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偏头看了哪吒一眼,见其眼神清澈不似说谎,眉尖微皱,说道:“李靖的事不急,你们都回去吧,明日朝会再说。”
“微臣告退。”
哪吒跟比干齐一拱手,联袂走出,过了分宫楼、显庆楼、嘉善殿、九间殿、九龙桥,再到午门。
他们一个住在前首相府,一个是亚相府,虽然离得不算近,全因连房带院占地太广,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邻居,正门相去甚远罢了。
出了午门,同行一段路后。
比干讲出先前鹿台为狐妖奉酒的遭遇,末了说道:“我想大王昏庸,对我等宗亲还算体贴。文书房中为他看天下奏本,皆我殷家儿郎,君臣信任缘故。今大王令我为妖怪奉酒,意在羞辱。经此一事,比干再无颜为丞相也。可恨妖精欺我,就不知去往何处,有无报仇之日。”
“你要是听了我的话,哪里会有今天这出?”哪吒瞥了比干一眼,在护城河前停下脚步,继续说道:“刚才放火烧鹿台的是我。”
比干闻言,心神为之一震,又大为疑惑道:“为什么?”
哪吒笑道:“我跟你不一样,三界之大,任我东西。图一个快意。再说给妲己添堵这事,我最在行不过,只要外祖不乱表忠心,管不了大王还去硬管,令我难办就行。你要是信我,我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比干笑了笑,眼神却很黯淡。
经鹿台奉酒一事,他已经知道自身跟纣王之间感情破裂,没有和好如初的可能,大有辞官不问世事的心思。要说还有放不下的,也就是适才三十九只狐狸,受了他三拜,此恨不能消也。
一听哪吒说话,比干只当戏言,随口回道:“你若能做到,往后外祖对你言听计从也无不可。”
“一言为定!”哪吒伸出手。
比干愣了愣,伸出手跟哪吒击掌为约。
与比干分别,哪吒一道遁光去到轩辕坟,使一个掌心里的法术,人在石洞外边,朝里打去雷光,听得一声巨震,遂让范、谢进去查看。
不多时两个鬼判回转,说道:“老爷,内里狐狸全死了。”
“将皮剥了,妖魂任尔等吞食。”哪吒吩咐完,静等他们办完事,临时起念,又到女娲宫里,却未见着绛妃。
转过天,哪吒上朝,受封为执金吾,才知道原来执掌羽林卫的是殷破败,如今成他副将。
哪吒对官位也无贪恋,懒得管事,遂教殷破败继续主持宫廷戍卫,做了甩手掌柜。
这之后比干请辞不允,做了哑巴宰相。
别无他事。
不觉过了一月有余,天气渐渐转凉,殷商失却天数,朝歌附近数九寒冬提前来到,冷风若刀。
这一日哪吒上朝,等朝臣们说完日常工作,出班启奏道:“臣哪吒,无尺寸之功,累受大王封赏。日夜思图报答,夜不能寐。今见严寒,特献红袍。”
纣王饶有兴趣道:“哪吒有心,袍在哪里?”
“在这。”哪吒将手一招,取出一件狐裘。
正是他屠杀轩辕坟中狐妖,剥皮硝制,结成的袍子。
袍子面为红色,内衬为狐皮,穿在身上,睡去冰天雪地里也不怕。
哪吒将狐裘抖开,一路小跑着进到九间大殿,到王座旁边,为纣王披上红袍,低声道:“舅舅,外甥对你如何?”
“极好。”纣王失声发笑,跟着说道:“想要什么?”
哪吒当时却不回话,转身回到文武百官队伍前,说道:“好教大王晓得,此袍狐皮制成,又非凡狐之皮,乃微臣在外打猎,轩辕坟旁偶然撞见妖狐。”
“这里头有何说法?”纣王问。
哪吒笑道:“微臣闲暇时常出门游玩,曾听闻狐狸精爱变美女自荐枕席。故事太过污秽,就不说了。总之狐妖变作美女害人,将苦主榨干以后,即去寻找下家,人尽可夫。放在妖类当中,也是避之不及。微臣想此畜类,理当诛绝。大王若也有意,可与微臣一道符命,微臣学得神通法术,穷尽四海八荒,年前绝此一族,教朝中同僚皆披一件狐裘御寒。传扬出去,大王也有贤名获取!”
且不提珠帘后妲己看出红袍是她子孙制成,恨哪吒入骨,无声泪如雨下。
文武百官尽皆听出哪吒话里暗藏讥讽,面带微笑。
纣王也是一副开心模样,拿手一指哪吒,笑骂道:“你闲的没事干,要做猎狐元帅,由得你自己。却不该来哄我,我若下此命令,惹得狐妖忌恨,岂非自惹灾殃?”
哪吒本也没想着纣王会同意,笑了笑不吭声。
纣王就此打住,又议论起别的政事。
下朝以后,哪吒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家,早把金庭玉柱中藏书看尽,想着天寒地冻,熄了四外乱跑的心思,专一在家教授李贞英飞剑之道,同时自身也用功修行。
转眼又到春暖花开时候,太师闻仲再有一日回朝。纣王竟连发十二道御札到府,急令哪吒进见。
哪吒猜是妲己作妖,使银钱去问传旨天使。
果不其然,天使回道:“上一月大王新纳道姑,名作胡喜媚。到今日,国母忽然吐血,一病不起。胡喜媚推算,需得东海龙族内丹用作药引救治。想来是大人曾闹海屠龙,故而大王有此召见。”
“除此以外别无他事?”哪吒问了声,看天使摇头,遂让人回去复命,说他随后就走。
天使一走,哪吒拍了拍头,暗想妲己要借他的心倒还好了,本是莲藕化身,至清至圣。
就算他愿意割肉喂妖,妲己敢不敢吃还是问题。
哪知道妲己歹毒至此,明知道他曾得罪龙王,碎尸万剐赎罪,如今还拿龙珠说事。
话说回来,妲己要龙珠治心痛病。
哪吒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接招,按他想法,将来遇见龙族有难,还会上赶着帮忙,借以填埋潜藏心底的愧疚。再得罪龙族,不说师父那里没法交差,就他自己这关也过不去。
平生两桩错事,一是杀了夜叉李艮、龙太子敖丙,二是宰了石矶娘娘满门。
现在的哪吒抱定主意要做好人,哪会再去惹祸?
就他这一寻思的工夫,纣王又发来**道御札,催他进宫。
哪吒扯住一个天使,骂道:“你回去告诉大王,我就算答应他,擒龙挖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成的事。催催催,催他老……”
猛地一顿,哪吒没将“母”字说出,把天使推倒在地,令门房关闭大门,转身来到前厅。
殷素知上前将人接住,道:“我儿,龙族不可再次得罪。”许是觉得哪吒脾气太怪,忙又补充道:“龙族实在可怜。”
哪吒坐下,拿过李贞英倒好的茶喝了,无视掉后者气愤目光,对殷素知说道:“娘亲,我没想着答应大王,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拖着就行了。”殷素知跟着在旁边坐下,缓声道:“也怪你沉湎于金庭玉柱中书籍,与朝臣少了来往。文臣之首是你外祖,自不必多说。武官中领头的黄飞虎,与他手下几员大将,早就先后败于你手。此事是福不是祸,他们都是可以结交之人。不需你去卖好,偶尔走动几次,就结下交情。”
看哪吒面露思索神色,殷素知满意的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但凡有一两分心思放在结交朝臣上边,文武两班朝臣必以你为良友。像今天这事发生,只需你表露不愿,届时百官一起声援。纵然大王乾纲独断,又如何能置百官意见不闻不问?”
“娘,你也够了。”哪吒看了眼左右,见只有李贞英在一旁,说道:“我肩负灭商使命。停留朝歌,侍奉母亲不假,却不是没有原则的言听计从。你若看过鹿台底下成千上万的尸骨,一把火烧下去,金银配着尸臭,怨气直冲天界的场面,就不会对大王抱有期待了。我承他的情,可以把他当亲舅舅对待,归根结底这是私事。将来天下有变,圣主来攻朝歌,无论大王此时对我有多好。我必往投圣主,行灭商之事,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为公!”
殷素知急道:“谁公私不分?你为官,就得有为官的样子。按你说的灭商救民,也是将来的事情,还是两说。真到了那时候,你要辞官,娘也跟着你走。现在是现在,别跟我扯看不见的以后!”
“真到了那天,娘跟我走?”哪吒眼睛一亮。
殷素知呆了呆,苦笑道:“跟你走,但现在得听我的。”
“好!”哪吒一拍手,就差没欢喜的跳起来,“那娘你跟我说说,现在这件事情,我要如何处置?”
“派出仆役,将此事告知给朝中文武,你再进宫面见大王,即不答应也不拒绝,先将大王稳住。”殷素知说。
哪吒偏过头,冲着剥瓜子的李贞英说道:“你哥哥碰见难事了,你还有心思吃吃喝喝?赶紧照娘亲说的话去办,若误了时机,你哥哥我死了都难合眼。”
“忒!”李贞英啐了一口,起身就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