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白雪如同鹅毛飘扬不息,风吼得厉害。
白龙岛民却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热烈邀请天问参加篝火晚会。
这种雪当地人称之为神水雪。
盖因雪中全是凝结的冰晶,融化之后,可用作淡水使用。
在漫漫岁月里,白龙岛终年下雪。
一年当中有十个月所下的雪乃是硫酸雪雨和硫磺雪。
雪落下来,毁坏房屋,腐蚀地面。
他们淡水的最大的来源之一便是这神水雪。
雪融化之后化为干净的淡水,比黄金还要珍贵。
不少人高兴之余,双手捧起冰凉的雪,往脸上涂抹,表情愉悦满足。
白龙岛民手拉手跳起来舞蹈。
天问置身其中,被欢快气氛感染开始手舞足蹈,跳舞动作潇洒飘逸。
周围人舞蹈节拍被这天问搅乱,索性都开始模仿他动作。
有的人笨手笨脚,像极了一个卷毛狒狒。
周围人看到这人的舞蹈动作,纷纷发出嘲笑。
“快看快看,这里有个卷毛狒狒啊。”
“你大爷啊,我看你穿个红裤衩才像卷毛狒狒。”
众人立马发出了一阵哄笑。
不少更是故意呲牙双拳砸胸,发出猴子叫声。
“我的妈呀,我这是不小心进了狒狒窝了吗?”
天问跟着会心一笑。
“哇呀呀,狒狒们要抓你来吃肉啊!”
众人一个个朝他聚拢过来,欢声笑语中,拥簇着他,将天问抱起来。
岛民形成一道人浪,天问从他们手臂逐一滑落。
雪花滚滚,热情似火的岛民,篝火呼呼燃烧的声音,天问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不由得放松了紧绷的心情,开怀大笑。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整个岛屿都要被海水淹没,整座岛屿就要被毁灭了。
他们却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热情,高兴大笑。
劫后余生,天降神雪,他们感恩一切命运的恩赐。
真是一群不简单的人呐!
“生活再困难,也要笑起来。”
人群当中有人开怀大笑道。
天问跟着大笑出声,已经完全融入了人群,与他们打成一片。
他们载歌载舞,便往白龙岛中央一处高屋走去。
白龙岛屿村镇正中一处高屋,屋顶斜脊上热气滚滚。
覆盖在上边的冰雪化水,顺着屋子飞檐上滴落下来。
屋子屋檐下边岛民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用以收集水滴。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淡水显得尤其珍贵。
白龙岛民就是靠着融化冰雪收集淡水,如此积少成多。
每户人家家中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罐子,大缸,水甚至可以作为硬通货来流通。
一只白龙盘踞在高屋周围,卷曲成一个陀螺,将飘落下来的大雪挡住。
它发出阵阵龙鸣,从覆盖在身上白雪当中汲取灵力,一点点恢复伤势。
这里是白龙疗伤的地方,当地人称作龙庙。
这里是白龙岛圣地,一般人可是无权进入的。
今日特殊,众人劫后余生,于是龙庙随之开放。
天问远远望去,高屋全部用大陆特产的火山岩建造而成。
火山岩中含有特殊的火灵能量,对于愈合伤口大有功效。
这龙庙之中如今挤满了人,估摸着有六十多人,当中老老少少都有。
哄哄闹闹,好不热闹。
天问自然也在其中。
大家伙正在忙着烧火熬药,火气蒸腾。
随着火焰燃烧,温度骤然升高,龙庙墙壁变得烫手,一股股特殊的火灵能量被激发出来。
白龙身子有序地盘曲,一点点将火灵能量吸收。
人群当中,天问正跟着一个七十岁老头学习。
房间里摆满了药炉子,火钳子还有放药的药鼎。
他睫毛上全是热气,蹲坐着,眼睛瞅着前方的药炉。
药炉下方火焰熊熊,炉子里药汤滚滚。
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冒了出来,他捏着鼻子仔细端详,也看不出门道。
老头手指着药炉,用汤匙舀了一点,放于嘴里,说道:“这化瘀汤已经熬制好了,汤色呈黄,味道微苦,快将药炉拿下来吧。”
不少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手中火钳夹住药炉,从龙庙楼梯上到楼顶,将药汤给白龙一炉炉喂下。
白龙喝了,口吐热气,身体好转了不少,不一会双眼一眯,喘气粗重,竟然是睡着了。
天问眼见化瘀汤如此好用,便着急让阿爹喝药。
天问手拿火钳,夹住药库,将药汤倒入药鼎,动作一气呵成。
他高兴得捧起药鼎,小心翼翼吹气,让正在翻滚的热汤平静下来,端着药鼎,兴高采烈地往龙庙最右边的一处房间里走去。
当中一个黑发白衣的大汉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
屋子里有个火炉火焰烧得很旺,热气滚滚,屋子里温暖舒适。
天问闯了进来,口中道:“阿爹,药汤我给你熬好了,你趁热喝,教我的李老头说要是汤凉了,药效就不行了。”
大汉自然就是浩然天君玄北籍了,他抬起头来,天问已把药递到嘴边。
玄北籍喝了下去,抬手摸了摸天问的脑袋,双目精光闪烁,思绪万千。
天问被他瞧得心底发毛,心想难道是阿爹又不让我学武了吗?
阿爹他反悔了可如何是好,我得想个对策应对才是。
不过阿爹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言而无形,可有损他的光辉形象。
心底一阵腹诽。
玄北籍开门见山地说道:“问儿,这些年来你也许有一个疑问,为何总有人追杀我们,为何他们总跟我们过不去?”
玄北籍语气温柔极了,说话的时候还伸出他的手臂不住地抚摸天问的额头。
看到天问小脸通红,头发被热汗打湿了,连忙为他擦拭汗珠,让他坐在床边。
天问自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他这么一说,登时有了好奇之心。
“是啊,这群贼人没日没夜的总追杀我们,也不知道在图谋什么。”
天问感觉到今日的阿爹与往日大大不同,说话欲言又止,感觉怪怪的。
玄北籍思考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八年前,有一个前辈找到我,拜托我务必保护好你,我便辞去了天枢城北天门将军一职,只身前来北海寻找你。”
玄北籍欲言又止,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一个残酷的事实告诉天问,“其实我不是你的亲身父亲。”
天问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我竟然不是阿爹的亲生儿子?”
头疼欲裂,他不禁抱住脑袋。
那些藏在脑子的记忆开始浮现了出来。
断断续续脑袋里有一个画面闪烁。
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一个婴儿在毒气中昏迷,一个红袍人眼神冰冷,发出志得意满的狂笑。
那女人的模样,模模糊糊,天问想要尽力看清她,却只是徒劳。
玄北籍见天问表情呆滞,赶忙抱住天问,抚摸着他的脑袋,关心地说道:“问儿你怎么了?”
天问手中的药鼎从手中滑落,呆呆看着玄北籍,眼睛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嘴里说道:“阿爹,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我在哭泣,就在我眼前被人捏断了脖子。”
脑中似有万雷轰鸣,天问意识一片空白,木愣愣呆呆站着不动。
玄北籍叹息道:“问儿,你是天马族齐北巨之子,八年前你刚生下来不久,北海老妖吕春秋登岛之后大开杀戒,你的父母被他残害,我从他手中把你救了出来。”
天问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那我的母亲呢,我的母亲怎么样了?”
玄北籍安慰着天问,轻声道:“你的母亲叫英,我曾回去寻找过,可惜尸骨已经找不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问愤怒地大叫着,泪水经由双眼流出。
他强忍着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嘴角抽搐,眉毛拧成一团。
他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啊。
片刻之间他内心崩塌,终究忍受不住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伤情绪在脑海中蔓延了开来,胸口闷痛,火烧一般。
他哇哇大哭,委屈到了极点。
怪不得阿爹从来不提起娘亲。
怪不得我从小就没有娘亲疼。
怪不得那些与他一同玩耍的孩童会羞辱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一个凶狂的三头魔兽的形象又在他眼前闪现,如此真实。
他攥紧拳头,因太过用力,拳头早已发白。
魔兽桀桀怪笑,发出不可一世的笑声,双目笑眯眯盯着天问,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噬。
玄北籍看到他痛苦的模样,十分心疼,有些后悔将此事告知天问了。
天问拳头紧紧握住,手臂青筋根根暴起。
一股陌生的怒火从肚子里烧了起来,冲入他的脊柱之中,爆炸开来。
怒火万丈,将他的心脏烧得几乎都要爆炸。
他一时之间心中所想只有报仇雪恨,咬牙切齿道:“阿爹,那吕春秋现在何处?我要杀了这老怪为我双亲报仇。”
玄北籍听到他要报仇,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表情,同样怒火滔天。
他叹了口气道:“眼下的你不是他的对手,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报仇!
报仇!
报仇!
天问心中呐喊,怒火委屈交织,他身上再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探手抓出,手中有一团透明气团。
燃烧的炉火被吸去火灵之力,火焰迅速暗淡了下去。
天问竟然隔空抓取了灵气,并将火灵之气抓握在透明气团中。
玄北籍瞧得分明,这是某种高深的吐息法术,可以收取灵气并强行转换为真灵真气。
通常的吐纳法术,将灵气收拢掌中,转化真气效率都十分低下。
灵气充盈,十道灵气能转化为三道便是极限了。
像天问这样灵气直接抓取,然后等价转化的手段,世所罕见。
震惊之余,暗自惊呼他小小年纪从何学来如此高深的法术?
再联想到之前天问身上爆发出来的护体黑龙之气。
那黑气凶狂之极,连绵不断,攻势猛烈,便是他都难以抵抗,差点死在黑气攻击之下。
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这至宝圣婴果然非同凡响!
天问全身皮肤红彤彤的,仿佛要燃烧了起来,额头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嘴里不住念叨着:“好热好热啊,我好渴,我要喝水,喝水。”
天问并未炼体,体格弱小,自然承受不住火灵侵蚀。
并且天问强行以吐息法术吸纳灵气化为狂猛真气,真气转化太多他根本无法消化。
那火灵真气充满他的周身静脉,气海在一瞬间膨胀,几乎撑得他要爆裂开来。
玄北籍暗叫不妙,浩然白气从他右手冲出,聚散离合,化为一个龙卷气旋。
呼呼旋转,天问身躯剧烈摇晃。
一道道火灵真气从他身体各处冲出汇入那龙卷气旋之中。
右手三指连点,白气翻飞。
天问两只手掌被白气制住,登时无法动弹,气团轰然破碎开来。
无数火灵真气呼啸返回,返还回炉火之中,火焰噌的一声,窜起来老高。
周围气温慢慢上升,房间再次变得暖融融的。
天问倒头睡在玄北籍怀中,身上的奇异状态解除。
他脸上红光渐渐消退,整个人陷入了沉睡之中。
玄北籍听到天问均匀的呼吸声,迷迷糊糊之间喊着些什么,捏住天问的手腕。
仔细探查他的脉象,平稳有力,并无大碍,这才放心下来
他将天问抱上床头,为他去了衣裤,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唱起来一首古谣。
歌谣带着浓浓古调,简单,苍凉,悠长声音仿佛母亲呼唤,温柔抚平天问心伤愁绪。
熟睡的天问听到后下意识地留下眼泪,嘴里喊着娘亲。
天问的凄惨的哭腔让他心酸不已。
玄北籍看到此情此景,歌谣也瞬间走调,声音戛然而止。
玄北籍眼前闪过一个影子,嘴角含笑。
影子忽然变作一个俏皮可笑的温柔美人。
在她漂亮的百花群下两个女孩大笑着围着这美人追逐嬉戏。
那是他的爱人还有孩子。
他已经八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再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孩子们还记得他这个爹吗?
也许,他们早就不记得了……
玄北籍心里一阵波涛翻滚,饶是他这等铁血硬汉一旦起了思念的情绪也难以自控。
他喃喃道:“孩子们啊,不要怨恨爹,圣婴降世,凶人必将横行,爹不得已离开你们,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自顾自地说话,好像在自我开解,但越是这样心里烦闷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他转头看了一眼天问,轻轻将这孩子的眼泪擦去,目光渐渐变得坚毅,又复转刚强姿态。
天问沉沉地睡着了,很快便开始做梦。
心绪飞远,恍惚间来到了一处奇异地方。
一个美丽年轻女子笑吟吟抱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英气俊朗,头顶长了一个巨大的龙角,大笑着将手里一支海棠花插在女子耳边。
旁边有九只巨大的凶兽瑟瑟发抖,仰卧在地,露出脆弱的腹部,嘴里呜呜地鸣。
那些巨兽一个个如同大山庞大的身躯,却一个个表现的像献媚的小狗。
在他们周围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花海,香味弥漫。
天问陡然惊觉,这是狂龙之上的面具人!
他是谁?为何又出现在我的梦里?
天问努力地想要靠近这男子,却发现自己被挡在一层无形气墙之外,怎么也没法在向前挪动一步。
那男子发现了天问,竟然开口笑道:“天问,我们再次见面了。”
天问大惊失色,立马回声道:“你是谁?为何总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那耳朵上插着海棠花的女子也转过头,笑吟吟道:“这里啊,被称为神奇花之海。”
“花之海是什么鬼地方,我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天问瞬间有些恐慌了起来。
女子笑呵呵说道:“这是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花之海,曾经这里可是非常热闹的,只可惜过了这么久,大家都已经老去了。”
天问仔细观察周围,惊觉出异常,这里到处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草,花草涌动着,许多原本隐藏的石座赫然眼前,石座之上数不尽的骸骨,白森森一大片。
天问登时毛骨悚然,“难道我死了吗?这可太像阿爹口中的地狱了。”
女子已经许久没看到陌生人闯入这片奇异之地了,于是耐心解释道:“曾经的世界灵气暴涨,有人创造了这个奇异华之海,只要你的神魂健全,神魂会通过连接的神识之海进入这里,大家在这里修行,很多人都成了惹不起的大人物。”
说着话女子眼神瞧着男子,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你身上有花的味道,居然就这么闯了进来。”
天问听完越发感觉惊悚,这出异界到处弥漫着古怪,他只想抓紧逃离。
女子盯着天问看了好一会,依旧笑嘻嘻说道:“怎么你想逃离这里吗?好多人千辛万苦只想硬挤进来呢。”
天问强壮镇静,“放我出去。”
女子依旧标志性面含笑容,“有人断绝了此处与外界的联系,没人可以出得去了,所以大家都死在了这里。”
话语温柔,言语间全是嘲弄与不甘。
许久不说话的面具人紧紧盯着天问,终于开口道:“异乡人,没人可以逃出去的,你的结局已经注定和他们一样了。”
面具人指了指那些散落的骸骨,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天问听完头皮发麻,“难道我也要死在这里?”
心念一动,原本平静的花之海忽然之间花草暴涨,如海潮般疯狂生长,不一会功夫就把天问整个淹没了。
“这小子竟然可以来去自如吗?几千年来可是头一遭啊。”
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身子不可控制地开始颤抖,“或许我们可以逃离这里,也许我会再见到三郎!”
女子腾空而起想要抓住天问,却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压制了下去,一时之间她竟动弹不得。
天问感觉世界天旋地转,根本分不清方向,眼前突然亮光爆闪。
这方世界边缘处有浓密的花海阻挡着天问,天问全身散发出怪异的黑色光芒,那些花被瞬间击碎了。
我要出去!
天问呐喊声中,眼前光芒万丈,那是一片黄金海洋,涌动着星辰闪光。
“这里是神识之海?”
天问还未来得及思考,嗖得一声被吸入上方一个空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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