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

轻王侯 淮杨枝

……

南昭卿不是萧宋人,是萧宋的隔壁老邻居——云理国。她是皇室血统,亲娘是长公主,她自是郡主。皇族家室给了她与生俱来的雍雅,可也给了她一大块空缺。

她娘是个极度看重权利地位,长公主的身份于她而言还不够。历来皇子的储位之争都免不了腥风血雨,不止是朝堂上的文武大臣,就连后宫的女人也做着政治投机,长公主自然不会做局外看戏之人。

自昭卿能约莫记清事时,她娘便忙于物色各个皇子,在一个个选择面前衡量利害得失,压根管过她一星半点。而昭卿年幼时受到的全部的爱,都来源于她父亲——一个毫无身份地位倒插门插进南家的男人。

王室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让整个南家都充满阴寒的冷气,而年幼的昭卿身位郡主,虽避不开这冷气,却因为她爹,有一份别家孩子都没有的温暖。

可这一丝的温暖,随着她爹在她七岁那年闭上了眼,一起消散殆尽。南昭卿也许现在自己也不敢相信,她爹走后的第二天,她独自离开了衣食无忧的皇室,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直到有天她遇到个男人,一个巧言令色的下贱男人。那时的南昭卿挡得住生活给予的一切压迫,但架不住那看似真诚的爱意,因为这是她缺失的。

那男人的家世虽不如宗亲显赫,但也是侯爵世家。当长公主想起自己还有昭卿这么个女儿的时候,把她从外面捞了回来,双方一商议给俩人定了亲,约在昭卿十五岁那年。

要真详谈那年的往事,说起来可能又得长篇累牍,不如捡些关键的写写罢了。昭卿十五岁那年,二人离婚礼不到一个月,皇帝却下两道圣旨,一是将昭卿指婚给太子,二是将那男人招为驸马。

可圣旨虽然是这么下的,皇帝也是人,他知道两家有婚约,所以这圣旨在最后给了一定的弹性——只有两家不愿,原定婚约照常。可你猜怎么着,那下贱男人想都没想当场给传旨的老太监磕了仨响头,都快把什么“谢王上圣恩”的碾牙齿缝里了。

而长公主居然也一句话没说,默声应了。对她而言,侯爵世家与太子甚至是将来的皇上,这不是什么难做的选择。

那下贱男人风流成性,昭卿在他那也不过是沾惹的杨柳一枝。可他对昭卿而言大相径庭,她越缺什么,她便越想抓住什么,尽管她在这压根不算感情的感情中,完全是不对等不公平的一方。

她越是喜欢越是激烈,就越容易被抛弃。她问他为什么,他却轻描淡写答着,女人就像玩物,久了自然会腻。他离开她的时候大摇大摆好不威风,剩被蹂躏到浑身颤搐的她一个人,品着自己演绎了这么多年的笑话。

那时的她恨不能皇帝即刻驾崩,她好借太子的福坐上皇后抄了那男人全家。可她万不愿将自己一辈子赌给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她选择了再一次的出逃。

可荒唐的过往到此并未结束。她避开所有的围堵,跨上那能离开这冰冷宫室的石桥,这里人迹罕至,她却偏偏撞上了人——那下贱男人。男人候她多时,因为他不是傻子。南昭卿到底是郡主,他不觉得她能躲一辈子,只有她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她便有坐上皇后位子的可能。

要么殚精竭虑阻止太子登基,要么神鬼不知杀掉南昭卿,这并不难选,他也断不会给自己埋把随时会要他命的刀子。

昭卿被他掐到快要窒息,又被他用刀——淬了蛊毒的刀,在肚子上进出三回。他亲眼看着她目光里的生气一点点涣散殆尽,把她踹下了石桥。可她没有坠进江里,反而正好砸在了恰巧穿过桥洞的商船甲板上。

他没在意,就算三刀要不了她命,蛊毒也足以让她呜呼,可他却忘了命不该绝怎么写。那商船上,有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神医。……

他没在意,就算三刀要不了她命,蛊毒也足以让她呜呼,可他却忘了命不该绝怎么写。那商船上,有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神医。

南昭卿在船上一睡就是大半个月,醒来时老神医就坐在她身边。他撂下一句“能活,静养”后,抬起屁股就要走,半途回来补了句,“蛊毒已经要不了你命,但会落下病根。”

病不病根她不在乎了,能活就好。她稍稍腾了腾身让自己靠起来,才看见了一直坐在那盯着自己的沈付情。说来也巧,那商船是沈家的,来云理洽谈生意,正要回萧宋,也是因为这个,南昭卿认识了她。

“付情——饭好了,来吃饭。”沈付情她爹在门外温柔喊着。

沈付情瘪着嘴对屋外喊道:“我今儿胃口不好,不想吃——”

“哪里不舒服?爹让崔大夫给你看看?”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待会饿了再说吧——”

“行,你想吃和爹说,爹让庖子给你做。”

父女俩简单五句话,却让昭卿垂了眸子,兀自红了眼——有爹疼,真好。

沈付情看着低垂着脑袋的昭卿:“我叫沈付情,你呢?”

昭卿抬眼看她,用她发红却又锋冷如冰刃的眼。她见沈付情肩膀颤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吓到。她挪开眸子轻声道:“南……思顾。”

“哦,好。诶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啊?你当时砸到甲板上的时候,浑身是血吓死人了。”她顿了顿话,犹豫着抬起手指着昭卿头发道:“还有你头发,一夜白的……”

南昭卿一怔,捻起自己一缕头发才发现,本来一头青丝真的变成了灰白。如果真有什么能让人快速成长,至亲离世,家道中落,爱恨情仇皆是首当其冲,偏偏南昭卿一人占了两个。

沈付情看见了昭卿右手腕那串珠链,打破僵局道:“好美的手串……”

昭卿被她的话拽回了神,把那手串退下来捻在指尖,盯着它失了许久的神,半天才自顾自悠悠道了道它的故事。

“我还年幼时,那年岁旦,我被带进宫见她一面。她是皇后,高高立于金凤殿阶上。见了我,把我抱了上去,对我展颜一笑,剥了块糖递进我嘴里。那夜京城灯火通明,鱼龙旋舞。我站在人潮中,踮脚昂首,望见她在銮凰金台上的宫灯烟火间,翩然起舞。那一舞,是盛世繁华。”

“四年后,国家动荡,暴乱四起,朝臣与帝王却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她身上,銮凰台已褪了颜色,但她的舞姿没有。那一舞,是流离哀歌。”

“后来,她带着她一辈子的高贵与孤傲,倒在了口诛笔伐下,躺在了金戈铁马中,却无一人愿为她叹惋一言一句。”

“她死前就那样强举着手臂,手里挂着这串冰玉珠,笑着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沈付情狠狠一震,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悲恸。昭卿看着她,把手串穿到了左腕,笑道:“我听别人说的,这珠子也不是皇后那串……”假话真话,她自己心里清楚。只是她突然明白了,当初皇后死前望着自己那一眼,那么深的眼,里面到底是什么了。

相夫教子绝不是女人唯一的路,而她该通向强大,不是强大到可以独自面对一切,而是要强大到有资本去决定自己的一切,拿回该有权利,选择的权利。

南昭卿下船的时候,已经到了萧宋边界,EZ。沈家想留她,但她不喜欢寄人篱下,哪怕饿死路边,冻死门外。在EZ这里,她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一个女子,一个和她一样想靠自己活着的女子——白殊阅。

又因白殊阅,机缘巧合地进入了一个组织,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组织。……

又因白殊阅,机缘巧合地进入了一个组织,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组织。

组织内男尊女卑。女人不但是在外最苦的打手,也是在内供男人泄欲的工具。这里面的女人大多都是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苦命人,为了一口饭隐忍苟活。

女人想要往高处爬,要么坚守贞节,在外兢兢业业;要么……不必多说,傍到的男人地位越高,自己的地位自然也越高。

男人压女人,女人压新人,所有刚刚入组织的女人都得低着脑袋夹着尾巴做人。南昭卿自然少不了麻烦。但不同的是,南昭卿当时就是个火药桶,谁点谁倒霉。她入门第一天,门主的女人被她给砸了,而后没出三天,门主又被她揍了。

她走了一条所有隐忍过来的女人都想走却从没敢走的路,更门主捂着自己的鼻青与脸肿愣是没把南昭卿扫出门。

她就往那一杵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都没有哪个男人见了不迷糊。但空有皮囊软弱的女人他见的多,偏偏南昭卿这种硬起来比男人还狠的他头一回见。他想留又不敢多留,大手一挥让她带着白殊阅跟其他几人,领了泊州分势力的班子。

这一去便是两年余。

可组织压根不管吃喝拉撒,她想了又想,从怀里掏出了沈付情在临走前塞给她的字条,说要是昭卿要没地儿去,就到字条上这个地方去找她。而那字条上写的是——岳崖学府。

——景炎三十八年夏

那是十六的黎江楚刚遇到南昭卿的年岁,是去泊州紫庐山的岳崖学府求学的道路途中阴差阳错遇上了她,却并不和谐。

那时候的黎江楚不跟现在喜欢犯贱,白衣仗剑少年郎,除了一头白发,和其他小说话本里初出茅庐的侠客也没什么不同。他从边关一路向西南,前脚到了泊州兜里却没了钱。他运气不错,碰上个富贵人家招募义士暂作镖客,护卫马车。

可他运气也不好,南昭卿受命盯上了这马车。

与江楚一起的还有四个,同为受雇的护卫。而对面,白殊阅与三个男人排开堵住了前路,四人话不多,拔出利器已然杀了过来。

三男牵制住了余下四个镖客,白殊阅则腾起凌空一劈,冲着江楚脑门而去。后者架剑架头顶,微曲臂卸掉大部分力劲,再发力上拨把白殊阅挑了出去。

他跃下来,负手立在马车前,候着白殊阅的下一笔攻势。不料后脑勺却突然一阵劲风呼啸来,回首一瞧,一道黑影拖曳流光似的冲着马车笔直砸落下来。只听那“轰隆”一阵巨响,马车顷刻间被轰成了四分五裂扎炸了开来,连轱辘都裂成了三瓣儿直接崩飞出来。

江楚瞳孔一缩,撤步发力跃起,避闪这锃哇乱窜的木头碎,却突觉一阵寒风拂面,白光一瞬划裂虚空横劈而来,惊得江楚立马格剑身侧。尖锐的金石磨搓声刺得江楚耳膜发痛,点点火星自眼旁溅开,而他就在那剑光星火间,看到了一双丹凤。

如矗在寒山高岗上藐视众生,探不见一丝悲悯的一双眼。

南昭卿剑斩而出,随而顺势于空中旋身,若惊鸿游龙凭虚点踏,缓缓落至地面,飘扬的裙摆与翻飞的衣袂随之归静。她将剑作杖杵在地上,左手指尖一颗颗拨弄着珠串,脸上挂着的金缕面遮还隐隐摇晃相碰。

白殊阅趁二人一招相对的时间,在那被轰成“残垣断瓦”的一堆中翻挖,可落满一地的金玉珠宝里她看都没看一眼,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她皱了眉,看了眼那边的南昭卿,摇了摇头。

岩岩若覆雪寒山,昭卿就站在那睨着江楚:“东西留下,人可以走。或者……人一起留下。”……

岩岩若覆雪寒山,昭卿就站在那睨着江楚:“东西留下,人可以走。或者……人一起留下。”

江楚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车厢珠宝金玉都是幌子,只有那富贵人悄悄塞给他的巴掌大的木盒才是富人真正要护的东西,也是白殊阅等人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淡淡道:“恕难从命。”

昭卿敛目轻蔑一笑,左手五指一张让珠串顺着滑回了皓腕。

剑鞘离地,剑芒出鞘。

江楚后退半步偏头避开刺来的剑锋,扬剑一挑转而向下斜劈。昭卿收剑格于身前,借着江楚长剑错在自己剑上的力道,顺势旋身反握长剑,抬臂向着江楚脖子抹去。

江楚抬手格剑于面目前,转而用剑面猛然向上抽剑带错起昭卿手里的长剑,而剑面转剑刃上挑,向着昭卿执剑手削去。昭卿食指勾挑剑柄同时旋身后撤,脚尖勾开裙摆随后抬膝踢剑。长剑笔直向着江楚面门刺去,被他抬剑格回。

昭卿接回长剑翻腕右蓄剑势,左脚一刹成为支点,双腿微曲重心下移,右脚发力迸出,脚底如履冰面旋身侧滑而出。剑风呼啸,伴着震响的金石碰撞声,在江楚侧身的空中撕裂一道白炽弧痕。

她还剑回鞘一瞬,虚空滞留的弧痕陡然崩裂,炸起阵阵尘烟。可硝烟中,江楚的身形岿然不动,一双彻亮的眼眸陡现,“好剑法但……不够。”

昭卿因为他的安然无恙而微怔,转而唇角一翘道:“是么,已经够了。”她抬起手里的木盒掂了掂,说完轻功点跃而去。江楚神色一肃,提剑再次追了上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他还得靠这单子吃饭。

俩人一前一后从街巷中打到楼顶上。

昭卿踏在屋檐上回身甩了道剑气,剑气平平削起楼顶瓦片,如波浪般此起彼伏。江楚似鱼跃般腾起,避开削来的剑气,而后落地翻滚,蹬着几片乱瓦刹住了身子,将瓦片踩得“咔咔”作响,再次发力追了上去。

他脚下迸发三道气流,借反冲之力,迅速腾跃至昭卿上空。手中长剑拖曳着剑光,划了个漂亮的圆弧,直直下劈。

昭卿一甩手臂,细剑自袖中飞探而出,被她精准攥住扬起,架在了头顶。

“叮——”一声清脆碰撞,她脚下的瓦片竟被震碎,底下的木头隐隐有断裂的迹象。

江楚借力腾翻至她身前,“姑娘,不是你的东西,还回来比较好。”

昭卿:“(眉梢一挑)这么执着,那就自己来试试看?”

“得罪了。”他长剑平展而挥,剑锋将虚空浅浅划出道白痕,在昭卿玉颈前一寸抹过。昭卿刹住后退的步子,面上的金缕面遮跟着前后摇晃叮铃作响。她抓着江楚剑式挥出的空档,一剑突刺而去。

江楚偏头避开这一剑,又低头躲过顺来的横劈,剑身积蓄剑势,上扬而发,一道剑气向着斜上方荡去。昭卿向后倾,剑罡贴着她鼻尖扫过,劲风卷携起她头发,同时把她的面遮一起掳走。

江楚发力而起,凌空旋身,长剑借旋转的惯性,重重斩在对方已经架好的剑身上。剑刃相撞炸出一瞬的星火,二人都来不及收势,女子脚底的屋顶却轰然断裂。这一落空,人直接坠了进去。江楚相抵的力劲突然消失,身子失重,也一并栽了进去。

一男一女一上一下相继从窟窿里坠下去,砸下不少椽条与碎瓦。阳光透过窟窿打进屋子,映亮了木屑与尘灰。而他们就这般向着屋内的床榻倾坠而去。

江楚天青瞳眸微缩,映出昭卿腰身下的长椽条。他脑子里甚至都没来得及过那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攥住拳用手臂揽住她腰,在她砸到床榻的那一刻,左手一把撑住床板,将自己整个身子悬撑在女子上方,而他右小臂与手则夹在女子柳腰与长椽条之间,被椽条杠到麻木。……

江楚天青瞳眸微缩,映出昭卿腰身下的长椽条。他脑子里甚至都没来得及过那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攥住拳用手臂揽住她腰,在她砸到床榻的那一刻,左手一把撑住床板,将自己整个身子悬撑在女子上方,而他右小臂与手则夹在女子柳腰与长椽条之间,被椽条杠到麻木。

可他仍能感觉到手臂上女子那微微起伏的后腰——这哪是腰,分明是夺命刀。

江楚就这么撑悬在她身上,近到足以听到她的鼻息,甚至能感受到一抹温度。他愣了神般的望着她,望着她长发散开在床榻上,那丹凤里的寒山无情化了干净,盛着两颗琥珀盅,晨江叆霼般迷离,美到一发不可收拾。

昭卿看着他,发现他尚带稚嫩的脸像冬阳下的万千飞雪,那双天青眸子,轻柔又干净。她还没来及将面前的少年端详仔细,瞳孔突然畏缩,右手一挽剑柄扬起就冲着江楚脑门刺去。

江楚来不及反应,选择闭了眼,预料的疼痛并没到来,反而是感觉冰凉的剑面贴在他脑勺后。昭卿发力一挑,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江楚偏眼一瞧,才知道是她架剑挡住了砸下来的房梁。

昭卿眯细了丹凤轻声问道:“还不下去?”

昭卿斜眼瞧着床上那根椽子,要不是刚刚落下来有他护着,估计腰就是不断也得躺几个月。她撑起身子,稍稍拉大了彼此的间距,注视着他的眼。

“胳膊麻了,无意冒犯……”江楚把脑袋偏开不去看她,左手稍微撑了撑拉大了彼此间的距离。

他缓了片刻,把胳膊从她腰底下抽出来,抽到她浑身酥麻一软。她这才发现自己腰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要不是他护着,就算没断也得三月病床起步。

她对眼前这个干净少年起了一丝兴趣,可这兴趣转瞬即逝。他们不过是天涯过客,谁又能再碰见谁呢?

江楚出了房间走在大街上,在腰间摸着那木盒……木盒呢?他仰头望去,她就站在飞檐上,指尖转着那木盒,冲他玩味一笑。她轻抛木盒随后一把抓住,翻身飞跃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