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蓑衣影相吊,红尘险象生-邀请

红莲金钟 白月如昼

温和的金钟变得异常威严,所发出的光不仅让女子自己感到了不适,也让红莲也躁动起来。

但女子很好奇“蓑衣客”所说,让自己出山谷的事情,便忍住了这股烦闷、不悦的感觉。

女子渐渐适应了耀眼的金光,开始能清楚地看到金钟上的铭文。在金钟的表面,铭文分成了五块区域,每块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阻隔,把不同的铭文内容“锁”不同的地方。

其中四块都是布满了铭刻的,而第五块只是一片空白,似乎是没人有能力留下刻印。

这四块刻好的区域里,充斥着看不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被细线围起来的空间。

女子往这蚂蚁般的符号里望去时,发现每个区域铭文的线条,默契地摆好位置,隐约看到,形成一种形状,但要辨认出是什么时,却怎么都读不明白。

“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蓑衣客”问道。

“看到了一些图像,但不知道是什么。”

“哦?你看到的是不是这个?”

“蓑衣客”把金钟收回身前,调动灵力,嘴里念叨几句女子听不懂的灵语,发动了一个新的灵术。

然后,金钟在灵术催动下像是活了一般,竟自己动了起来。

金钟刻有铭文的四面往下延长、变细,成了四股金线。四股金线互相穿行、层层叠叠,紧密交织出了一件袍子一样的衣物。

这袍子散发出耀眼金光,比起人类里最至高无上的“米虫”穿的所谓龙袍,还要华贵、璀璨。

但这毕竟不是凡物织成,不会华而不实,而是大巧若拙。很快,袍子就把光华收敛起来,本体也变成棕褐色。同时,四股线继续交织,留下非常毛躁粗糙的线头,像是由棕榈编成的一样。

而那没铭文的一面就先延伸成一个斗笠的形状,再变得粗糙,打扮成一个真的斗笠模样。

变形后的金钟,披在男子的肩上,就像是一身——蓑衣!

女子想起刚刚看到的模糊形状,正是一个人穿着蓑衣的背影。在满满当当的铭文里,这背影是那么突兀,那么孤独,不禁让人猜测,这个叫“蓑衣客”的人是否也如此。

“对对对,就是这个。还有三个,告诉我呗。”女子对不懂的事情总是很好奇。

“不行了,第一个与你有因缘,所以你能懂,剩下三个告诉你也没办法懂。”

“什么嘛,就是小气,跟那些来山谷的人一样,什么都不和我说。”女子的“年龄”似乎只是七岁,而不是五百岁。

男子无奈地笑了下,还是选择继续催动灵术。

这次共变了三次,不过每一次女子都只能认出是铭文中的形状,但没办法读出具体意思。

“真是奇怪。”女子也真是佩服这金钟,“照你说来,我和你的联系,就在这蓑衣的图像里?”

“嗯,不过五百年前这背影,不是这样,它身旁,算是追随着,一个,灵动、活泼的人,吧。”

“那人......是我?或者是,我这张脸的主人?”女子结合前面的事情,很容易推断出。

这时,一旁静观的红莲终于待不住了,向“蓑衣客”发动了攻击。

红莲知道普通手段没用,便让虬龙般的根破土而出,用上活命的器官作为武器,可见其多么害怕,已经到了困兽死斗的地步。

只见这些“虬龙”隆起背部,杀气腾腾的,待蓄好力后,伴着空气被切开的响声,如利剑般杀向他。

“哎呀,我才刚说了一会话。”女子多少有点惋惜,但这是灵身感知到危险后,本能的求生反应,自己也没办法。

“不久前,我学会一招剑法,跟这挺像的。”男子看到这架势并不害怕,论剑,这一世他没怕过谁。

他凝结起至纯的金色灵力,具象为一只大手,迎着“剑群”而去。

那些根须碰到大手时,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完全不会像刚刚的花瓣一样破碎,但是也无法刺穿,不过一个转弯后便从指缝间遛过,继续朝他的面门袭来。

看似大手拿红莲的攻击没办法,可就在要到达“蓑衣客”眼前时,大手突然发力,把根须一把扯住,让其动弹不得,无论红莲怎么挣脱都没移动丝毫。

“别!这是我......”女子看男子抓住自己的灵身,自然焦急,同时也为瞬间的攻守逆转赞叹。

“放心,它算于我有恩,我不会对它怎么样。”

“刚被打扰了,继续讲。那个人,为了帮我采一片神秘灵药的花瓣,身死道消,灵核也被灵药所捕,最终化成了灵药的一部分。而那花瓣,我前后用了六十年炼化、吸收,精进了我的修为,本来她一具凡胎,不过百年就会消失,但也因被缚,使我能够五百年后见到她的面容。即使不是其本人了,也算了却遗憾。”

天上的雨,一直下着,五百年来就没停过,似乎一直在说:为什么,他不回来找她;为什么,他从来都要一个人;为什么,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女子眼角渗出了许多咸咸的液体,如今,她已不是人,只是花妖,没有“流泪”这种人类独有的动作,因此从她眼眶出来的,只是暂存的雨水,如荷叶上积聚的几滴雨珠罢了。

“那你现在呢,想要干嘛,唤醒她?这就是你的目的?那我怎么办!如果这样,我宁愿和你打到死。”女子听了他的话后,激起了自己的求生**。

一体难容二心,另一个醒了,自己就得死,与其如此,不如因为挑战这个男子而死去,这样更能接受。

“不要激动,五百年了,她早已消失,你永远是你,我只是告慰自己的过去罢了。而且,我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蓑衣客”催动新的灵术,把金钟变成一个新的样子。女子依旧是看不懂,但能看出这次的金钟多了两个凹槽,就在第五区域的空白处。

“这次又是什么?还有,你这金钟究竟是什么,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金钟来历很复杂,一时说不完,我只和你说最重要的。金钟可以通过转世到达一个新地方,这两个凹槽能容纳两个灵核,然后一起前往下一世,借此你便可以离开。然后新的一世,修为到达轮回前的水平,就会恢复记忆。”男子试探完女子后,发现她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长话短说。

红莲淋够了雨,山谷就要关闭了,下次打开又是一百年后,他虽然可以靠金钟出去,但不想弄出大的动静,让镇教圣器有暴露的风险。

“啊?这样子出去,那我恢复记忆的时候还是现在的我吗?那要是修为达不到转世时的水平呢?”

“我三次转世的经验告诉我,恢复的记忆都是完整的,至于你还是不是你,是看自己的选择,它决定不了你的选择。如果达不到以前修为的话,自然是无法恢复记忆,换句话说,就是死了。”

“那我还是算了,等再过个几百年,我应该就能出去了。”女子听完感觉风险太大,不想尝试。

“既然这样,再和你说个事。这山谷下了禁制,只能超脱五境及以下进来,因此你才能扛过这么多波的屠杀。等你破除束缚,还需要不少修为,至少是降三场同规模的大雨,滋润自身才行。但世界不过一百年就会大变,到时修炼机遇增多,超脱五境的水平会提高,你很有可能会陨落。”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你自己感觉是不是打人越来越吃力了?”

“这......只是我还没用出全力而已。”

原本随着修为提升,应付每一百年的围剿会更轻松才对,但正如他所言,每年都要比上一年更难以平息人潮。而且,修为的提升在不断地变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挡着自己。

“只是出去而已,风险太高了,我......不想冒这么大险。”女子还是害怕。

“确实,但这金钟最主要的作用是,帮你越过虚灵河和打败碧落雀!”

“什么东西?”

“‘虚灵河’,是每个修炼者修为的上限,是每个人都在努力超越的东西。并且,除了修为外,困扰人类千年,智慧与寿命的谜题,也被认为在这后面。人类有智慧但寿命短,灵兽寿命长但没智慧,无论是哪一方都想,跨越这之间的差距。

而‘碧落雀’,被认为是整个世界里修为最高的存在,从历史有记载以来,打算上九天的修士总是被它击落,预测其修为在超脱十重。

金钟可以靠转世来提高上限修为,每成功一次就可以跨越一个境界。而不同的功法上限不同,我修习的功法在超脱六境,从这开始就靠金钟来提升。这是最后一次转世了,最关键,也最凶险。”

“我隐约也能看到那条河,但我还有很多提升空间。至于碧落雀,我听都没听过。还有,你说过你转世三次了,为什么不自己去下一次,拉上我干嘛?”

“我也想,但这次并非一个人就能度过。金钟的转世共四次,每次都有不同的命数,前三次都有前辈成功,留下了经验,但第四次没人成功过,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次转世,我推算许久,只知道要两个人一起。

新的一世中,两人的命运会互相交织、休戚与共,两人的修为会互相制约,不能超过两个境界,只有当两人都达到了转世前的修为,才能够恢复记忆。基于这些要求,我要找一个修为差距只在两个境界的人。”“蓑衣客”停了下,有点感伤,但很快回到话题中来。

“我虽然活了很久,但回头看,只有影子在招手,没有同水平的人愿意,一起来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最后,我只想起第一世的一个跟随者,被血莲捕获成为其一部分后,会有很高的修为。我得到过血莲本体的一片花瓣,能感受到血莲的修为离现在的自己不远。”

“停停停,你说这么多,都是不我想听的。总之就是风险太大了,我不感兴趣为什么选我,也不感兴趣这‘虚灵河’后面的东西,你要是没办法让我安全地离开这,那就走吧,不然,就把我打死,塞到这诡异的金钟里带走。”

女子并不在意他所说的东西,自己只想要出去看看而已,如果为了出去就要变得不是自己的话,那说什么也不愿意,何况还有这么多的危险。

“这样吗,言尽于此,我不会再说,也不会和你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就自己走好这条路吧。”

金钟只能带自愿的人转世,没办法做到女子所说的那样。如果说可以的话,照着自己以往的尿性,可能真会这样。

既然这个最合适的人不行,那就只能回去叫个护教一起,他们的修为倒是够,只不过可能不愿意冒风险。毕竟,他们都已经选好,用悟道经书的稳妥办法,突破金钟教的功法上限,怎么会愿意和自己一起转世呢。

说完,天上的雨开始变小了,月亮也没那么猩红,空气清新了不少,灵药们静静等待时光挥动铁锹,把尸体带进土壤,化作养料。

一切都要回归平常,就像狂风过后的海面终将平静。

“我也该走了,这山谷关闭后,下一次见面可能又是一百年后了,或者......”

男子没说完,其实他想说的是,自己老死了见不到之类的话,但觉得没必要,认为她现在只是灵兽,除了好奇,没有多的复杂情感。

女子看“蓑衣客”要走了,总感觉遗憾,这么久来第一个可以聊天的人,没告诉多少外面有意思的东西,只是来找自己帮忙。又因为忙帮不了,被自己拒绝要走了,自己又将一个人度过一百年。

一百个只能和地上的植物说话,只能把天上的星星数了又数,只能看太阳和月亮在头顶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枯燥年头。

“最后,再和你说一句。你现在也多少有一些智慧了,我和你说一个东西。有一种情感,是无论修为再高、阅历再深,都无法摆脱的,不知道你有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应该在这五百年里,感受过很多次了。那是一种剜心的痛,宛如坚冰刺入骨髓,记住它的名字——‘孤独’。”说完他扯动了一下抓住的红莲根,想让她略微明白自己的意思。

红莲与女子是两体一心的,这样子自然不可能没感觉。只见她心口一疼,一股子腥气在喉头上涌,充满活力的面容一下子扭成一块,直接发出了“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大大的空气。

女子忍受这种程度的疼痛并不难,毕竟在七次围剿中受过的伤远不止于此。和这相比,山谷关闭后,举目无人、万籁俱寂的悲苦才是最难以忍受的。今天她知道了,这种疼痛就是“蓑衣客”嘴中的“孤独”。

孤独,是即使强大如“蓑衣客”都要害怕的,是女子回望五百年唯一剩下的,是所有生灵,只要拥有人的智慧后就无法逃避的。

若换成是你,你,害怕吗?

她回想,五百年来自己都是怎么选的,看能不能找到答案。但一想才发现,这五百年自己根本没得选,所有人只是匆匆一瞥,甚至都没主动交流过,自己从来就没得选。

现在,有人给了自己选择的权利,但自己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去冒险,那么自己似乎也只是会说话的灵药罢了,和地上不动不语的同类有什么区别?何况这冒险可以接近,这世界的没人破解的难题。

他说未来会有大变化,自身有陨落风险,那似乎以这种方式早点出去,更是正确的选择。若未来陨落,自己回头看时,会不会懊悔当时的怯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