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2)

轻王侯 淮杨枝

……

从学府内自前院涉一段山路,得见一上山石阶,宽敞足够五六人并排而行,唯独是险了些,缘口被岁月磨得光滑,不小心是要栽跟头的。

山路两侧尽是荫林,多飞鸟走兽,或间泉流坠落成瀑,泠泠山涧。再往上,地势变得平阔,中间一条溪水横流而过。脚下这边是木制平台,边缘围着栏杆,上面缠绕着植株。平台开三个口,与三座木桥相接,直通溪水那边的,一条长街。

三座木桥,以中间一座最为宽敞,为柳溪桥,两侧护栏悬挂着方形小灯,在夜晚可以照亮来来回回的学子们。而过了桥,便是长街。青石板铺到了尽头,而两侧全是……摊位?

“诶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鲜的水果,山上刚摘下来的啊!不甜不要钱啊!”

“漂亮的小首饰,路过的姑娘们都来瞧瞧!绝对物美价廉!”

“卖伞了啊,卖伞——可以定做图案花纹,价格翻倍——”

江楚看了萧也韫一眼:“也韫,这……这些该是学府里有的吗?”

萧也韫笑笑,慢慢给他解释道:“岳崖学府不比其他学府建在城内,这建在山上,上下来回快也得半天。学生待久了,总想找些地方逛逛散心,或者一些东西少了,也得补缺。杨先生接手学府的时候,便筹金修建了这条街,准许山下一些商贩来着开摊。”

江楚若有所思点着头,一笑道:“还真有他老人家的。”

“这条街上其实不止是山下的商贩。有些摊位,是学府里的学生开的。”

“嗯?杨先生不管?”

“这是先生默许的。”

“默——”江楚顿了话,心道这老先生是真有意思。他眼睛一边顾盼,果然见有些学生样的人坐在摊位后面,吆喝着自己的东西。

他在街上走马观花,萧也韫突然转了头说要去置些东西,剩他自己在这地儿瞎转悠。他盯着摊里摆着的花簪,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摊主叫卖推销,继续往前走去,眼里便突然是小火炉与正在煮着清酒了。

他怔了怔,抬眼看清摊主——南昭卿。

她挽着袖子,露出左腕上盘戴着那串珠链,玉臂在太阳下格外白净。她葱指在水中清洗着青梅,旁边还有一碗已经腌出糖浆的青梅,那边的小火炉洋洋沸腾,清韵酒色跟她那琥珀眸子一样透亮,里面芡满了故事。

江楚环顾了下这一整条街,基本上所有摊前都有人光顾,就算是不买也会看上两眼,唯独她的摊前一个人没有,冷清的像不属于这条街。

她用木勺浮去酒沫,看着壶里的酒色,手指在桌子上依次递敲,随手在一旁盛着新鲜青梅的碗里取了一颗含进了嘴里,继续盯着炉子。

江楚抱着胳膊立在她摊前,嗅到了已经飘开的酒香,便觉得这酒怕是煮的差不了,果然见她熄了炉火,把炉子取下,静置待温凉,而后便提起酒炉,让酒从炉嘴儿中一汩一汩流进杯子。

江楚站在摊前没说一句话,怕扰了这方清雅,直到青梅酒煮好落入杯中,江楚才不禁轻声道:“谩摘青梅尝煮酒,旋煎白雪试新茶。”

昭卿一直敛着的眉目这才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习惯性扬了嘴角。江楚今日才发现,她这寒山冷艳的绝颜上绽开的笑容,真像是山巅的红梅盛放,落落大方又扬着孤傲。

可这样的微笑,像是一座终年飞花落雪飒飒不止的寒山,谁都能看见它,却没有任何能拥有它。她眼里好像映着所有人,但好像又什么人都没映。他知道,那是种看谁都一样的目光,不会有半点偏向。……

可这样的微笑,像是一座终年飞花落雪飒飒不止的寒山,谁都能看见它,却没有任何能拥有它。她眼里好像映着所有人,但好像又什么人都没映。他知道,那是种看谁都一样的目光,不会有半点偏向。

“胳膊没事了?”她瞥了眼他右臂,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声音清清冷冷,像是立在雪山岚的云袖中,噙了口寒烟,再徐徐吐出。

“嗯。”江楚看着她,嘴上没话眼里有话。

昭卿从他眼里品出了他意,指尖敲了下杯壁,“公子不会还惦念着那木盒吧?”

“我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

“(无可奈何)抱歉,木盒扔了,里面的东西也给出去了。你若执意追究……”她用指背将青梅酒推向江楚,“这杯酒,算我的赔礼?”

江楚垂着眼睑扫了眼杯子,又抬起眼看着她,“我不喝酒。”

昭卿愣了一下,旋而觉得有些好笑道:“送到手上的都不要?(双眼微咪)你知不知道,你是这院里前后第一个拒绝我的。”

“是吗?(耸肩)听上去还挺荣幸的。”江楚用手指轻轻将酒杯往回推,却被她用手背抵住,“酒没喝,哪有还杯的道理。”她说完手背发力向前推去。

江楚手臂微微回缩,卸力的同时开始发力,手掌搓着杯壁向前推去。昭卿握住酒杯酒杯,用手腕缠住他的手腕一勾一送。江楚手腕一翻睁开缠缚,抬指敲在杯底,酒杯直接脱离昭卿手心旋飞在空中。

二人同时都伸手去够酒杯,酒杯在便在二人手中、臂上、掌间来回游动,却平稳到一滴不撒。两人的手从空中一直推到了桌面,直到最后同时握住酒杯,重重砸在了桌子上。溅起的一点梅酒在酒面上方一滞,而后滴落回去,漾起整个酒面,斑驳着二人的相对的面容。

“(作罢一笑)歉也致了,礼也赔了,公子不愿,(目光一锐,声音转寒)那自便吧。”她挽了挽落下来的袖子,继续手上的事情。

江楚看了眼那边走过来的萧也韫,又看了眼南昭卿,“回见。”

昭卿稍稍抬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望着杯子里的酒,鼻息竟不自觉呼出了丝笑意。

……

长街后又是岔口,左边往上是后院,右边往上便是学生书斋与膳堂。这书斋在白墙黑瓦围起的大院中,东西各一斋,西边女斋,右边男斋,中间是一片园林。

竹影在杯中尚温的茶水里婆娑,遮掩着月亮。棋子清脆落在棋盘上,与那叫的欢畅的蝉鸣混在了一起。江楚与萧也韫对坐斋舍外的竹林闲亭中,在下棋也在谈心。

“王上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朝政大权三分,一分在宰相王剡手中,一分在皇后与几位皇妃手中,还有一分,在宁王赵昱手里……不过好像皇后与宁王该是同一窝里的猫狗,政权实际上只有两分。”

江楚看了眼萧也韫,“也韫想说什么?”

“(叹气)我不想说什么,说了也没什么用。你我这些书生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啃书吃册,鞭长莫及……”他捻起棋子落下,又淡淡道:“王上往宝座上一躺,双手一撒,朝中就是贼子的天下。王剡跋扈横行,党羽众多,又深得王上信赖,大小生杀几乎全凭他一人做主。世家贪腐的蛛网自上而下蔓延整个萧宋,哪有我们说话的地方。”

江楚听他这话,刚想落下去的棋子又稍稍收了回来,在指尖转了转,沉默半晌最终落了下去,“总归有高风亮节之士……”

“高风亮节之士……是,或许确实有,但对王剡来说,排除异党犹如捏死蝼蚁。不是今日被贬谪蛮荒,就是明日铡刀斩首。”……

“高风亮节之士……是,或许确实有,但对王剡来说,排除异党犹如捏死蝼蚁。不是今日被贬谪蛮荒,就是明日铡刀斩首。”

“也韫,你我路都还长,总会有办法的。”

萧也韫盯着江楚的眸子,发现他那天青瞳如碧澄江海缭绕云气,陷进去竟能涤心,“(温笑)好,不说了,下棋。”

“(长叹)下不动了,这边我进不去那边你攻不来,咱俩这么下,天亮了都未必下得完。搁在这吧,看看有没有人能接你我的手,把这局下下去。”说完他双手抱在脑后靠在了亭柱上。

萧也韫点点头,看了眼江楚,总觉得像个十几年未曾相逢的朋友——可他也才没活十几年,“江楚,我们之前见过吗?”

“(一怔)你也有这种感觉?”江楚偏头看着他,发现明月半亮不亮的却正好把清辉洒在了他身上,“之前听说黄山谷嘴里常常飘着芹菜香,也许你我也一样?”

“三生石存不存在我不知道,(朗笑)可你我是相见恨晚啊!”

江楚笑了笑,盯着天上寒宫,从腰间掏出支竹箫,抵在下唇吹了起来。

萧也韫:“月冥清幽管洞箫,在你口中倒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江楚顿了声,借着清辉看向萧也韫那双眼,如清潭一般,却倒影着江山百代,烽火硝烟。他是个书生,但这双眼,却更像在边疆看破苍凉的老将,深底尽是愁绪。

“虽千万人吾往矣……”萧也韫垂了眸子呢喃着,从腰间摸出个竹笛,清明的声音却给这书斋的竹林潇潇添了孤寂。

一箫一笛,两位少年,命运从此刻开始了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