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怎会如此失礼,直盯着人家姑娘那么久。”
赵长安坐在客栈大厅内,桌上几碟小菜,一壶白水。心中净是方才那个女子的模样。
他们还在客栈外坐着,少年驿动的心无法平静,只能频频的看向门外,却再没能与她的目光相汇。
天色渐渐昏黄,西风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竹叶红枫的簌簌声。
赵长安提起剑,向门外走去。
那些人也恰好进来,不算阔大的店门让他与她擦肩而过。
却未敢回眸。
赵长安回到了晌午的那条道上,仍有几个官兵还在看守。
现在从山上绕过似乎是很好的选择。赵长安纵身闪入山林中。
起初他还可看着山下细小的官道一路前行,可夜幕降临,视野变得幽暗不清,使他难以辨别方向。
好在已经远离了官兵驻守的地方,赵长安跳出树林,在官道上急行。
“去找玉天星君吧。”
没有得到长顺的线索让赵长安心情有些落寞。
虽说他从一开始就没对能在这里找到长顺抱有太大信心,但眼看着希望出现,又闪烁而过的感觉实在让人失落。
毕竟龙盘山位于交通要道,一路上行人商客形形色色、络绎不绝,谁会留心一个不起眼的瞎子。
今夜的月色很美,残月如钩,凄清的寂静中偶有几声秋蜩长吟。
赵长安行不及十里,只觉身体越发沉重凝滞,前方似有大浪汹涌,使人难以行进。
只要从此处再行一里多路就算出了龙盘山地界了,赵长安运转周身灵力,继续向前走。
不知来自何处的阻力也随着他的行进而越发增大。
赵长安艰难前行了一刻钟也不过走出百丈,而丹田中灵力却只剩下了一半。
之后这八十丈压力陡增,赵长安灵力的消耗也在大大增加。
这次走了约莫五十余丈,赵长安身上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丹田中灵力已所剩无几。
赵长安心中盘算,自己想要走出这结界至少要达到灵旋境三层才行,此时灵力几乎耗尽还余下将近三十丈,可以想象这三十丈肯定更为难行。
“唉。”
赵长安长叹一声,退回一里之外。
他有意尝试一下自身的极限在哪里,可这几年的押镖经验告诫他,永远不能把自己的力气用光。
这深夜无人之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出现一只饿兽或是歹人。
“如此这般就只好回客栈了。”
赵长安看了看自己如被水浸的衣衫,苦笑道。
这不足一里的平坦小道走的竟比一天的山路还要疲惫。
盘龙客栈
已是人定之时,客栈中只剩寥寥几人还在喝酒闲聊,门外的蜡烛被吹熄,赵长安摸着门框走进去。
“要一间客房。”
赵长安走到红木的柜台前,说道。
打着哈欠的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客房满了。”
“满了?”赵长安疑道。
店小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话,继续翻着一本破了角的话本小说打着哈欠。
赵长安虽不是那种气量狭小之人,但看他这般目中无人还是心中气恼。……
赵长安虽不是那种气量狭小之人,但看他这般目中无人还是心中气恼。
但转念一想,今天王县令突然封路,商贾们都要暂留几日,肯定都提前订了客房,说来倒也合理。
“一间上房!”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还带着些许酒意。
小二抬眼一看,连忙丢掉手里的小说,变出满脸笑容,道:“哎呦,玉侯大人光临小店,真是荣幸之至,您先随便坐着喝茶,小人这就去给您安排。”
赵长安闻言甚是不悦,一只手拍在柜台的桌子上,质问道:“贵店不是没有客房了吗?”
“嘿,客官说的是啊,是没有客房了,但还有天字上房。”小二也不尴尬,笑容奇怪道。
呵,赵长安冷笑一下,心说这店家真是会做生意,许是看着自己衣着简朴,住不起上等客房,直接就说客满打发走了了事。
可他确实也没带多少盘缠,灵台山至此路途遥远,他运用灵力全速急行也需两三日才能到达,没必要为了这等势利小人花费银两。
赵长安转身打算离开,可方转过身来便是一股酒味直冲鼻间。那平日光鲜俊朗的玉侯正站在自己身后,衣衫松垮,簪发半偏,几乎要贴了上来。
赵长安侧身躲开,拱手道:“玉侯安好。”言罢便自他身旁穿过。
“你有要紧事吗?”中山珺斜倚在柜台上,半个胳膊撑着身子。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酒,丢向朝外走的赵长安。
剑客不善饮酒,回身稳稳接住酒壶,又将其放在身旁的木桌上。
“小人囊中羞涩,入不得大雅之堂,只能去那山里林间,抢个熊罴的洞窝住上一夜。”
“小二,两间房。”
“好嘞!”
公子最是大方,坐到剑客放酒的桌子旁,伸手请坐。
赵长安心知得了侯爷便宜,不再矫情推辞,解剑就坐,看着玉瓷的酒壶道:“有茶否?”
“小二,一壶茶。”
“好嘞!”
公子饮酒,剑客品茶。
“王知县身体可还好?”赵长安首先开口,打破这并不长的沉默。
“师兄只是皮外伤,并无大恙。”
“那白猿劲力非凡,王县令没有受伤实在万幸。”
中山珺喝了口酒,直盯着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师兄很窝囊。”
“王大人为人……”赵长安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白,一时失语。
“你定然觉得我师兄外强中干,窝囊透顶了!”中山珺声音陡然拔高。
“不……”
赵长安刚刚开口,就被中山珺打断。
“我师兄实在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
“或许,王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有何难言?不就为了那个狗屁赵瘸子的江山?”
赵长安面色大变,一把捂住中山珺的嘴。
他环视四顾,发现周遭客人都入房休息去了,这才缓缓松开。却也沾了一手酒水。
新帝脚有顽疾,行走不便,被民间恶称为赵瘸子。
平日里大家开开玩笑也还罢了,但中山珺这等身份,若是被有心人传出流言,委实不妙。
“玉侯慎言。”赵长安正色道。
“呵。”中山珺苦笑一声。……
“呵。”中山珺苦笑一声。
“王师兄本是夫子最喜爱的徒弟,无论修行、书策、礼乐、琴诗都是众弟子中最出众的。也是我们之中最有希望成为下一届夫子的人。”
赵长安惊诧不已,那看起来儒雅随和的县令竟是如此奇人?
中山珺继续自顾自的讲述。
“师兄是一个君子,这世道君子是最倒霉的了。君子是看不得人间疾苦的,他二十四岁请辞了夫子,第一次科考就中了二甲第二名。太祖知道他是夫子的学生,故而非常器重他,师兄也颇有良策,出言献谏,所以才有了前几年的升平安乐。”
“可这又能怎样呢?新帝年轻气盛,不及太祖宽厚,师兄虽是明哲保身、以俟明时。可那谗言邪语伤不得小人半分,却杀得君子四散流窜。”
“师兄被贬此山中小县,甚至派专人记录言行,稍有不慎就摘取乌纱,褪下官服,种田南山下去。”
“丢官事小,天下黎明百姓谁来照料,靠那些皇城中觅侯寻相者吗?”
中山珺大喝了一口酒,高声道:“若是我师兄未封灵气,那山中畜生便是千万个一拥而上,杀尽也不过眨眼功夫。”
赵长安疑问道:“那王大人为何自封灵气?”
中山珺看了他一眼也疑惑道:“你竟不知道这规矩?”
赵长安摊手笑道:“我自然不知道,不然何必问你。”
中山珺嘀咕道:“灵台山向来规矩,这般事宜怎么不和下山弟子讲清。”
“玉侯可便细讲?”赵长安听不清他的嘟囔的醉话,请教道。
“这个东西说来也简单,也不知多少年前,夫子、天尊和般若约定立下的规矩,修士不可在凡俗之人间动用灵力,若是在凡世任职务者,更是要自封灵力。”中山珺道。
“原来还有这般规矩。”赵长安在尘世行走,对修士之间的规矩所知甚少。
中山珺摇了摇喝净的酒壶,叹道:“早知道在师兄那里多拿些了。”
“算了,我先睡了。今天,多谢你的剑。”中山珺将酒壶收起,走向楼上。
赵长安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微微露出笑容,没想到这位高傲的玉侯居然还能说出谢字。
夜已过半,客栈的窗子里已经看不到月亮了。
赵长安走向后院,他身上浸湿衣衫虽然已在回来的路上用灵力除净,但刚刚又沾了不少酒气,便想着去后院闲步一番。
后院有一棵硕大的桂花树,在秋风残月下摇曳着斑驳的花影。
素白色的桂花在冷肃的风中落下,落在树下女子的发间裙上。
墨染的长发缀着几点桂花,斜月的流光映出她半边幽美的面容。
她微微抬头,不知是在看那凄清的残月还是飘摇的落花。
是她。
赵长安站在原地,远看着女子,就像日间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女子依然注意到了他,侧过身,露出那静谧幽深的眼眸。
二人长久的对视,不知如何开口,或许此时也不需要甚么言语。
“师姐。”
又是那个清冷的声音,伴随着窗子打开的吱呀声。
一张绝美冰冷的脸自窗内探出,月白色的长发垂落,如她的声音一般清冷。
这月、这花、都在她的面前失去了颜色。
她半俯在窗间,似乎她才是这天地间长久无暇的皎月。无论是谁在此,都不能不承认,纵然是秋夜泠然的月光依旧不及她半分清美。……
她半俯在窗间,似乎她才是这天地间长久无暇的皎月。无论是谁在此,都不能不承认,纵然是秋夜泠然的月光依旧不及她半分清美。
树下的女子应了一声,低头走出后院。
依旧是从他身旁经过,她发间的花儿飘散,迷乱了少年的眼。
楼上的窗子关合,赵长安恍然清明,眼前依然是清冷的残月,飘摇的落花,却不似方才美丽。
上房的装饰赵长安相当中意,布置简约,床具雅致,房间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使人心平气和。
赵长安褪去外衣在床上盘坐修行。
昨夜突破灵旋境后又经过一日奔波,还没来得及巩固灵力。
赵长安从储物袋拿出那本残破古卷。
这是赵老汉在他六岁时送给他的,其中记载了修行法门和一些剑术。
赵长安得到后欣喜若狂,可不足一月便失去了兴致,因为这功法属实太难了些。
一个月里赵长安连一个周天的运转都没能完成。
他也曾去向父亲请教,可练了大半辈子的赵老汉也没能讲出个所以然。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长顺走了过来,让赵长安把卷中文字念与他听。
这世间奇妙非常,谁能想到,一个双目失明的孩童,竟有如此悟性,只不过三天,长顺便将古卷中的三篇功法全部解析透彻。
赵长安当即惊为天人,自己这小弟聪慧如此,若是能医好眼疾,以后考个当朝状元郎岂不是信手拈来。
自此后长顺就每日给赵长安讲解古卷功法,赵长安也为他诵读诗文经典。
在长顺的帮助下,赵长安才坎坎坷坷的走上了修行之路。
可惜古卷中剑法多是图示,少有文解,赵长安不得不自己一人摸索。
好在他虽然对功法灵力不甚敏感,但是对于剑术兵刃却是极为天才,卷上剑式诀窍,不过几下尝试就能学的有模有样。
其中天资,令赵老汉都惊诧不已。
此时就是修行古卷中灵旋境的法门了。赵长安心中默道。
古卷中三篇功法长顺都为他一一讲解过,当时只是囫囵吞枣般记下,现在还需真正尝试一下。
赵长安牵动丹田中黑白两色的灵旋,使其缓缓转动,如磨盘一般将吸收进体内的驳杂灵力碾碎提纯,然后划分阴阳,分配灵旋之中。
这种修行方法对灵旋的强度,以及修行者对灵力的操纵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修行吸纳的同时也是对攻伐之术的锻炼,日复一日的用自身的灵力去击碎外在的灵力,提高自身灵力的韧性和威力。
赵长安不知道的是,天底下或许再没有第二个如他这般修炼的人了。
常人的灵旋境修行大都是直接吸收天地间的灵力,然后根据自己对其中各类灵力的契合,来选择性吸收。
当然也有直接吸收全部灵力的,这种功法往往进展迅速,但在结丹后金丹驳杂,威力欠佳。
所以,越是宗门大派越注重弟子在灵旋境的修行,刻意的为弟子放宽修行时间,不急迫的要求结丹。
而长顺对古卷功法的解析是根据他个人对灵力、万物、世界的理解创造的。已经脱离了古卷上原本功法的本意,但却是更胜一筹。
谁知道一个瘦小的瞎子竟能创造出霸道如此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