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东山侯

叫我剑仙就好了 敬亭山剑客

如同其措不及防的汹汹到来,这场暴雨的停歇同样迅速而干脆。

临近子夜时分,甚至已是云隐月出的景象了。

宋文静睡在天王殿东边一根廊柱旁,身体底下垫着一块湖蓝色绸布,边上的火堆只剩下几股小火苗,有气无力地抽搐着,而原本在徒儿身边的温瑾却不见身影。

白天冒雨赶了小半天的路,使得宋文静格外地累,而且若不是衣服里塞了一张阳火符,在阴冷的雨水中,恐怕她都撑不到这里,故而今晚她睡得特别沉。

殿中寂静无声,天边月光通过窗柩漏进来,铺上一地残雪。

“叮铃——”

一个铃铛的声音凭空响起。

下一刻,原本正在熟睡的宋文静突然睁开眼睛,眼中却毫无神采。

她先是直起上身,愣了片刻,在下一声铃铛声响之后,又缓慢地站起身来,如梦游般直愣愣的朝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听到声音的赵行川神色微动,将眼睛半睁开来。

而在目睹宋文静的怪状后,他犹豫片刻,正要抬手的时候,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又放下了手。

那边宋文静睁着眼睛边走边睡,走到门边,伸出手拉开了大门,但刚踏出门槛,便迎面撞进了一具温软的身躯当中。

“静儿!”

温瑾低喝一声,左手将埋进自己双峰之间的小脸推出,右手双指并拢点在宋文静眉心。

随着一股清凉之意注入灵台,宋文静打了个激灵,眼中神采恢复过来。

恢复清明后,入眼是一个黑色身影,她连忙后退一步,却被身后门槛绊了一下,眼看要向后倒去,温瑾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师父?”

宋文静稳住身形,这才发现是师父站在眼前。

“这是...”

她看了看周围,挠了挠脸,满脸的疑惑。

“是邪术。”温瑾一边说着,一边施法隔绝二人周身之外的声音。

此前她觉得这座寺庙颇为古怪,趁着雨停在殿外周边看了看,听闻铃声便急忙赶了回来。

宋文静闻言神色一凛,接着她见师父越过自己径直走入殿内,这才想到里面还有一个人。

“少侠!”

她转身进殿,望向西边,却见赵行川背靠着山墙,双手抱剑在胸前,脑门上贴了一张符箓,头向下微垂,一副熟睡的样子。

见到赵行川没事,宋文静放下心来,随后又暗自嘀咕辟邪符原来有这么好用啊。

昨晚听赵行川说了些江湖的逸闻轶事,临走的时候他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张辟邪符,要送给宋文静,说是能防止鬼魅近身。

宋文静自然是婉拒了,一是有师父在身边,自己怎么会怕鬼怪,二是作为市面上十两银子就能买到的普通符箓,除了有一些安神定魂的效果之外,大概也就能吓走一些灵智未开的小鬼了。

如今看来,当时是该拿一张放身上的。

温瑾深深地看了赵行川一眼,沉吟片刻后说道:“静儿,你呆在这里莫要离去,我有些事情要去查探一下。”

说着,只见一张符箓从她袖中滑下,径直飞向一旁漆红的柱子面前贴了上去,而后有莹莹白光从符箓上绽放,稍纵即逝,一股安定祥和的气息洋溢在殿中。

“是方才的铃声?”宋文静刹那便猜到师父的目的,接着猜测道:“定然是大殿那个女修!”……

“是方才的铃声?”宋文静刹那便猜到师父的目的,接着猜测道:“定然是大殿那个女修!”

温瑾不置可否,又看了一眼赵行川,接着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倘若我半个时辰之后还没有回来,你带着那位赵少侠先离开这,去北边的清泉镇等我。”

宋文静脸色一变,欲言而止,但跟着师父这几年,也知道她既然这么说了,自己跟着去只能拖累她,便也只能低着不说话。

“你忘了上次在琉璃山,我最后不也是全身而退了?”温瑾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徒儿头顶:“况且这次只是去探查一下,还不一定会出手。”

宋文静贝齿轻咬薄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徒儿知道了。”

温瑾露出笑意,将腰间能警觉周边恶意的化渊玉摘下,放到宋文静手里,随后转身离去。

宋文静紧握手中化渊玉,目送师父离开。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关上大门,坐回到东边,抱着双腿,默默数着时间。

另一边,“熟睡”的赵行川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随后一个由符纸捏成、寸余长短的薄薄的小人,正晃晃悠悠地从他身边朝后方大殿走去。

...

冷月清晖,大雄宝殿与法堂之间,一袭白衣立于青石板上,飘然欲仙。

“东山侯,能不能让你那破铃铛别响了?前殿那几人都是山上修士,你这铃铛能起什么作用?”小青双手环胸,颇为不耐地朝面前的男子喊道。

在亲眼见到之前,她绝对不会相信那个声名狼藉的东山侯竟然是个月眉星眼、唇红齿白的俊美男子,一想到传言里东山侯的作风,她就感叹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东山侯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持一把折扇,不断地开开合合,腰间悬一枚乳白色玉牌,上刻“造化功成,此间无我”八字。

他环视着大殿周围,神情中颇有几分怀念之意,闻言淡然一笑,转过身来,将正打开着的折扇猛地一合,挂在一旁白鹿角上无风自动的铃铛便骤然停下,再无声音。

“小青道友与前殿的几人相识?”

“不认识。”小青随口说道:“想来都是来此避雨的人。”

面对东山侯投来的质询的目光,她撇了撇嘴说道:“怎么,临安府大名鼎鼎的照华山次席供奉,行事竟需如此谨小慎微?”

东山侯闻言哑然一笑。

“也罢。”他微微点头:“今日有小青道友在,想来几个宵小也不敢起事。”

接着他朝一旁白鹿身上的少女招了招手,少女便从白鹿背上下来,木然地走到他面前。

小青自然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一开始还以为是东山侯弟子,现在看其动作神态,却是一点都不像了。

“这女孩天赋异禀,身体属阴,神魂却属阳,若是修习水火之法能事半功倍,可惜如今却只能做一个临时牢笼了。”东山侯主动解释道:“为了这人,我可是不惜得罪了玄阳派天骄。”

当时若不是知晓那所谓天骄背地里的身份,他哪会被一个小儿追袭千里。

小青眉头一皱,不满道:“你此前可从来没说过还需要活人做祭品。”

“怎么,小青道友身为妖族,竟然对人还有如此怜悯之心?”东山侯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况且又不用道友动手。”

“我是怕你杀业太重,将来难入轮回。”

“哈哈,谢道友吉言。”东山侯大笑道:“待本侯成就大道,自然不用入轮回。”……

“哈哈,谢道友吉言。”东山侯大笑道:“待本侯成就大道,自然不用入轮回。”

小青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待会道友只需祭出三昧真火,将夜夫人残魂的神识燃尽...”

“等等。”小青打断东山侯:“你当真确定封印解开后,夜夫人不会将你我信手抹杀?”

毕竟,如若东山侯所言不虚,这底下镇压的可是在整个晴州乃至周边数州都有着赫赫凶名的夜无烬,哪怕仅有残魂,依然不容小觑。

当初东山侯找到她的时候,她压根就不相信那个神通广大、横行霸道的夜夫人会被镇压在一座破庙下面。如果不是东山侯手中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且夜夫人确实数十年间杳无音信,她可不会跑到这鬼地方来。

“这你大可放心,夜无烬现在是什么处境,本侯再清楚不过了。”东山侯缓步走到井边,看向黢黑、不知通往何处的井口,嘴角轻扬:“此井名为‘龙开口’,乃是本侯设在此地用来削弱底下这大阵的,若无此井,她的魂魄早就和躯体一样灰飞烟灭了。”

“时也命也。”东山侯又转身走向那位少女:“当初没炼你作炉鼎,如今竟有大用。”

他手中折扇一开,轻轻一挥,便凭空有一阵风起,将前方少女卷起四五尺高,使其浮在了空中。

随后他袖中飞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圆珠,停在了少女上方不远处。

“拘!”东山侯轻喝一声。

一道白色的如婴儿手指般粗细的锁链从圆珠中射出,直入下方少女眉心。

而原本一直都是木然呆滞神情的少女,突然面露痛苦之色,身体如痉挛般抽搐着,嘴巴张开却不能言语,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青见此情形眉目紧锁。

“用这拘魂珠剥离魂魄虽然慢了些,但胜在魂魄不会有一丝损耗。”

看着挣扎不停、越发痛苦的少女,东山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黑漆漆的大殿内,借由符箓隐觅气息的温瑾右手紧握着剑,背靠在一根柱子后面。

她之前猜测那女子妖修定然有所图谋,如今一看果然不错,只是没想到她还有一名修为难测的同伙。

这使得她的内心陷入了犹豫之中——是否应该先护送静儿和那位少侠先行下山?

“啊——!”

就在温瑾思量间,外面一声惨叫传入耳中,却是女孩的魂魄已然离体半寸。

此等魂魄剥离之法,其痛苦较之剥皮拆骨亦是不遑多让。

“求求...放过...。”原本口不能言的少女突然开口,眼里透着绝望。

“唰”的一声,温瑾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多想无用,救人要紧!

几乎在温瑾气势显现的一刹那,东山侯目光一凛:

“好!”

...

天王殿中。

“怎么办!怎么办!”

宋文静一脸焦急地在殿中不断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看向大殿方向。

就在方才,原本正估算着时间的她,突然听到了寺庙后方传来打斗的声音,若不是谨记着师傅的话,差点就直接跑过去了。

当时她想着再等等,说不定师父马上就打败对手了,结果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难道真要先离开吗?

眼瞅着半个时辰要到了,宋文静内心顿时陷入挣扎当中——是过去看看师父情况,还是听师父的话离开?……

眼瞅着半个时辰要到了,宋文静内心顿时陷入挣扎当中——是过去看看师父情况,还是听师父的话离开?

就在她愈发纠结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她的手中传出。

宋文静听闻此声,脸色便是一白,眼中瞬间便有泪水凝聚。

她颤抖着打开紧握着的左手,见躺在掌心的化渊玉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痕。

“师父!”

她毫不犹豫地朝大殿方向跑去——化渊玉几乎可以视为师父的本命物,出现这种情况,必然是师父出事了。

但她跑了没多远,就返身回来了,并且直奔墙边的赵行川而去。

为了节省时间,宋文静弯下身子,左手抓住赵行川衣服前襟,右手将贴在他脑门上的辟邪符扯掉,接着在他脸上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巴掌,然后双手一起抓着他衣襟,不断地拉扯:

“少侠,快醒醒!快醒醒!”

心神集中在符箓小人身上观战的赵行川本来就没睡,挨了两个**兜立马收回心神,一脸惊吓地问道:“姑娘,你这是?”

“庙里有妖怪,很危险,你快点离开!”宋文静眼噙泪花,带着些许哭腔急急说道。

说完也不等赵行川回答,忙朝大殿方向赶去。

“一定要快点走!”宋文静转头又说了一句。

“我...”

赵行川看着消失的背影,放下抬起的手,摇了摇头:“宋姑娘啊宋姑娘,你这一去,不真成给那变态送姑娘了。”

他摸了摸脸,先是抱怨一句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随后凝视宋文静离开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尽力而为吧。”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就要尾随宋文静而去,但突然瞥见了地上的辟邪符,弯下身用双指将其捻起,放回胸前,这才踏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