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中截杀

杨予,中原人士,年幼时随父母跑商来漠北,遭遇战乱、瘟疫,父母相继离世。好在自己从小就适应了颠沛流离,生活经验丰富,在卑劣的环境下也能独善其身,两年前被安民区老板赵掌柜收留,如今,已十五岁矣。漠北的生活有多艰难自不必说,来往的人要么商人走贩,要么马匪镖客。杨予每天的乐子就是在小馆子里给人端茶送水,听些江湖轶事。虽说这帮人大多非良善之辈,但都是江湖中人,酒逢三杯,说的都是些慷慨激昂,久而久之,杨予对江湖的快意恩仇竟也有些向往。

从那天晚上算起,杨予和赵掌柜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俩人没敢走官道,在险僻的小路上翻山越岭。赵掌柜换了一身宽松的武者劲装,腰挂一口长柄朴刀,急匆匆地赶在前面,杨予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自从被赵掌柜收留,他对自己不算好但也算不得很坏,那天救自己一命,自己的心里还是有些感激。

“不错。”赵掌柜在前面说了一句。

“什么不错?”杨予有些莫名其妙。

“你的根骨还是很不错的,这么久的赶路体力还跟的上。”

“自幼随家父家母翻云岭,有些气力和长劲。”杨予谈到自己亡父亡母,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不免也有些伤感。

“哼”,赵掌柜冷哼一声,他因为这个小伙计暴露了身份,本欲杀之而后快,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带他一起逃,其中缘由就是看上了就是他对云岭地形的熟悉。随着天色渐晚,二人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拿出火石拢起了一把火,吃了些干粮,打算今夜就在林子里休息一晚。

“按脚程算,再走上十天左右,可到云岭山脚。”赵掌柜心里默默盘算着,扔了一把枯树叶到火堆中,蛇形的火焰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掌柜,咱们过云岭之后如何打算?”杨予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至于你嘛,回你的老家汾阳继续当伙计算了。”赵掌柜幽幽地说道。

回汾阳么?杨予心里泛起了一丝激动的涟漪,自己小时候的记忆一时间涌入了脑海。杨予不是没想过离开漠北,而是一直没下定过决心,父母离世后颠沛流离,得赵掌柜收留便觉得人生有了一点安定,但久而久之,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积累,漠北的恶劣与残酷,让他无时无刻不产生离开这里的冲动。赵掌柜虽不似他人那般凶神恶煞,但杨予总感觉摸不清他的脉,阴晴不定。

“现在还是先离开漠北为妙,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漠北的江湖人士对朝廷深恶痛绝,他们定不会放过我!”

“掌柜你,你和朝廷……”杨予通过那天的事知道了掌柜身份不简单,但还是想跟赵掌柜确认。

“事到如今,我瞒你已无任何用处,我是朝廷天……”。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声音破空而出,赵掌柜手中朴刀挑起,“当啷”,一支羽箭被打落在一旁,赵掌柜看了一眼箭支的样式,不禁大惊失色!“游帮!”游帮也是漠北的一个江湖组织,原来镇守漠北的羽林军被朝廷抛弃后,在当地自发组建了起来,为了生存而劫掠商户,个个箭术了得,没想到游帮和刀客竟然能勾结到一起。

“赶紧绕树跑!”赵掌柜大喊一声,倒提朴刀,推着杨予往树林深处逃去。

后面的箭嗖嗖的射在他们绕过的树上,杨予张着嘴卖命的跑着,他在漠北虽然见惯了血腥,但身陷其中却是第一次。风在耳边呼呼的响着,他嘴里大口的哈着气,深一脚潜一脚的踩在湿泥和枯叶里,繁密的枝杈刮着他本就阑珊的外衣,留了一道道血印。忽然,“噗呲”一声响,杨予右脚一滑,带着冲劲摔在了地上,堆积的枯叶一下子就埋住了他本就不高的身形。赵掌柜见状,没心思搭救,直接放弃杨予自行向前逃去。杨予摔倒后,头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眼冒金星。仿佛之中,听见了兵刃交接的声音,他支撑不住,旋即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寒冷让他脑袋逐渐清醒。他用力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抬头目视四周。

“我……我还活着?赵掌柜呢?”

他慢慢地站起来,身上的刮伤已经凝成了血痂,小心地向前摸索着,没过多时,便看到一副血腥场景。

七八个人躺在了前方的树林里,血肉横飞,中间一人,头已经不在,身上龙骧内甲被砍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

杨予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感觉,捂嘴镇定了好一会儿,确认了四下无任何声音以后,慢慢爬起上前查看,他的目光注意到了正前方的两棵高树。

“恐怕赵掌柜跑了没多远便遭到了树上人的伏击,若是白天,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但转念一想,正是因为天黑,所以刀客们才没有看到倒在枯叶里的自己。这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一个人的厄运或许却是另一个人的幸运。血泊里的人都早已没了呼吸,尸体已经变的十分冰冷。刀客门这次的伤亡也不小,但最终,他们还是达到了目的,把对朝廷的怒火彻底地发泄到了赵掌柜的身上。这个时候,赵掌柜的头颅不是在酒桌上就是被挂在马脖子上了。

赵掌柜的死让杨予心里有种难以说出的情绪,一方面,刀客们达到了他们的目的,自己可能会比较安全,但另一方面赵掌柜也死了,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跟自己说些家长里短的人了。

杨予不想在这里再继续逗留下去,转身离开,才走出去几步,却又转回身,缓缓走到了赵掌柜的尸体旁。心想怎么说也和赵掌柜相识一场,而他惹祸上身或多或少也是为了搭救自己,好歹也该把他埋了吧。

他轻叹了一声,两只手拽住了无头尸的两只脚,用力地往外拖。拖行了没多久,看到一棵将死不活的老杨树,树脚下恰好有几处雨水冲刷产生的塌陷,杨予心想就在这儿把掌柜埋了吧。

他慢慢地把尸身挪到坑里去,就在尸身陷下去的一瞬间,被坑中枯根挂了一下,内甲被掀开,一个小布包从贴身衣物中掉了出来。赵掌柜身形微胖,布包藏于甲内没被刀客们发现也不稀奇,毕竟大多数人也没有翻死人尸体的习惯。杨予很好奇,他把布包捡了起来,里面有一本书,一个银质的令牌,还有碎银几许。令牌上有着跟龙骧内甲一样的花纹和图案款式,想必是件朝廷物事。而那本书,书名叫《归元气决》,杨予心下暗自高兴,自己曾央求过赵掌柜教自己一招半式防身的功夫,但从未遂愿,这本书能让赵掌柜贴身保管,想必来头不小。

“掌柜的,人死不能复生,这银子杨予自己收下了,令牌或许能置换一些物件,我也留下了。这内甲是您的贴身物事,一并随您一起埋了。可惜您生前未能与我讲讲您的生平,我这也没法写些什么东西,您身上这本书,若是杨予有天分,自当好生钻研,也算您后继有人吧。”杨予不知说些什么,一番话说的又像离别又像安慰。

杨予用泥土和枯叶,处理好了赵掌柜的尸身,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在老杨树上刻了“赵掌柜”三个大字,鞠了几躬,迎着初升起的日光,大踏步向云岭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