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弋阳自打进入洛闵寺后,剃发为僧已有五年。五年期间,师傅从未让他出过寺庙半步。
李弋阳谨遵师名,自没有出过寺庙。寺庙生活过于枯燥,尤其师傅教其他人武功,却唯独不教李弋阳,剩的他一人每天在禅房之中静坐,敲木鱼,诵读与抄阅经书。
虽然师傅教的武功并非强劲的功法,只是教了些强健身魄的练体之术,让师兄们每天除了打坐念经后还有些事儿做,但也比李弋阳强些。
李弋阳原本脸色便是雪白之色,男身女像,生得一副好皮囊。再加上出去的时间不长,李弋阳雪白的脸色便有些病态的苍白了。
众位师兄不知师傅是何用意,唯独留下李弋阳每天静坐。他们知晓李弋阳身体有恙,但是整日坐于禅房之中也不是个事。只是师傅要求强硬,要不然他们就得把李弋阳拉出来一起锻炼。
众位师兄对于这个小师弟还是呵护有加,每每到了吃斋饭的时候,在送一份给师傅,后便是让这位小师弟先行就位,品尝今天做斋饭的人的手艺如何。
毕竟这个小师弟是师傅收的最后一位徒弟,还是再宣告不再收徒之后收下的。对于小师弟的身份,众人还是有所猜测的。
“这菜今天做的有些咸了,还是清淡点好。”李弋阳对今天的斋饭这么评价。
准备斋饭的人并不固定,每天都轮换着来,就连李弋阳也下过厨。
众位师兄左顾右盼,将今日下厨之人找了出来,笑骂着说道:“是不是下厨的时候粗心大意了?”
那被拎出来的是慧林师兄,只见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夹了一片白菜送入嘴中,咀嚼片刻后皱着眉头说道:“这已经很是清淡了,我可没在准备斋饭的时候分心,准是希怀师弟今日的口味有所变化。”
李弋阳笑了笑,说道:“许是我近日吃的清淡了,对咸淡太过敏感,各位师兄不必在意。”
“希怀师弟,近几日你都消瘦了不少,切不可不顾身体呀。”慧林师兄提醒道。
“无恙,近几日我好生休息便是了。”
李弋阳催促着各位师兄动筷吃饭,要不然吃饭浪费过多时间,又要被师傅责骂了。
众人纷纷落座,各顾各地吃着饭,不再言论。
李弋阳见师兄们都如此听话,惊讶不已。虽说是僧人,但以前吃饭时可都是有说有笑,丝毫不避讳。原是洛闵寺位处沐阳最西处,离佛教名寺名师较远,对于佛教礼仪的推崇比不上沐阳王都。加上平时师傅对于众人的管教较为松弛,故师兄们没有僧人的固有印象。
但此时众位师兄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俨然一副做作的模样。
李弋阳便觉有些不对劲,待他回头看去时,果真如同他心想那般,师傅来了。
“师傅。”李弋阳将饭筷轻放在桌上,毕恭毕敬地对身后满脸写着威严的师傅问好。
觉衍看着脸色苍白的李弋阳,淡淡说道:“希怀,吃完饭后来我禅房。”
“是。”李弋阳虽不知何事,但只好先行答应。
觉衍说完后,便走出了斋堂。对师兄们的行为也未做谴责。
众位师兄不敢再嬉皮笑脸,安静地吃完后便去禅院打坐了,也不去向希怀师弟打听师傅为何叫他去禅房的事。
……
李弋阳不紧不慢地吃完,将先前打坐使用的木鱼和经书收好,便前往师傅住的禅院。
禅院位于寺院深处,房间不大,地方幽静,只能听到竹林里传来的鸟鸣声。
李弋阳很久都没来过这里了。
上次来时,还是因为许久之前诵读经文不认真,在打坐时昏睡了过去,被师傅找来谈话了。至那以后,李弋阳便再也没出现瞌睡的情况,每天打坐期间不似其他师兄那般偷懒。
李弋阳敲了敲房门,屋内传来师傅的声音。
“进来吧。”
李弋阳推开门,见师傅正坐在木桌旁,手中拿着一串棕红色的念珠。
李弋阳小心把门关上,而后走上前来,向师傅行礼。
“坐吧。”觉衍眼神慈祥,盯着李弋阳说道。
“是,师傅。”
李弋阳坐下,看向觉衍时,不自觉地想要说些什么,刚想张嘴,喉咙却似有异物堵住,惹得他无法开口。
觉衍摇了摇头,微笑道:“希怀,你应该知道我叫你来的目的吧。”
李弋阳低下了头,淡淡说道:“知道,是因为我的身体吧?”
“希怀,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要不了一年时间,合葬花毒会再次复发,恐怕到时候就连我也……”
觉衍沉默了,李弋阳知晓自身的状况,对于自己中的合葬花毒,已经过了十一年的时间,即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都无法医治自己所中之毒。
在此期间,合葬花毒发作了五次,这五次每一次发作都让李弋阳全身疼痛,高烧不止,持续四五天才能好转。也就是因为合葬花毒的缘故,让他身体愈发脆弱。
虽无法直接要了性命,但是只是时间问题,以这次李弋阳身体的状况,恐怕难以支撑过去。
“我想你下山去,寻得医治之法。”觉衍说道。
“若真有医治之法的话,希怀也不会到现在还是这副模样。”李弋阳叹息道。
“沐阳自然是没有,但我近些年曾听闻,在北寒蛮夷之地,有一位善使巫术的巫医,其有起死回生之法。你倒是可以去寻求那位巫医的帮助。”觉衍说道。
李弋阳却摇了摇头:“我自是不信巫术的。”
李弋阳自己便在琉璃谷学习了六年的医术,拜在医圣方永圣的门下。
医术与巫术虽说同源,但巫术掺杂了过多的障眼之法,华而不实,可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教授自己医术的师傅在六年的时间都未寻得合葬花毒的解药,李弋阳更不信巫医的能力。
“希怀,即使寻不得解药,为师也希望你出去游历,毕竟十余年的时光,你都在牢笼中度过。世间的一切,你都还未见过,未免有些可惜。”
“你的父母,可还盼望再见你一面。”
李弋阳听闻父母二字,便有些动容,毕竟四岁离家,至今已有十一年的时间未曾见过父母亲了。
“明日,你收拾好行李,准备下山吧。”觉衍说道。
李弋阳没有说话,但师傅已然说动了他。虽然已为僧人,应当忘却七情六欲,遁入空门,可是死关临门,又被师傅一提点,思家之情愈演愈烈,李弋阳此时心中所想便是那久未谋面的父母。
“希怀,这是当年我师傅离枯大师送与我的念佛珠,一直在为师手中存放着,如今为师将这串念珠交与你手中。望你能得到离枯大师的庇护。”觉衍将手中这串红棕木念珠交与李弋阳。
李弋阳未曾拒绝,接过递来的念珠。触碰之间,似有微微清凉从念珠传入体内。
这木制的念珠分量不轻,对李弋阳来说虽不贵重,但毕竟是离枯大师使用过的念珠,若是放在民间恐怕数百两银子都有人花钱买,毕竟离枯大师是公认在世的高僧,声名远扬。
“虽说巫术不可尽信,但是有奇效也难说,为师还是希望你能去寻找那位巫医。”觉衍劝说道。
“希怀定然尽力。”李弋阳虽对巫术有所排斥,但是师傅这么说了,李弋阳也只好答应。
“下山之后,你可以去拜访洛水城城主洛白绫,他或许对巫医的事情有所了解。”
觉衍为李弋阳指明寻找巫医的道路。
“是,师傅。”李弋阳回答道。
虽然嘴上答应下来,但是想来这传闻中的巫医并不容易寻找,更何况此人为北寒人,与南辰不对付,不见得有什么机会。虽说医者仁心,但国与国,族与族之间的恩怨,李弋阳不觉得世上有谁能将此放下。
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既然师傅让他去拜访洛水城城主,那先下山去一趟在回家也不迟。
李弋阳将念珠戴于手腕,对师傅行跪拜礼后,从禅房走了出来。
回到住所,李弋阳便收拾起行李。
李弋阳在洛闵寺的五年时间,并没有留下多少东西。他与外界接触少,即使洛闵寺向百姓开放,但李弋阳却很少见过来洛闵寺上香拜佛的人。
他打坐的禅院是师傅专门为他准备的,除去几个师兄,也就没人进来过。而他一呆便是一整天,也不能像其他师兄可以随意去往其他地方。
李弋阳自是清楚,师傅是为了自己的身体才会如此安排。
李弋阳从床头取出了一本被用油纸细心包裹住的书,这本书原是之前的师傅方永圣传与自己的医书,经由三代医圣之手,其中记载了三代医圣所见所医的各式各样的病例,并附有医治之法。
当然,也记载了李弋阳所中的合葬花毒,但是至今都没有写上医治之法。
方永圣用了六年的时间,穷尽办法,也没有寻得医治之法。
这本书他要带上,毕竟是上一任师傅留下的念想。
再有便是觉衍师傅在他刚被送到这里时送与他的一本经书了。
这本由四百年前得道高僧清尘编著的《尘归》,清尘高僧在那个战乱年代行走于北寒与南辰,目睹百姓在战时的艰辛与疾苦,便将此经历写成了这部自传。后清尘的弟子道一高僧以此改编,才成为了后世熟知的名为《尘归》的经书。
现在虽是天下太平时期,李弋阳每每读起这部经书,便能感同身受清尘高僧四百年前所见的人间疾苦。
李弋阳自幼学习,也曾听闻旧时朝堂之上,臣子会引用《尘归》里的词句,用以劝诫帝王不应发动战争,致使百姓疾苦。
也有传闻道一高僧修改师傅的自传便是如此。当时姬天朝欲想攻打北寒,道一高僧连夜将师傅的《尘归》改编后呈至圣上,劝圣上三思,勿使百姓处于水生火热的地步。
历史真实与否,李弋阳不得而知。但《尘归》这部经书的作用,可见一斑。
将这两本书收好,李弋阳又从床下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木箱子。
此物还是前任师傅方永圣赠予李弋阳的。其内装有一副针灸用的银针,一共十八根。
医圣此前最引以为豪的便是名为“鬼门十八针”的针灸之法。
鬼门十八针,顾名思义,只需十八根银针,便能将人从鬼门关前救回来。
虽然有所夸张,但医圣的医术确实称得上妙手回春。
李弋阳曾因为鬼门十八针这个名字嘲笑过方永圣师傅,夸大其词,连合葬花毒都解不了。
但自己才学上了半分,便知道这十八针的厉害之处。
收拾好这三样东西,李弋阳便没再有什么东西值得带走的了。
第二日清晨,还未等清醒时刻,李弋阳带好行李便准备偷偷离开。
他却不知众位师兄已经知道小师弟要走的消息。
李弋阳刚打开房门,便见师兄们已经在门口等候着了。
师兄们来到李弋阳的住所,来见自己的小师弟一面。
“希怀师弟,圆弘师兄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能够送与你,这是我一直珍藏的玉制貔貅,你带在身上,护你身体安康,驱除邪祟。”大师兄圆弘将自己祖传的玉佩送与李弋阳。
李弋阳满眼惊讶,连连后退,他可是知道这玉佩是大师兄家里祖传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能收下。
“师兄已入佛门二十余年了,这玉佩于我而言并无多大意义了。今日赠予希怀师弟,便是希望希怀师弟的旅途能一帆风顺,在途中能依这玉佩想起我们这帮师兄来。”
“希怀师弟,我这也有东西送与你,这把青拂伞是我出家前用特制材料打造的,虽没有太大用处,但是至少可以遮阳啊,希怀师弟这么娇弱的身体可要好好保养,到时候晒黑了师兄们都认不出来了。”慧林师兄递来一把青色的折伞,与普通的油纸伞不同,这把伞使用的是特殊的布匹。
李弋阳知晓这把青拂伞的由来。
在慧林师兄还未出家时,便有当大侠行侠仗义的愿景。大侠自是要有趁手的武器的,但慧林师兄又不想与他人一样,手中都是持刀持剑。他便想着自己打造一把不一样的武器,于是便有了这把青拂伞。
“希怀师弟……”
众位师兄纷纷拿出了自己想要赠予的东西,李弋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断道:“众位师兄,我虽可能不再回来,但大家也不必如此,相逢即是缘,更何况我们相处了五年。师兄们的心意师弟领了,只是这些东西都是些贵重的物品,希怀实在无法承受。”
“这把伞希怀师弟你可要拿着,我这么可爱的师弟可不能晒黑了。”慧林师兄硬是将青拂伞塞入了李弋阳的手中,推脱不了。
“那我便只收这一件,其他师兄的心意希怀领了,但是实在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李弋阳连连拜谢,推脱着师兄们递过来的物品。
“既然希怀师弟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勉强,师兄只希望你一路顺利。”圆弘师兄说完便抱住了李弋阳。
李弋阳还从未经历过分别的拥抱,一时之间有些懵,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待与众人拥抱过后,李弋阳此时却有些不舍。毕竟五年的时间,师兄弟之间的感情一直都潜藏在深处,在分离的时候才感觉浓烈。
在众人的陪同下,李弋阳来到庙门前,与师兄们挥手再见,依依不舍地迈出了洛闵寺的庙门,不愿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