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息苗余

所以,你户下的佃农真的造反了?虽然之前有几个农民来报案,但听罗老爷讲述了具体情况后县令也吃了一惊。虽然现在只是二三百人规模的作乱,但这灾年下附近豪强地主的所作所为他也大抵了解,西陌县除了罗家还有小大三个豪强,四家占了千余户,五六千人。县里戍卒,衙役加起来不过二百余人,要平定这场叛乱倒是绰绰有余,但若是其他几家的佃农也闻声一起造反,只好上报郡里,那么到那时这顶官帽可难保了。而若是郡里援军来得不及时,怕是命也得丢在这里了!

是啊,还打死我手下好多人呢!罗老爷不断吐着苦水,为自己的损失肉疼不已,恨不得将那些个乱民全部砍了,但一想到全是自己的佃农,若是都杀了就没人为他种地了,一时又犹豫起来。

上官无需担忧。一旁的什伍长走上前来,担保道,这些刁民只需我的本部人马便够平定了。

和将军有什么办法么?虽说仅为区区什伍长,但和寮毕竟是本县第一大户和家的子弟,县令也敬他几分。

这些刁民也敢对官军出手么?那样就不只是聚众劫掠,而是真正造反了。谋反之罪,法皆斩,夷三族!和寮狠狠说道,又接着补充,现在要紧的是赶紧解决这此暴乱,先派出我的一什骑兵,然后再让剩下的四什步兵赶去,希望他们能先稳住局面。

好好,就按将军说的办。虽说乱民数量并不多,但就这么十个人能稳住局面么?县令对此深表怀疑,但目前的情况下能尽快调往罗家庄园的也只有这十个人了,再加一个什长,十一人,要稳住二,三百佃农,这可能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没人好。如是想着,县令只让和将他手下骑兵先派过去,只希望能争取半个时辰,让县里的戍卒衙役能赶去。

他们早出发了,现在应该快到了。和寮拜谢请罪道,还望上官赎罪在下先斩后奏。

好,好,早去的好。县令颔首道,将军也请快些动身吧。

下官先行告退。和寮拱手道,随后也带着兵赶了过去。

罗家庄园里

本就是普通的佃农,也没有丝毫军纪可言,等到他们看见罗家庄园里堆积如山的存粮立马如嗅到肉味的野狗一般开始抢夺。想到自己以往所遭受的待遇,而现在自己有能力反过来报复了,于是内心中的恶最大程度的被激发了出来。先是粮食,布匹这些基本的生活资料,然后是钱币,瓷器等,一些拿不走的大多直接被打碎摧毁。更有甚者,对来不及跑走的侍女开始进行兽性,压抑的心在此爆发出来,怒吼响彻整个院宅。

不对,罗家人肯定跑去县里了,这些人就敢这样抢东西,一会官军来了怎么办。在罗家庄园里搜了一圈没发现罗老爷等人,只看见众人陷入了疯狂,男人不由着急起来,同行的几个人也尽力想制止住疯狂的佃农,但根本无济于事。

这帮疯子,这和反贼有什么区别?同行的一个人骂道。

该死,现在没办法了。男人痛心顿足道,本就是一时不平才反抗的,如果他们这帮废物能有点组织,再和其他百姓一起反抗也许还有希望,现在全完了!

几个男人数目相顾,不知该说什么,眼里有不甘,有畏惧,还有微弱的一丝希冀。旁边则是陷入了疯狂的一群乱贼。

但随后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击碎了这最后的宁静。

那是什么!佃农中不知谁突然惊叫了一声。

循声望去,只见十来个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的骑兵向这里赶来。

官官军!

这不是家丁,不是部曲,而是实实在在的官军!

一瞬间,百姓对于官吏的恐惧被唤起,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众人纷纷丢了手里的东西,乱作一团。一些胆小的直接跪在了地上,头不敢抬起半分,更多人是直接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办,只漠然地杵在原地。

怎么办?不少人看向了那个男人。

唉,听天由命吧!男人垂首长叹,终是失去了抵抗的心。

一开始接过这一命令时,这名什长还像赴死一般上了路,但看到现在的场景,心方才放宽松些,勒马怒喝道:大胆刁民,想造反吗!

造反

听到这两个沉重的字,所有人心头不由一颤,此时此刻,官军的威压,刑罚的严苛,无不压抑着众人,使他们一时愤恨之火被完全浇灭。

夫战,勇气也,现在的佃农已经缺乏了一开始的那口气了,纵有二十余倍的人数,也不敢对那十一名官军有所反抗。

一时间,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中——官军数量太少,想抓捕所有佃农是不现实的;而佃农若是真的对官军出手便难逃造反之罪。于是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佃农大多被吓住了,不敢有所举动,但那什长也十分紧张,抓着鞍鞯的手不由握的更紧些,冷汗直流。

但很快这最后的平衡也被打破。

和寮带着剩下四十四人赶到,此时天平完全扭转到官军一边。什长松了一口气,而另一边,望着白森森冒着寒光的刀戈和步步紧逼的官军,不少人腿软了下来,竟不敢跑。少数不安分的在官军的喊声下也老实了下来。

统统带走!和寮下令道,一面对佃农威胁说,敢反抗的直接就地处决!

大人,我们不敢了!将军,饶了我们吧!没有理睬佃农的哀求,和寮挥手令士卒前进,一声声脚步将所有人击入绝境。

简单将佃农的双手捆好后便如赶鸭子一般的往县城带去。和寮漠然地看着这群佃农,心里满是轻蔑:若有勇气反抗,也不至于此。不过,感谢你们啊,送我这样一份功劳。

西陌县

大人,所有乱民都已抓来,之后的事务下官便不多插手了。不过,冒昧建议上官早日处理,免得日久生变。和寮拱手道,便打算告退。

自是自是,和将军此番多有辛劳,我自当记下。县令也很上道地还礼,郡里刺史,督邮前来考察时将军这一平叛之功可得被记上。

平叛?和寮故作惊讶,难道西陌县里爆发叛乱了?

额这自是没有吧。想到叛乱带给自己政治生涯的污点,县令也不敢夸大其词。

只是些群盗而已,下官略花心神将其全部捕获罢了。

是,是。县令赶忙附和,大规模的群盗而已。

对于这批佃农的处置,县令则不得不询问罗老爷的意见。

这群混蛋!得知自己庄园内发生的情况,罗老爷勃然大怒,就该把他们统统车裂了!

冷静啊爹,没了他们谁帮我们种地啊。一旁的罗二爷赶忙轻拍着罗老爷的背,一面劝道,杀几个不安分的得了,剩下的还是让他们继续回去干活吧。

嗯咬着齿根,罗老爷终是缓缓吐出一个行。

接下来便是决定谁是不安分的,谁又是安分的了。在查看佃农时,罗二爷发现了那个带头拒绝卖地的男人。

混蛋!见之大怒,罗二爷直接一脚上去,还想继续打,一旁的官军便赶忙将其拉到一边——虽说人犯最后确要接受刑罚,但审判之前出了事还是算他们的失职。

爹,就是这个混蛋带头的,要不是他拒绝卖地,也不至于让我们的佃农造反!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罗二爷大骂起来。

好啊,县令爷,就是这个了!两个兵随即拉起男人,准备带下去问斩。

之后,在互相指认下,又有几个被认为罪大的人被揪出带走,一并处决。

刑场之上

不少百姓被强迫站在台下,以此明白反抗官府和朝廷的下场是什么。

望着刽子手的屠刀,即将被处斩的佃农畏缩着,瘫倒在地上,不断地想后退,口中只剩下了哀求,但最终都被无情地拖回。

唯有那个男人,淡然地看着周边的一切,神情宁静,没有半分恐惧。

深呼一口气,男人用尽平生气力呐喊着:大旱是天灾,加征是**!日子本就难以度过,他们还强取强收,这是把我们放在火坑上烤啊!

该死的,他在说什么!一旁台上,县令不觉有些惊恐,忙下令打算将男人斩首。

百姓有什么所求,我们只是想安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可你们呢,何曾想过百姓的情况,这是在逼着我们造反!男人回首对着县令和罗老爷等人破口大骂,底下的百姓也多有触动,但在官府的淫威下,没有人敢有所举动,你们官官勾结,欺压百姓,名为官,实为贼!总有一天,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会得到报应的!

斩!

几个衙役冲上去死死按住男人,将他的肩狠命下压,露出脖颈。即使如此,男人仍不停口地骂道:安分的受穷受欺,造恶的高官富贵!老天爷啊,你若有眼就降下道雷劈死他们这些畜生吧!

一道银光落下,叫骂声也随之终止,男人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之后又将人犯处决,这场极小规模的叛乱彻底告终,没有对圣莨堡王国造成任何损伤,甍也不知道他的王国爆发了叛乱。似一粒细沙,沉没于历史长河之中,留不下半点涟漪。

但是,口口相传下,有人记住了这个敢于反抗官府的男人。

在西陌县,在西州,在圣莨堡九州,总会有人记得:

曾经,有一个反抗圣莨堡暴君的男人来过。

火苗,被彻底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