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荷塘月色

西风白雪枪 千寻雪浪飞

漆黑的房间内,只有月光照射下的点点斑驳。

一个人稳稳地坐着。

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老爷,白公子已去水月府了,我让毛旺陪着他去的。”单吉生说道。

“知道了。”

“给小姐的花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这次的花是哪里来的?”

“北海州,生长在大漠戈壁上的花。”

“这样的花一定很好看,小翠一定会喜欢的。老单你先退下吧。”洪方威山和颜悦色道。

“是。”

单吉生说完,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渐远后,洪方威山低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说罢,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只有你和毛开山见过夕梦魂,你说他到底是不是秋官?”洪方威山问道。

“我没有见过灵凤秋官,我不确定,但我可以找到他。”

“好,你去找他吧。如果没找到就早点回来。”

这算是命令,还是叮嘱呢?

虽是初春,但首阳城的夜晚依然有些寒冷,路上没有行人,毕竟每个人现在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窝起来。

毛旺却和他们不一样,他正站在一堵刷得粉白的高墙边,孤影映射在墙上,就像一柄尖刀立在那白纸之上。

他是毛开山的弟弟,但是他们兄弟二人却完全不一样。

毛开山膀大腰圆,动若雷霆,毛旺瘦瘦小小,极少说话。

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们的关系很好,他们从不会吵架,即使二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如果站在墙边的是毛开山,他早已受不了了,他无法忍受长久的等待。但毛旺可以,这也正是单吉生派他来的理由。

白易心已进了水月府,他是翻墙进来的。虽说他也会轻功,但水月府的墙有两丈多高,着实是施展不了。

白易心蹑手蹑脚地从墙根底下爬到一条走廊旁边,放眼望去尽是那亭台水榭,高楼玉宇,这排场比那延兴庄都阔气不少啊!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水月府中的人很少,白易心在那四通八达的长廊之中在里面走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一个人。

按理说水月家在首阳城中的势力也不小,为何这府中是如此的冷清?

在延兴庄中只要喊一声,就会马上有一个仆人出现供你使唤。但在这里,你就算大声说话,恐怕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止。与延兴庄那人来人往,鸟语花香的情况不同,这里死气沉沉,寂静无声。

白易心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突然感觉到前方有人,他随即飞身跃过旁边一堵矮墙,进了一个小院里头。

这院中有一个池塘,里面还有一些枯萎的断荷残叶稀疏地杵在那里,池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假山,上面满是孔洞,不知是天然雕琢还是刀劈斧砍而成。

池塘边上有一个双檐四角亭,红木斗拱,黄瓦亭檐,玉翠尖顶。亭子的飞檐角上还用红线挂着几个铜铃铛,微风拂过,那铃铛却没有发出声响。

亭子中还有亮光。

白易心进来的时候落入了灌木丛中,虽然踩折了些草木,所幸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当他抬头发现亭中有亮光时,便准备悄悄起身离开。

“是谁在那里啊?”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亭中传来。

白易心身躯一震,没有答话,脸上出现了一丝窘迫。

如果是一个男人,他可能上去搭话,但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可能是她的闺院。

想到这里,白易心反倒不好意思上去搭话了,他又闪回了灌木丛里,准备从另一面墙翻越离开。

“今天,我想在这里弹琴,我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弹好,你能过来听我弹琴吗?”那个女人继续说道,她平和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哀愁。

“好。”

白易心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出来。

他慢慢地走到了亭边,借着月亮和烛火的亮光,他看清了她,而她也看清了他。

那是一位体貌端庄,长发及腰的妇人,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眼角已有了几条明显的皱纹,但是她的长相清瘦,气质典雅,就像大画师康新子所绘的画中美人一般。虽然长发还覆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庞,但还是不免会让人有多看几眼的冲动。

她正扶着琴,坐在蒲团上,微笑的看着白易心。

此刻的白易心穿着黑衣黑靴,头上裹着黑巾,衣服上还沾着些许杂草。但也正因为如此,月光照在白易心的脸上,使他的脸变得愈发雪白。很少有人见过这如白雪一般的脸庞,英俊且无瑕。

“坐吧。”女人柔声说道。

白易心点了点头,用手掸掉身上的杂草,坐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练弹琴吗?”

“我,不知道。”白易心轻声说道。

“因为荷花要回来了。”女人笑着说道,手指开始拨弄琴弦。

“荷花?是谁呀?”白易心问道,他不禁看向了池塘中的几株残荷。

“荷花是我的女儿,她最近要回家了。我想,等她回来我就在这里教她弹琴,教她红妆,让她变成一个多才多艺,漂漂亮亮的姑娘。”女人说道,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她多大了?”

“她已经十二岁了,可是,我不知道她还认不认识我。”那女人说着,脸上有了愁容,手指也不再拨弄琴弦。

“荷花离开你很久了吗?”

“是的,但是她就要回来了。”那女人说道,她的眼中又有了神彩。

“你怎么知道她要回来了?”

“我哥哥说的,他说最晚两天以后,荷花就回来了。他从来不会骗我,从来不会。”

“你哥哥是谁?”

“我哥哥?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现在只记得我的女儿叫荷花,她现在十二岁了,她快要回到我身边了。”

白易心听到这句话有些动容。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我也不记得了。我现在只记得我的女儿叫荷花,她现在十二岁了,她快要回到我身边了。”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却还记得你的女儿!

这句话白易心没有说出来。

“那你的丈夫是谁?”白易心知道自己可能得不到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我的丈夫?我知道,不,我不知道,我……”那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痛了,她捂着脑袋,努力回想着过去的一切。

她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她的头很痛很痛。

“你怎么了?”白易心急切地问道。

突然,她抬起头紧紧地盯着白易心,她的脸上充满了冷酷和愤怒。

“你是不是来杀我的?”她斥问道。

白易心不禁有些害怕,他慢慢往后退。

“就凭你也想杀我?就凭你也想抢走我的女儿?”那女人怒喊道。

“我没想杀你和你女儿。”白易心认真解释道。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杀了你,我把你的尸体拿去喂狗。”说着,她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白易心捅了过来。

白易心一把夺过匕首,将它扔到池塘里。

那女人没有罢休,她继续用手胡乱地打着白易心,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此刻,她已不是那个端庄的妇人,她已变成了一个疯子。

上好的古琴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琴弦全部崩断飞散,茶几被踢翻,纸笔散落一地。一切干净的,不干净的东西都混合在一起,黑黑白白早已含糊不清了。

“叮铃铃铃铃……”

亭上的铜铃也开始狂躁地响了起来。

白易心尽力阻止她继续摔砸东西,可她毕竟是女人,白易心不好过多地去阻拦她。

一个老者这时从院外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不知为何,那院门并没有上锁。

老者大约五六十的年纪,穿着普通,头发和胡子都已白了一些,不过跑起来倒是很快,像年轻人一样。

他与白易心一起制住了那个女人,然后在女人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她就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动怒,不再咒骂。

“你能帮我个忙吗?”老者对白易心说道。

“什么忙?”

“帮我把大小姐扶回房间,可以吗?”老者恳切道。

“可以。”

那妇人已经躺在丝棉织成的床铺之上静静地睡着了。

老者怜惜地看着那女人,对着白易心轻声说道:“我们出去吧。”

“好。”

二人走出了房间,悄悄合上了门。

“你是从哪来的,怎么会在这里啊?”老者慈祥地问道。

“我……额……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进来了。”白易心涩声道。

白易心有时候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噢,原来是这样啊!这里是水月府的后院,平时来的人少,这里地方也大,我领你出去吧。”老者慈祥地说道。

“多谢。”白易心拱手问道:“敢问老先生是?”

“我是这里的管家,别人都叫我老吴。”

“原来是吴管家,在下白易心。”白易心拱手说道。

“白公子好。”老吴恭敬道。

“哦?我这身打扮也算是公子吗?”白易心笑着问道。

“穿什么和你是什么人没有必要的关系吧。”老吴也笑着回答道。

“有道理。”白易心点了点头,说道:“敢问吴管家,那女子是府里的大小姐?”

“是的,她是我们家老爷的妹妹。”老吴慢慢说道。

“你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是水月相平。”

“哦!那荷花的事?”

“白公子是听大小姐说的吧?荷花是我们大小姐的女儿,聪明伶俐,长得很可爱,可惜……”说着老吴长叹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荷花还会回来吗?”白易心轻轻问道。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老吴说着,眼睛中已有了光。

“吴管家,为何我一问起她的丈夫,她就……”

“这我也不太清楚,大小姐的丈夫已经离开了许多年了,我也不曾见过他。”

白易心听言,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吴管家,我这次来其实是来找你家老爷的。”

“是这样啊,可惜我家老爷现在不在府中啊。他傍晚的时候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好吧……”

二人路过一个上锁的屋子时,白易心突然好奇道:“吴管家,为何别的屋子都没有上锁,这屋子却上锁了?”

“这是我家老爷的书房,他平时不喜欢别人进去,因此他不在时就会把门锁上。”

“原来是这样……”白易心说着,不免多看了这书房几眼。

不久,二人就到了水月府的偏门口,两人拜别之后,白易心便从偏门出去了。但是,他走了一段路后便突然折回,越墙而入,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那个上锁的屋子。

白易心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一扇窗户有些松动,便轻轻将那扇窗户取下,进入屋中。屋内虽然没有点灯,但是月光照入,还能依稀看得见。

白易心在屋子轻轻搜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突然,他发现书桌下有个火盆,盆里还有没烧尽的纸张。

他拿起还没烧完的纸张,发现尚有余温。

难道,这张纸是不久之前烧掉的?

难道,先前这里有人?

白易心将纸张拿到月光下,看见纸上还有几个字没有被烧毁。

依次分别是:不见,一,盛,明晚,牌。

看这样式应该是一封信,信的落款是一个叫花老的人,这封信应该是写给水月相平的。

可是,现在这封信就剩那么几个字了,实在猜不出这其中的意思。

白易心感觉到这水月府中确实有许多秘密,喜怒无常的女人,奇怪的老管家,凄清荒凉的宅院。

那老管家面对我这样的生人时竟然没有慌张疑惑,还和我攀谈起来,真是匪夷所思。

毛旺还静静地站在白墙边,见白易心越墙而出,便过去接应他。

“白公子。”毛旺冷冷说道。

他貌似对白易心在水月府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好奇,他并没有去问白易心发现了什么。

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们回去吧。”白易心说道。

二人行至路口时,毛旺突然快步上前挡在了白易心的前面。

因为,他感觉到前方有人。

“白公子,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路口传来,只见一个手拿布竿,身穿湛蓝色长袍的人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原来是布衣神算无尘大师啊。”白易心微微一怔笑着说道。

“不错,正是在下。”无尘悠然道。

“神算为何事而来啊?”

“为酬金而来,不知我上次与公子说的谶语可否应验?”

“应验了,不知酬金是多少。”

“一两银子。”

“好,我给你。”

白易心正要拿钱时被毛旺制止住了,他冷冷说道:“白公子,我替你给。”

说罢,他便走过去将一两银子放到了无尘手中。

无尘接过银子后,问道:“公子,还否再听一段谶语啊?”

“当然愿意。”

“明珠遇真主,烈火焚心树。庙中遇故人,终是梦归尘。”说罢,无尘转身离开。

这一次,白易心没有笑,他牢牢地记住了无尘所说的谶语。

此人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