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前面那个一身锦衣华服的年轻人,魏天明的眼中有些嘲弄之色。
明明时值早春,微风拂过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彻骨的凉意,这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却在这众人还在添衣保暖的时节中,手执折扇在那驻足轻摇,让他不管横看竖看都觉得十分碍眼。
要说会场中手执折扇的士子其实并不算少,但要说做到像眼前此人这样,哪怕寒风刺骨依然要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来装逼的脑残,却还是相当罕见。
“云兄,很热吗?”
盯着对方手里的折扇,林贤之的眼中满是戏谑的笑道。
这个喜欢站在寒风中玩扇子的年轻人名为云哲,是江南道御史家的大公子,可以算的上是林贤之为数不多,没打过却也勉强算是相识的其中一员。
之所以没打过,倒也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小子脚底抹油的动作极快,林贤之这边才刚放倒了他的几个跟班,人家云公子都已经跑出几条街外了。
“也不知道今年的梅园春会是咋回事,居然连大字不识几个的贼痞都能混的进来?云某实在是为此感到有些有辱斯文啊。”
云哲轻哼了一声,也不理会林贤之那挑衅的眼神,直接开口朝着周围大声说道。
其实刚才之所以开扇倒也并非是因为他想装逼,主要还是在面对这个下手极为阴险毒辣的林家二公子时,有些紧张下的下意识之举。
只不过开都已经开了,他也只能顺势继续朝自己猛扇了几下,免得落了自家的声势。
在外面他看到林贤之时,或许只能退避三舍,但是在这样入目皆士子的梅园春会中,只要他稍加挑拨,像林贤之这样的异类必然会在瞬间就成为众矢之的,这种亲自送上门来给他报仇的机会,他怎么会轻易放过。
“云公子,这就不懂了吧?都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或许人家也就是想借此机会来给自己镀镀金而已。”
“只不过嘛,这有些人哪怕在自己身上镀上再多的金子,这里面吧,该是什么还是什么,那骨子里的那股山民野夫之味,是怎么也去不掉的。”
与云哲随行的士子,见到云哲已经率先开火,立刻在后边阴阳怪气的跟上输出,大有一耙子将林贤之直接撂倒的意思。
倒也并非不懂能跟云哲掰腕子的人,来历必然不简单的道理,只不过在这样的文会上,林贤之不出手就罢了,要是真对他出了手,那无疑正中他的下怀,达到他借此在士子中扬名的目的。
对于他们这些士子而言,如果能够有在文会中扬名的机会,哪怕舍得满身剐,他们也会放手去搏一搏这种来之不易的机会。
“建文兄说的不错,梅园春会混进这种滥竽充数的东西来,简直就是对我们士人的侮辱,你们说对不对?”
云哲瞄了郝建文一眼,眼中有些赞赏之色,不枉他这次浪费一个名额将这个在江城根本没啥名头的马屁精给带过来。
“少爷,这次这场面好像有些大啊。”
看到在云哲二人三言两语的挑拨下,瞬间就将他们主仆二人围个水泄不通的江南士子们,楚楚忍不住有些紧张的开口道。
要说打架斗殴这种事,楚楚这小跟班常年跟在林贤之的身边,对此那是一点都不陌生,但要说像今天这种大场面,她倒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你少爷我啥场面没见到过,到后边去搬个小板凳,乖乖看戏。”
看着身边那一群声势逐渐汹涌的江南士子,林贤之在有些心虚的干咽了一口唾沫后,低声朝着楚楚吩咐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次他是真的有些失算了,如果在外边,他这临州小霸王平日里在这些士子的面前虽然有些嚣张跋扈,倒也不至于弄到这样全民公敌的地步。
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只需几个居心不良的人在其中暗中作梗,也不管曾经是否与他有过节,只要是有风闻过他恶名的士子,几乎都有顺势过来踩上几脚的趋势。
“哦。”
楚楚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还是在林贤之的吩咐下,乖巧的与他分开了一段距离。
如果只是一些小场面,她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偶尔在旁边给林贤之加加油,打打辅助啥的还是可以的,毕竟作为小霸王身边的小丫鬟,她也算是见过不少风浪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她觉得自己还是莫要给少爷添麻烦好些。
“咋的,云兄这是嫌自己上次跑的太快了,没挨着揍,皮痒了?”
林贤之强自保持着镇定,朝着云哲面露凶光道,反正现在这情况估计是有些难以善了了,真要打起来,那他就先把眼前这小子废了再说,不然未免有些太吃亏了。
“真想打又如何,就你这种目无法纪,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王八蛋,在外头大不了我们忍忍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到这种地方来逞威风?”
有点被林贤之吓住的云哲,刚想往后退,就闻得身边其他士子的声援,这也让他精神一震,瞬间就挺直了腰杆,有些不屑的朝着林贤之轻哼了一声。
“都不说云哲公子,你看看我们这些临州士子,想揍你的人还少了?”
“那你来啊,我到要看看,就你们这些二月春风都能吹倒一片的软脚虾,能有些啥斤两。”
原本还想借着吓退云哲来震慑一下众人的林贤之,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那个素不相识的临州士子,心中有些无名火起。
这些人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真要打起来,他们这些临州士子能讨的了好?
明明被这几个江州人当枪使了,居然还没一丝自觉。
现在想想,就这些脑子有病的临州士子,平日里就活该被他看不起。
“真以为我们怕你了?”
那个貌似正气凛然的临州士子,毫不畏惧的朝着林贤之逼近了几步。
“各位兄台,今日我等就一起将这目无法纪的刁民给赶出去,各位以为如何?”
“不错,我等士子就该如此众志成城才对。”
“这位兄台说的好。”
“如此山村野夫出现在吾等士人盛会中,确实有碍观瞻。”
“将他撵出去,免得一会污了诸位大人的眼睛。”
在有了出头鸟后,立马就有其他士子出言响应,一时间,那里三圈外三圈的江南士子们,纷纷开始挪动脚步,一起朝着林贤之逼近了过来。
这种被千夫所指的骇人声势,饶是身经百战的林贤之,此时也是忍不住有些额头冒汗。
就在林贤之被这从未见过的浩大声势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时,不经意间从人群中扫过的一眼,却让他看到了身边那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身影。
“这家伙和我像倒是挺像,不过看来倒是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啊。”
看着已经快被众人逼至退无可退的林贤之,魏天明的心中忍不住有些感慨。
相比林贤之所谓的临州小霸王,在那纨绔云集的上京城中,曾经打遍京城无敌手的魏天明,那才算的上是货真价实的京城第一恶霸。
这种场面在他的眼里还真的是算不了什么,毕竟这些所谓的江南士子,在他们那些行事彪悍的京城纨绔眼里,就是一群一拳都能放倒好几个的软骨头而已。
看到林贤之朝他望来的眼神,魏天明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在人群中向他露出了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后,伸手做了一个有些隐晦的手势。
“啧啧,这一脸正经的家伙,居然还是同道中人啊。”
在接收到魏天明暗中向他传达的信号后,林贤之的心中微微一定,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胸中已经开始有热血上涌。
“你是自己走出去呢?还是想让我们给你抬出去?”
对林贤之两人的暗通款曲浑然不觉的云哲,再次开扇朝着自己扇了扇风,这次倒并非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而是兴奋的让他开始觉得有些燥热。
“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的心中也有些感叹,原本他不过只是想借此羞辱一番林贤之而已,却没曾想他那极为浅显的挑拨居然能够在众多士子中引起这么大的声势,可见这混蛋平日里在江州城有多不得人心。
“云公子也不用和他废话了,大家一起动手,给他撵出去。”
一直站在云哲身边的郝建文见状,立即打算振臂高呼,只不过就在他把废话两字喊出口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股大力传来,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离地而起径直朝着不远处的林贤之飞扑而去。
“来的好。”
早就等此机会良久的林贤之在心里狂吼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幅惊慌的表情大声喊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哎呦,打人啦。”
还没等众人发觉怎么回事,被飞扑而来的郝建文撞到身体的林贤之已经就势往地上一躺,一边捂住脸颊,一边在嘴里哀嚎出声。
“这家伙演技不错啊。”
一时连他都有些分不清真假的魏天明,在暗中悄悄给林贤之竖了下大拇指。
原本他还以为这小子的演技紧止于面对之前那美女回眸一笑时的浮夸,没曾想这挨揍后的反应还真被他演绎的有些入木三分。
一向霸道惯了他又哪里知道,林贤之这精湛的演技完全来源于他那有些悲催的日常,要是没有这份装蒜的本事,再借他一双膝盖,估计也不够他在祖堂里跪的。
“竖子,安敢在这种地方动手打人?”
藏在人群中的魏天明,朝着还在场中一脸懵逼的郝建文大吼了一声,手底下也没闲着,顺势又将一个士子往郝建文的方向推往,让这两人在瞬间撞成了一团。
“不是我说的。”
被推往场中的士子,在慌乱起身后脸色一阵煞白,连忙朝着向他怒目相向的郝建文开口解释道。
天可怜见,他只是凑过来看看热闹而已啊,只不过是凑的近了些,哪里能想到有人会在身后不要脸的拿他顶缸。
“你这叛徒,居然有脸在这帮这等人说话。”
又是一个人影飞入场中撞在了这个大冤种的身上,让他一时间压根就是有苦说不出。
偷偷透过指缝看着场中那一个接一个飞进来的人影,林贤之都忍不住为这场面有些目瞪口呆,差点忘记了继续哀嚎。
不过这时候,哪里还有人真正理会他,随着飞进场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早已经被这东一下西一下的混乱场面搞得不知所措,一时间根本就分不清到底谁和谁是一伙的。
“冷静,大家都冷静点,有人在搞鬼。”
看到又一个飞入场中的士子身后那个魁梧的身影,云哲有些着急的大喊一声后,连忙冲入场中想要分开那些已经纠缠在一起的士子。
“你说谁在搞鬼?”
听到耳边传来的语声,手忙脚乱的云哲正想要解释,忽而心中一跳,脸色有些难看的转过头来。
等他看到林贤之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神时,深知此时大势已去的他,也只能在心中无力的哀叹了一声,闭上眼睛乖乖受死。
“不错,还算有点眼里劲。”
早已经摩拳擦掌许久的林贤之见状,哪里还会跟他客气,嘿嘿一笑下,手中那如沙包大的拳头就直接印在了云哲的眼眶上。
随着云哲的倒地,在没有了他这根搅屎棍的干预后,场中的士子们这下也算是彻底成了一群没头苍蝇,整个场面也在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
“你没长眼啊,是我打的你吗?”
一个被误伤的士子在气愤下,直接抡起地上一颗石子朝着另外一人砸去。
“哎哟,哪个混蛋捅我屁股?”
一个士子夹着屁股瞬间在场中蹦蹦跳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跟他有仇的缺德士子,在混乱下突然给他来了一记千年杀。
“王八蛋,来的正好,老子早就忍你好久了。”
看到一个鬼鬼祟祟朝着自己摸来的士子,另一个士子抄起身边一把椅子就朝着对方冲去。
就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场面下,平日里都维持着一幅道貌岸然模样的江南士子们,此时都可以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一时间,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入目可及处,几乎个个都杀红了眼。
好不容易才在这混乱场面中碰头的林贤之与魏天明,见状也不由一阵面面相觑。
在看到一个士子在被撕扯的只剩下一条内裤的情况下,依然丝毫不惧的在对方身上狠狠咬了一口,原本还有些小看这些江南士子的魏天明,在暗呼一声真猛士也之后,也不由为这些人在此时展现出来的惊人战斗力感到有些咋舌。
“怎么说?”
瞅准时机,偷偷一脚踹在一个士子屁股上的林贤之,立刻扭头装出一副无辜样,凑到魏天明的身边小声嘀咕道。
“你那边,我这边。”
“我去,楚楚这小丫头下手挺狠啊。”
看到远处的楚楚小心翼翼的左右顾盼了一下,然后直接抓起身旁的瓷碟将一个想要趁机占便宜的士子爆头后,魏天明有些目瞪口呆的道。
“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丫鬟。”
林贤之在颇为自得的嘿嘿一笑后,与魏天明暂时分道扬镳,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朝着场中众多的江南士子们杀去。
然而谁也没发现,就在他们杀的浑然忘我的时候,梅园春会最尊贵的主座席位上,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十余个男女老少皆有的各式样人。
这些人望着他们正在鏖战的战场,有的眼神冷漠,有的兴致盎然,有的面露忧色,但最多的还是神情之中充满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