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的经历让杨予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有了新的体会,他之前的生活都是跟着赵掌柜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今日见流云镖局江应全仗义出手。心中除了感激之情以外,竟然有了一种向往。
杨予蹲在在一个污水洼前面,看着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筚路蓝缕,不仅哑然笑出了声。“想必刚才江大哥也会有些嫌弃吧,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在漠北低三下四这么久,这到了太平地界,莫让别人看轻了自己。”
他打定了心思,决定去换身行头,如今自己了无牵挂,做事更是一求本心。再加上自己要翻云岭,一些保暖御寒的衣物是必不可少的。他与人打听,找到了三岔沟一家贩卖衣物的铺子。
一进门,店主便鄙夷地看了一眼,“买东西?”连眼皮仿佛也舍不得抬一下。
杨予对这种态度见怪不怪,“麻烦店家给找一身合适的行装,外加一件大氅,一副登云靴,用大包袱给包起来。”
店家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二两银子。”
杨予早有准备,从怀中掏了些碎银子给了店家。店家先是一愣,慢慢语气缓和了起来,“客官小坐一下,我把不同的样式拿过来给客官看。”
忙活了小半天,杨予才提了一个大包裹从店里走出来,但他没有马上换上,身上还穿着那破衣烂衫。他急匆匆地向三岔沟的东北方向走去,在他的印象中,那里是有一条小河的。
年轻人脚步轻快,没多久便赶到了河边,他四下观望,见附近无人,便将身上的衣服脱到了一边,故意把破烂衣衫摆在显眼的地方,把包袱藏在了灌木草里。
少年轻身一跃便跳入了水中,享受着水流清澈自己身体的快感,他自小便如此沐浴,加上经常河里捉鱼,有些水性。玩够了,洗够了,便上了岸,换上了自己的新行头,学着流云镖局的样子把头发用发带束在了脑后。他看着水里久违的脸,稚嫩中略带英气的剑眉星目,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翻云岭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自从栈道被毁以后,来往的路只能走弯弯绕绕的山路,路程长不说,早晚温差极大。
这日正午刚过,密林路上便出现了一队人影。领头的青年男子边擦汗边问旁边的大汉,“江师哥,这云岭路还要走多久,咱们差不多走了三天了。”
汉子哈哈一笑,“怎么,宋师弟这就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问问心里有个底嘛。”年轻男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才哪到哪,算上驮队的速度怎么还得十天八天的。”
“什么!竟然还需要这么久?我的两条腿啊,现在可真苦了你们了。”年轻男子叫苦不迭了起来。
“我说宋师弟,你不是号称镖局轻功最具天赋之人么,这么点事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啊。”他俩身后另一个高瘦男子搭腔说道。
“刘师哥,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哪及的上你呢。”
“你这次要表现不好,小心师傅的刀浮平生不传你。”
这队人马正是流云镖局一行人,为首的就是江应全,旁边的青年叫宋余,后面的高瘦男子叫刘文亭,他们都是这次护送的镖局弟子。众人谈笑一阵,为单调的赶路增加了一些欢快的气氛。
“我说江师哥,有个少年总在咱们后面跟着,不知有何企图,要不要抓来问问?”宋余心怀疑虑的问着江应全。
江应全向后撇了一眼,他其实也早就看到了,“暂且不必,但要小心注意。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我来殿后。”宋余点了点头,江师哥是他极为信任和敬重的师兄,有他保证,自是万无一失。
到了晚上,江应全让宋余安排了守夜的人员,自己便来到了队伍的尾端,遥望后方的树林中依稀有一丝火光。他心中好奇,便施展轻功,隐秘了身形,悄悄的往火光处移动。快到近处,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打坐,姿势非常怪异。
江应全右手安在了刀柄处,如是江湖中人,则不可不防。他长啸一声“流云镖局江应全,打扰朋友!”
那人影一顿,连忙起了身,拱了一手,“江,江大哥你好。”
江应全见火光照耀出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身形竟似乎有些熟悉,开口问道,“不知朋友如何称呼,尾随我镖局队伍所为何事?”
少年一笑,“江大哥,我是那日在三岔沟得你搭救的小兄弟,我叫杨予。”少年正是杨予,他自和镖局相遇,便想跟镖局一起同行,但无奈自觉身份卑微,无颜上前,只能在后面跟着,有个心理依靠。
江应全仔细回想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呀,那日可有受伤?”
杨予答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也是打算翻云岭,想和镖局同行,担心有些唐突,所以就在后面跟着,给江大哥添麻烦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江应全是个豪爽之人,见尾随者并无危险,便索性拉着杨予坐在火堆旁谈笑风生了起来。
杨予这辈子没遇到过能倾听自己的人,又救过自己,索性打开心门,将自己的遭遇粗略地讲了出来,江应全急公好义,也听着很仔细,不时跟着唉声叹气了几句。
“杨小弟,我见你刚才好像在练功,是你刚才说的那本功决么?”江应全听到杨予讲述归元气决的时候开口问道。
“是的,江大哥,小弟愚笨,有些东西看不太懂,也不知如何运用。”杨予和江应全互生亲切之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以兄弟相称呼。
江应全说道:“难怪那日扶你一下,感觉你似乎有气力流转,刚才听你描述,你所修的应该是一门练气之法,气,是武学一路的根基。”见杨予一无所知,他便说的更为详细:“武学之路,分为气、术、心。所谓气,可以理解为气力,发招气力几何,能击溃对手多少招架,自己的招式能施展多久都取决于气,气可以说是学武者的根基。”
杨予听他说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江应全继续说道:“所谓术,简单的说可以理解为招式,江湖人爱用刀剑,朝廷将校爱用枪,邪魔外道爱用钩子,暗器之类,一些江湖的大宗师就只是拳掌。招式需要气力的配合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但有些精妙至极的招式或者对招二者武学修为相差太多,甚至不需要用气就可以击败对手。”
杨予心有所悟,终究还是要掌握一些招式基础,要不自己的气则毫无用武之地。
江应全接着往下说道:“至于心,则有些难以琢磨。练武到至高的境界,**已经达到术和气承受的极限。这种境界的高手实力,更取决于自己的心境。比如金光寺住持因相大师,佛心境界极高,他一招‘大慈大悲观音手’,蕴含的可不仅仅是气力和招式的威力。”江应全此时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仿佛是在回想着什么。
杨予连忙问道:“不仅仅是气力,那是什么?”
江应全缓缓说道:“有一种普渡众生的感觉,我的师父曾有幸在一场江湖大战中见过一次,恍若隔世。因相大师的佛心境界真的是凡夫俗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话音刚落,林中一阵脚步轻响,江应全起身说道:“看来我要走了。”
来者瘦高,乃流云镖局的刘文亭,他见江应全无碍,疑惑的说道:“师哥,见你许久未归,大家让我出来寻你,这位是……?”
江应全将认识杨予的事情同刘文亭讲了一遍,又互相引见了一下。对杨予说道:“杨小弟,不如现在直接跟我走,之后的路程随我们镖局一同吧。”
杨予思索了片刻,拱手答道:“小弟不是镖局中人,镖局有押镖要务在身,随同前行不合规矩。”
江应全想了想:“杨小弟说的也有道理,那不如就还是跟在我们的后面,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随后从怀里取出来了一本书,笑着递给杨予,“要说杨小弟啊,你之前命途多舛,现在估计要转运了,这本书我本来无用,此次带它出来完全是解解闷,眼下赠与你,你可从中学到许多。”
杨予伸手接过,是一本《津位要术》,随手翻了翻,问道:”江大哥,这,是本医书?”
江应全说道:“对,是本医书,但是这本书的作者是江湖中人,里面有关于内家穴位的图示及注解,对于你练气认穴有极大的帮助。”
这边刘文亭插话说道:“江师兄,你这可不符合规矩,咱们镖局的书怎么能给外人呢?”
江应全哈哈笑道:“刘师弟,你还是这么认真啊,《津位要术》可不是咱们镖局的书,这是我从书局买的。又不涉及招式功决,不算违了规矩。”见刘文亭不再说话,江应全便对杨予说道:“杨小弟,夜已深,我们先回去了。”杨予拱手拜了拜,江应全和刘文亭回了一礼,两人便快速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