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驱口

家是最能让人踏实安妥的地方,结束一天的劳累后,回到家里便用不着防范。即使是廉价的卷包床垫,躺在上面,也比最好的办公桌椅能给人温暖。

卫建国放下背包,不去管还在吵闹的微信,换上睡衣,惬意的躺在床上。

再睁开眼睛时,他看见几个叫花子正在扒他的衣服。

~~~~~~

夜风很冷,卫建国脑袋一团浆糊,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还能这么冷,直到睡裤被扒了下来,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后,他开始拼命挣扎。两个叫花子上来按他的手臂,卫建国一脚踹过去,他没抱什么希望,暴徒理应都是身强力壮的,没这么容易被击倒,然而这一脚踢中了,一个叫花子呻吟着倒地不起。

卫建国翻身站起,退到墙角,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面前有三人,其中一个倒地不起,另外两人面露凶光,手上还拿着他的睡裤。再远一点,茅草堆上坐着一个汉子,衣服比面前的三个叫花子好一点,总归是遮住了肚子。还站着的两个人,又矮又瘦,卫建国第一次感到自己竟然如此壮硕。

身后是墙角,借着火光才能看清一些景象,这是房子的墙角,泥糊的四面墙塌了一面,冷风呼呼往里灌,房顶一根木头也无,大敞着,露出没有月亮的夜空,几乎纯黑。

“老大,这龟公劲头不小,借你刀使使。”对峙中,一个叫花子开口了,卫建国猛然发现自己在梦里的听觉竟是这么清晰,也或许这根本不是梦。

“陈二,往日吹牛皮次次有你,今天连个细皮嫩肉的小子也制不住了?你用刀,要是抹不到脖子,却把他衣服刮破了,我还怎么穿?”说话的是茅草堆上的汉子,声音听不出阴狠,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卫建国越发紧张,面对几个凶徒,他微微下蹲,亮出了军体拳起手式。从初中毕业起,他就没在课间操做过军体拳了,十年过去忘得七七八八,现在只记得前两招。

但面前的人不知道,那个被换做陈二的人面色郑重起来,伸脚踢了踢倒地的同伴。

“别嚎了,起来添把柴,火光小的快看不清了。”

卫建国斜眼看向避风处的火堆,几根烂木头在烧着,像是从房顶拆下来的。他微微往前挪了半步,面前二人见状竟然跟着退了退。

陈二发觉不妥,又改往前逼近一步,脚还没落地,就觉眼前一花,卫建国一个箭步冲到他身侧,抓住地上烧了半截的木头,将火堆扬了。

冷风又一次卷进来,残烬很快熄灭。

整个破屋暗了下来。

没有人再出声,借着一点星光,能看到为首的叫花子老大悄悄站了起来,正在一步步往墙壁残缺的那一面走。

卫建国脚底板微微刺痛,没有鞋袜的保护,地面竟然是如此冰冷。刚才还有亮光的时候,看到对方也无人穿鞋。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后,才模糊的看到几个人都在慢慢地挪动,双手前伸,试探四周。

他们都看不见!

卫建国心下了然,这几个叫花子都有严重的夜盲症,黑暗中还拥有视野的自己终于占据优势。

不去管在断墙边守株待兔的恶徒老大,卫建国放慢呼吸,走到伸手乱抓的陈二身侧,缓缓地蹲了下来。陈二正在用双手试探四周,这是处在黑暗中想要走路的人都会做的动作,只要手碰不到东西,头和腿就不会被磕碰到,在他认为最安全的时候,卫建国使出一记凶猛的扫荡腿。

扫荡腿,小学生打架的“神”。别管什么下盘稳不稳,也别管个子高还是矮,冷不防来一记扫荡腿,任何小学生都可以在同学身上收获到胜利。更何况一米七八的卫建国在矮小的凶徒面前犹如巨人。

陈二倒地。

最开始倒地呻吟的那个汉子才缓过来要站起身,就被这么砸了一下,他使劲伸手推搡,随即又大声喝骂扭打起来。

不去管这俩人,顺势用尽全力起身撞向另一个屋内还站着的,那人大声呼痛脚步踉跄,卫建国瞧准空当,揪住他的衣服,一个大力将他甩向恶徒老大。

比刚才大声呼痛还要响亮的惨叫声响起。

恶徒老大竟然把被甩向他的同伴当成了想要冲出去的卫建国,果断出刀刺中‘对手’的身体。趁他还没将刀拔出来的这一瞬,卫建国冲出屋子。

夜幕下依稀能看到一点,有人听到惨叫后相继起身,这是睡在地上的;还有人凭空从土地里升起一个脑袋,这是睡在挖好的坑里面的;更多的人则事不关己,继续睡觉。

忍住想要大声卧槽的冲动,卫建国伏低身形跑向远处。还好地上没什么石子,脚底板没有受伤。本来已经注意观察地面了,可这帮人挖的坑也太多了些,跑动起来难免狼狈。

“来这边。”听到一个土坑里传来善意的声音,卫建国的双腿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哎呦……”

“别做声。”

苍老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声量但能听清楚。

等到喘匀了气,卫建国伸出脑袋观察来路,眼见没人追来,稍稍松了口气。

“就尼玛离谱,老人家,这是阴间么?”卫建国急迫想要了解状况,思虑再三后还是询问道。

老者头发花白,开口说话却是比那几个凶徒中气足的多:“不是,这是河工营,你这说话跟谁学的?”

“抱歉,不是骂你,河工营是干啥的,怎么都睡坑里?”

“不睡坑里还能睡哪,官府征发徭役难道还能给你备着大瓦房,你刚才那句‘就尼玛离谱’是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啊,我们那都这么说。”

“你认识吴秀么?”

一个个问题砸下来,反倒把卫建国整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同学同事里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者看他摇头,又追问道:“去过南海么?”

“你说的是海南还是三沙?”

明明是一句反问,那老者却点头不已,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点光。

~~~~~~

有兵丁从营房里出来,弹压了这边的骚动,整个河工营很快静了下来。

一夜无话,卫建国不敢睡觉,就这么挺到了天亮。兵丁又一次走出营房,拿着木矛和皮鞭开始分派今天的任务。

修河渠,这是河工营在春耕前的任务。营地的人都是来服徭役的,没有早饭,中午晚上两顿稀粥,夜里睡在挖好的土坑里。这个待遇,又要干重活,一冬天过去壮丁死伤接近两成。

卫建国穿上老者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衣服,看着河工们在皮鞭声中麻木的站起身来。

这跟阴间也差不多了吧。

天光大亮时,从南边过来了一队什伍不整的败兵,然后被告之了一件事,让卫建国的身份再一次降级。

以后大家都是‘莫哥大人’的驱口了。

驱口,就是要被带去北面的奴隶。这河工营里不少人已成家,妻、子俱在本地,哪能去做奴隶,闻言便赶紧逃跑。

这帮败兵骑马吆喝,很快便四散开来,像狩猎羊群一般,肆意屠杀那些企图逃走的人。弯刀肆意挥洒鲜血,那萎靡的士气都借着发泄提振了不少。

卫建国耳中的笑声和哭喊声渐渐模糊不清了,只剩连续的耳鸣,堵塞住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他想闭上双眼,不让那些断头、残肢的画面收入眼底。胃液上涌,猛的吐了出来。卫建国弯着腰,吐的再也没能站起身,直到他躺在地上失去意识。

~~~~~~

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的。卫建国伸手摸向枕边找到手机,看了下时间,才六点出头。

正想再睡一会,一幕幕记忆浮现在脑海。他猛的坐起身来,看向身上的衣服。

破旧、肮脏、沾满土屑,还带着呕吐物的痕迹。这是那老者找来,自己穿上的破烂长衫。

好一会才将思绪拉回现实......

将身上穿的衣物都扔进垃圾桶,卫建国一边洗澡一边思考对策。他本能地想要逃到父母家,但又怕带什么不干净的鬼魂之类回去害了家人。

走出租住的屋子,卫建国决定仍像往常一样,去阳气最重、人最多的地方,作为一个社会人报团取暖。

上班。

直奔银行,去上班,坐地铁,往XC区去。

自己这几年极其倒霉,仿佛一次高考就用尽了一生的运气般,本科上的金融系,结果08年大四赶上阿美莉卡金融危机;求职困难蹉跎一年,无奈考了本校研究生,刚一毕业又是2012世界末日,真是日了哈士奇。往年轻松到国有大行总行成为管培生的局面,也最终成了入职小银行下面的支行,万幸不用做柜员。

下了地铁,卫建国看到一个早点摊,走上前买了个鸡蛋灌饼。找钱的功夫,又改了主意,再买一个放到背包里。

一天的忙碌,让人无暇顾及太多其他问题,下班后回到独居的出租屋,卫建国取出今天买的三样东西:假发、鸡蛋灌饼、防狼喷雾。

从衣柜中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汉服,以往即使在家穿都会觉得羞耻无比的衣服,今天倒是传出了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概来。

收拾妥当,卫建国表情凝重的躺在床上,他要去验证一些猜想。作为无神论者,他要去干翻那些吓唬人的妖魔鬼怪。

~~~~~~

一样的土坑,一样的地狱,连地上的尸体都无人敢去收拾。

卫建国后悔的想抽自己耳光,想用把知识还给老师的方式,换自己赶紧回去。

还好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安心不少:“今天不用修渠了,来了个小郭学士,去找那些蒙古人争论去了,当兵的让咱们原地待着。”

老者没问卫建国衣服和头发的变化,仿佛一个留着寸头的衣衫不整青年变成一个华服长发容貌甚伟的人是平常事。

卫建国把手中的鸡蛋灌饼递给老头,两个有秘密的人就这么沉默了一小会,直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在兵丁的护送下骑马赶来。

河工们站起身,脸上期盼万分,一遍遍的向骑马的汉官哀求着,说的最多的便是‘郭大人留下我们修渠吧’。

死伤两成壮丁的修渠徭役,此刻成了最抢手的梦想。

那被称为郭大人的汉官勒马停下,向这帮败兵的领头人出示京兆宣抚司签发的手令。军官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大手一挥,南面的兵卒撤了包围,其他三面不动。

河工营爆发出震天的呼声,人人喜形于色,跟过年似的。老者嘴中的那个小郭学士依然眉头不展,看着手下的士卒把人群分成两半。

“靠着河渠的这一半,留下!剩下的跟他们走。”几个士卒将人群隔开,大声宣布最终结果。

老者将那香味扑鼻的灌饼狠狠咬了一口,卫建国扫视四周眯眼沉思。

他二人正是要跟败兵走的那一半。

走去北面,成为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