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选入内山门修炼的人选只有李修年,似乎是说其他人天资不够,但让李修年颇为奇怪的是,内山门来的人只是扫了一眼,就选出了他。
李修年想不通那么短的时间内,匆匆一瞥,对方是如何判断整个杂役院四十多人里只有他“根骨奇佳”,只能怀疑对方有某种天眼类的神通。
午后在温暖的阳光下,常长老带着李修年走出了杂役院的大门,杂役院的人不知何时全聚拢了起来,围在两旁和后方,用或羡慕、或嫉恨、或沮丧的眼神注视着他离开这里,这看得李修年颇不自在。
常长老时常逼着这些杂役长时间劳作,除了上缴宗门的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被他私自贩卖到了山下。这些杂役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吃两顿米汤,却要做八到九个时辰的苦工。
不照做的,只会被常长老打到皮开肉绽,连每天的那两顿米汤都失去。
在杂役院,对于普通杂役来说,不能做活就等于没了用,没用的人就没有必要活着。
李修年最后回头看了眼,那些形如枯槁、皮肤或黝黑或蜡黄的人,凹陷的眼眶里从前大多充斥着麻木。只有在这时,他们才能露出一些鲜活的情绪,但他们永远离不开这个院子,能思考的也只有祈祷着下顿饭的米汤能稠一些。
“即使思想启蒙,对于修仙世界无能为力的人来说,只会徒增痛苦。”李修年闭上眼,哀其不幸,却无法怒其不争,而自己只是“投了个好胎”。
常长老等着他,以为李修年是在满足自己的成就感,而当李修年转过身,看见李修年那清澈的笑容,常长老觉得自己猜对了。
杂役院位于外山门的半山腰,通常李修年只往返于杂役院以下或是后山的山道,通往内山门的这条路他从未走过。
越往山上走,这里的草木愈发茂盛,空气越来越清新,偶尔随风传来药香气,令人精神一振。随着李修年和常长老拾级而上,山道两旁几乎被茂密的竹林完全掩盖,唯有脚下的石阶还有人类的痕迹,周围的一切都令人感叹自然之美,令人崇敬。
这才有修仙门派的样子......李修年现在觉得自己之前待的杂役院和外山门其实就是一个挂名的工厂罢了。
向上爬了大概一刻钟,李修年看到了石阶尽头那些依山而建的建筑。
山门朱红,正对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翠峰,而它的身边围簇着五座高低相似却都略逊主峰一筹的仙山,内有白鹤青鸟在云间穿梭。陡崖间遍布贴着崖壁悬空而建的廊桥与殿宇,群峰之间山涧溪流汇成瀑布倾泻而下。
李修年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常长老突然碰了他一下,快步走到山门处,李修年这才刚发现那里有人,就看到常长老弯腰拜谒:“剑长老,杂役院的人选带来了。”
李修年虽然慢了一拍,但反应过来后立刻跟着照做,匆匆一瞥,看见这是个穿着褐袍的中年人,他并未蓄须,腰上挂着一把黑鞘长剑,人约莫六尺高。
“由你带去丹青阁。”被称为剑掌门的中年人冷淡道,常长老完全没有在杂役院的气势,恭敬得如最卑微的仆人,带着李修年绕过山门,走向边上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这条小径由青石铺就,但入口十分隐蔽,刚刚李修年就没有发现它的存在,跟随常长老一言不发的走上来,李修年吐了口气,按捺住心下的激动。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毫无疑问,在陌生的世界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李修年在心中盘算着,不过一穿来就发现自己拿到了保送修仙的名额,未免太幸运了。
在李修年回神时,他发现前方是一片竹林,这个“丹青阁”似乎仍属于外山门。
这是与常长老所说的“开脉”有关?开不了脉的人,就连内山门都进不了了?李修年意识到这个“开脉”似乎比他原以为的重要得多,内外山门的界限不在于那一道朱红高墙,而在于“脉”。
竹林中的小径逼仄,阳光透不过茂盛的竹叶,令竹林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幽邃,微妙的恐惧感让李修年觉得这片竹林是活的,自己正被一张巨口吞噬。
李修年摇头甩掉那种不安,转头悄声问常长老:“长老,究竟什么是开脉?怎样才能开脉?”
常长老的菊花脸上第一次露出迟疑和说不分明的晦涩感,在阴暗的竹林里,他那张绝大部分被阴影覆盖的干皱脸庞让他仿佛置身其中的怪物,常长老幽幽开口:“其知者非求人,实乃出而逐人矣。其刻深无情者,如鹰犬逐兔。”
“不论是求道法,还是炼真气,凡人想要成仙,就需借助外力,所谓开脉,就是以丹药将先天之气引入体内,打开经脉方能开始修炼。”
李修年对于他的前一句文言文描述其实并没有听清,因为这有点出其不意,他对那句话并不熟悉,乍一听闻根本不可能记住。
这种和之前在天东峰顶一样若有若无的熟悉却又完全记不起来的感觉,让李修年不禁有些烦闷,他只能追问那个最关心的问题:“那开不了脉的人会如何?”
“开不了脉自然就没有仙缘。”常长老低声回答他,然后加快了脚步,他们走过一段不远的距离,来到了一座灰石大殿前。
大殿正门大开,殿内两侧有着一扇又一扇的石门,全都开着,不少门前已经有人在等待。每扇门边,都立着一座灰石烛台。整个灰石大殿内幽暗莫名,而最中央站着一位灰袍老人和一个身穿黑色劲装头戴兜帽的女人。
女人落后灰袍老人半步,常长老忙来到门边,示意李修年进去,然后对灰袍老者拱手道:“长老,杂役院的人选带到了。”
老者什么也没说,压根没有搭理常长老,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身后的黑衣女人僵硬的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李修年在常长老的示意下走了进去。
女人转身把李修年带到了一扇空的石门前便走开了,从进入这片大厅开始,幽暗的环境就令他略感不适。李修年看到面前的石室非常狭窄,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用盒子装着一枚丹药以及一盏点燃的油灯。
或许是场景的问题,李修年感到强烈的压抑,但周围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神情激动、欢欣雀跃。李修年视线扫向自已的左右,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肥胖,或是说块头大,而在杂役院显得十分有体型优势的自己到了这里就显得平平无奇,也许还是整个大殿里较为小个的类型。
“进。”一阵响亮的锣声响起,大殿里传来苍老中带着腐朽意味的声音,李修年看到左右都走进了石室,皱了下眉头,而当身旁那些人走进去后,门口的灯台跃起或大或小的火焰。
“勿要逗留。”老者在身后淡淡道,李修年也只好收回视线,走进了石室。
随着最后逗留在外的李修年也走了进去,石室开始微妙的震动,所有的门关上,老者的声音模糊地响起:“三个时辰后,石门开启,只有在那之前自行走出的人方能入内山门修炼。”
“现在,服下丹药。”
李修年突发奇想,把丹药掰成了两半,发现丹药是实心的,且只有龙眼大小。
“要嚼吗?希望别太苦......”他把分成了两半的丹药丢进嘴里,发现根本没有味道,它入口即化,直接被咽了下去。
不苦就是好事......李修年心说,但是他突然发现,他好像失去了站立的能力,控制不住的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