
叫卖声呼喊声恣意交谈声窃窃私语声讨价还价声忽的闯入耳畔,商家摆摊招呼,行人来来往往,接头交耳……
熙熙攘攘,宛如闹市!
叶微尘站在原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身后,却是一片陡峭光滑的岩壁,没有一点缝隙,心中震惊难言。
他靠着岩壁站着,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众人奇特怪异的面容,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本以为典籍记载只是夸大,如今所见,果真是他想得过于简单了。
……
街道宽过三丈,两侧皆是摊位,也有亭台楼阁,却尽皆关门打烊,也不知是为何。
街上人远看着熙熙攘攘,近了才知兔头、蛇头、狗头、虎头……各自都保留了一定距离,身周亦皆有白雾氤氲,显得身形缥缈,分不清是妖是仙。
也不怪师尊说入内只觉得如一日梦游。
叶微尘压着心中的思绪,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这闹市。
摆摊物什种类万千,书籍画卷丝绸衣帛等寻常物件可见,亦有如琉璃玉翠之类奇珍异宝,五花八门,除了同样似蒙了层迷雾模糊不清外,似与平常闹市并无差别。
不过很快他竟走过了闹市,入眼一下子冷清起来。
面前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两侧亭台楼阁尽皆门窗闭合,远处幽幽渺渺氤氲着浅淡雾气,不见行人。
叶微尘回头看去。
各色人声纷杂,行人穿梭各个摊位之间,好不热闹。
身前身后,宛如两方天地。
叶微尘神色有些怪异。
这样,倒像是有人刻意划出了这一片街道摆摊来叫卖。
他往四下看了看,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石碑,被杂草遮了大半,只勉强能看到上面的小半截。
他过去将杂草拨开,石碑的全貌才露了出来。
四四方方呈青灰之色,大约二尺长一尺高,碑背面光滑平整,正面刻了几个古怪符号,似十分古老了,断断续续,有些模糊不清。
叶微尘用手指在那些笔笔画画间勾勒,试图还原原本的模样,可摸了一遍,还是半点没找到窍门,不由皱眉沉思。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石碑顶上,团成个球儿,伸长脖子,也好奇看着石碑上的字。
忽然依稀听到厉喝声,听不出说的什么,但态度明显并不友好。
叶微尘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魁梧汉子远远而来,瞬息却已在几步之外,手臂指来,张口怒喝,一身银色甲衣隐隐泛着寒光,凶厉之气便扑面而来。
但他说得话并不是九国间的任何一种语言,亦不是叶微尘了解过的古语,叶微尘听不懂,只能皱着眉警惕看着他。
那汉子似最后有些急了,上前想揪起叶微尘。
但忽的他脚步猛地一顿,跟着脸色也变了变,便转身离开了。
叶微尘皱了皱眉,想到什么,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已有个青衫客站在那座石碑旁,是个人头,但看不清相貌,周身亦较其他人缥缈虚幻许多,见叶微尘看他,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很熟稔似得。
“你来了。”
“在下叶微尘,敢问阁下是何人?”叶微尘收了收心绪,遥遥询问。
“过路人,你可以叫我叶凡。”青衫客的声线并不苍老,像是个不足而立的年轻人,也并不显锋芒,带着分儒雅从容。
“叶前辈。”叶微尘虚虚一礼。
那青衫客拢了拢袖,施施然走到叶微尘身侧,“可愿随我四处看看?”
“求之不得。”叶微尘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沿着当前街道而行。
越往内行,街道渐渐四通八达,也愈发云遮雾绕,阁楼从两层变成三层四层,但无一例外,尽皆闭门谢客。
“你可知此地如今为何似一座空城?”青衫客笑眯眯地问。
“晚辈不知。”叶微尘并没有猜谜的兴致。
青衫客轻笑道,“以往这里是人满为患的,只是自从划了这块儿海市,都去别处躲清静去了。”
“那为何要划海市呢。”叶微尘有些诧异。
“你竟不知吗?”青衫客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着叶微尘,叹了口气,“看来叶老头并未告诉你。”
叶微尘皱起眉,“晚辈逾矩了。”
青衫客有些无趣,“你不必如此谨慎。”
叶微尘不置可否笑笑。
“那这便是蜃楼了?”
两人又走了片刻,眼前出现一座隐没在白雾中的高大建筑,模模糊糊却着实壮观。
“这里,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青衫客微微摇头,轻轻一挥衣袖。
面前的万千雾气倏忽涌动起来,似乎自落邈峰顶往下看的云海翻腾,渐渐拨云雾见,一座高楼巍然而立,不知其顶,似是已通天庭。
青衫客微微一笑,抬手指去,“这才是真正的蜃楼。”
他又转头去看叶微尘,声音温润友好,“可愿入内一观?”
叶微尘却摇头轻声道,“多谢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
青衫客侧头,有些奇怪,“为何?”
“无所求。”叶微尘毫不犹豫回答。
“无所求?”青衫客咕哝了一声,忽的笑起来,声音中满是讥诮,似是嘲弄对面人的虚伪做作,“世人皆有七情六欲,你如何无所求?”
“果真不愧是海市蜃楼之主。”叶微尘半点不恼,只轻声感慨。
青衫客轻叹了口气,似是悲悯又似惋惜,“你不知我所求,我却知你所求,你心有顾忌,我能理解,但你不妨说说,若是你之所求乃我之所予,岂非皆大欢喜。”
叶微尘看着他,半晌笑了笑,“晚辈愿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青衫客有些诧异,但他还是点头,“总不能是永远,这代价你的确付不起。”
“百年。”
青衫客颔首,一拂衣袖,街旁的一棵杨树下便多了茶桌和一套茶具,桌上炭火燃着,玉色小壶里清水沸腾,雪气徐徐。
青衫客抬袖作请,然后径自坐去了桌前。
叶微尘洒然一笑,与青衫客一同坐下。
青衫客边洗茶边说,“那你想付出什么?”
他动作娴熟,洗具择茶碾磨筛选等一应动作行云流水,实在好看。
叶微尘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微笑,“前辈不妨说想要什么。”
青衫客悠悠道,“可愿留在这里,断了凡尘烟火?”
叶微尘一愣,反应了下,迟疑道,“前辈何意?”
青衫客沏了三杯热茶,推到叶微尘面前一杯,“你在此一日,天下太平一日你觉得呢?”
叶微尘盯着对面的人,一时间无法作答。
青衫客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水浅抿。
十几个呼吸后,叶微尘吐出口气,他看了眼茶水,水色澄澈碧绿,其上漂了一层浅绿细沫,观感倒是不错,想来味道也不会差,便浅浅一笑,“不愿。”
青衫客遗憾道,“为何?”
叶微尘起身道,“我不信您。”
青衫客愈发遗憾,“连侥幸一点都不肯吗?”
叶微尘低眉欠身道,“还望前辈告知出口。”
青衫客叹气,“喝了这杯茶吧,倒了着实可惜。”
叶微尘只能乖乖坐下,将那杯茶喝光。
清冽香醇,着实是世间难寻的绝品。
青衫客满意笑起来,“不妨再帮我送个东西?”
叶微尘抿唇,他便知并没有这么简单,“前辈送给何人?”
“谁都可以。”青衫客笑眯眯地在桌上轻轻一拂,桌面上便多了一卷金色书籍,用一簇斑斓丝带系着,似乎拘了天边晚霞编织的,流溢着鲜明的光彩。
“这是什么?”叶微尘并不死心。
青衫客温声道,“天地间天书分四卷,这是尾卷‘衍天卷’,你们也叫它《衍天经》,只是外面流传的是手抄本,且是残卷,不少精妙之处翻译得也并不通透,这些你应该是清楚的。”
叶微尘没应声。
青衫客又端了一杯茶,浅酌起来。
没一会儿,叶微尘搁了茶杯,起身欠身道,“此番扰了前辈清静,晚辈这便告辞。”
不远处自个儿玩闹的黑猫见着叶微尘要走,连忙追了上去。
身后青衫客似乎并不在意,笑得很是欢快,“你果真也是自负的。”
他话音才落,便见着叶渊的身形如同水波晃了晃,在原地没了踪影。
黑猫也紧随着没了影子。
青衫客微微摇头,抬手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手边的那卷书卷不知何时已然不见。
“你便这般放他走了,真不像你的性子。”叶微尘之前坐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个一身暗红色衣衫的懒散男子,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衫客轻轻笑了笑,再一挥袖,四周如云海翻腾,云雾越积越多,恍惚已入仙府,“无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耐心多得是。”
懒散男子小小打了个哈欠,“难得你说出这种话。”
青衫客面容上的迷雾逐渐散去,五官逐渐清晰起来,只是最普通平庸的眉眼,并不显得如何出众,“毕竟是了不少教训了。”
懒散男子侧身倒下,单手撑着脑袋,便如同躺在云朵上,咕哝道,“这倒是。”
他打了个大大哈欠,闭上眸子,便这般睡下了。
青衫客微微摇头。
两人身周的云朵越积越多,最后缓缓腾空。
身周的亭台阁楼逐渐擦肩,远去,缩小,最后被云雾遮掩。
青衫客将玉色小壶中的水洒落下去。
亭台阁楼间毫无征兆下了一场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