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上,再受徒儿一拜!”
望着眼前对自己行三叩九拜师礼的少年,苏墨不由摇头苦笑。
自己的师尊顾朝宗当初登临昆仑,但不知为何,却去而复返,引得天轮胶戾,地轴挺拔,他也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意识,记忆自那时被斩断,一片空白。
待到醒来之时,已然成了一缕残魂败魄,身不由己,只能寄住在沧海观信物乌金扳指上。而后千万年珠玉蒙尘,最终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以一块银元的破烂价格,被这个名叫周安的少年买入手中。
苏墨倒是想回去问问老头子,是否也是穿过来的,还看过三体?可惜,办不到。
落得如此这般田地,再求其他只是痴心妄想,苏墨只能捏着鼻子,安心当一名随身老头。
不得不多说一句,像他这个凤毛麟角的大机缘,一块银元,就给周安这小子捡到便宜,让苏墨觉得,周安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种天选气运之子的奇妙感觉。
这并不是苏墨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上一次收徒的时候。
为了以防万一,杜绝草率收徒占用编制,苏墨在周安面前现身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起收徒的想法,而是只传授其沧海观独家练气之法,静观其变。
周安本名周安君,仙河城恭盛周家的嫡子,原本天生拥有两枚灵根,若是意志坚定,未必不能问道昆仑,但其父周知许却并不满意,未经过太守阁擅自为周安植五枚大五行灵根,这样的疯狂,不仅以失败告终,还让周安原本的两枚灵根尽毁,成为无资之人。
正因此事,不但周知许被卸下族长之位,发配南砂矿山,还让周安名字中的君字辈分,被家族以弃祖之名剥夺,如此一来,周安虽仍在族谱,但是却不能够算作嫡脉,这导致周家权力之争愈演愈烈,令周家风雨飘摇,动荡不已,无奈何,周安的祖父周城官重新执掌周家,这才稳定住局势。
苏墨心如明镜,这周安,分明就是典型的小小费柴模板。
这也令苏墨冒出一个别出心裁的想法,为何不以周安为原型,写一部话本呢?
可他转念又一想,来到这方天地乾坤,又搁那惦记上写话本的活儿,狗改不了那个,真的合适?
然而,话又说回来,苏墨如今的状态,其实并不需要认真修行,只需要重铸金身,就能够重现巅峰,既然如此,那就编纂话本,证道成仙?
苏墨一边心里祈祷着小周安啊,你可别像你的大师兄那样英年嗝屁,不然,为师这话本可胡编不下去,一边端起架子抬手虚扶,不咸不淡道,“起来吧,复生。”
复生是周安的表字,经过两年半的观察,见周安行事稳健,颇有主角风姿,也就有了收徒的冲动。
“谢师尊,”周安恭恭敬敬站起来,低头不与苏墨对视。
苏墨忍不住点点头,内心则无限感慨,周安这小样,装得还挺像。
总归,他的徒弟,不像他师尊的徒弟,不会喊他老头子,但,怕是也仅此而已了。
果如苏墨所料,周安变脸之快,比他还快,嬉皮笑脸地问道,“师尊,以前你不和我说的,现在能说了吗?”
苏墨惜字如金道,“问。”
周安靠在树上,问道,“师尊,修道真的能长生吗?”
苏墨摇头答道,“不能。”
周安又问道,“真的会有昆仑界的仙人下凡吗?”
苏墨再一次惜字如金道,“有。”……
苏墨再一次惜字如金道,“有。”
“咱们的祖上,是哪个学派?”
“道。”
“五方仙帝里有仙子吗?”
“有。”
周安眼珠一转,问道,“师尊,你有喜欢的人吗?”
苏墨双手环抱在胸前,避而不答,转而笑道,“为师呢,不是一个迂腐的人,问你个事,你是不是看上张家三老太张玉明了?”
“啊,什么?!”周安没料到苏墨会问这个,脸顿时变成了通红苦瓜脸,语无伦次道,“那,那个,我,她,那个……”
“小周子,有啥不好意思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性如此,但是你小子好逑的对象搞错了,为师奉劝你,少打张家那女人的主意。”
苏墨拍拍周安的狗头,苦口婆心道,“据我观察,那张家三老太的修为在二灯境八道,至少已经两千一百岁,若无大机缘,她再过不足百年,便成一捧黄土,你呢,如今才十五,你和她,没有丝毫可能的,既然没有可能,就少沾染点因果,这对你有好处。”
周安沉默片刻,拱手施礼道,“明白了,师尊。”
年岁相差巨大的道侣双方,在人间世并不罕见,实际上,修行者寿命悠长,而修行速度又不尽相同,在双方修为等量齐观之时,走到一起结为道侣,屡见不鲜。
张家的三老太张玉明,苏墨随周安见过,不仅不面目可憎,还生得宛如清水芙蓉。
作为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周安,对这么个大美女产生憧憬之情,很正常。
苏墨耐心给周安解释道,“你要明白,人间世大道一共九境,只有达到三花境,才能够容颜永驻,二灯境只能延缓衰老的速度,不能阻止,那张玉明一直在使用驻颜丹来维系容貌,不仅会缩短她的寿命,还会损耗她修行的根基,这女人要样貌不要命的,狠人一个,你玩不过她。”
周安连忙说道,“师尊,你不用和我解释,我都明白,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你是注定要问道昆仑的大仙人,儿女私情只会拖慢你的脚步,但是必要的儿女私情,可以加快你的脚步,这里面都是学问,跟为师学着点,”苏墨故作潇洒挥挥手,指着不远高处的楼阁,对周安道,“走吧,今个儿琼林会,咱们就用小刀刮刮太守阁的屁股。”
周安望着不远处的楼阁,眼眸闪烁异样光泽,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上苏墨的脚步。
琼林会一年一度,乃是人间世检测灵根强弱多寡的例行盛会,皆由太守阁住持。凡是通过测试,其天赋资质,就相当于拥有太守阁颁发的合格证,证明你的灵根货真价实,而紧接着四个月后的鹿鸣宴会,各大仙宗便会根据琼林会得出的结果,以此为依据,前往人间世十三州各地,挑选弟子入门。
没有人会质疑太守阁的权威,因为太守阁代天巡狩人间世。
“小周子,看来,今年不够景气。”
苏墨未见预想当中熙攘的人群,只有零散的三五成群在阁楼前闲聊,他对周安说道,“现在人间世比我们那会儿规矩多了,但是大伙儿修行,以灵根为基础,这点很不好,只要没有灵根,那就断了修行的路,昆界的那群仙人,打得真是好算盘呐。”
顾朝宗是苏墨他师尊,渡劫成仙,登临昆仑,最后却落得身消道死,苏墨压根就不会对那群昆仑界的仙人有什么好感。顾朝宗最后留在他脑海中的话里,有堆积如山的无穷悔恨,他很清楚,这其中必然蕴含了天大的隐秘,若不去一探究竟,苏墨能原谅自己吗?他不知道。……
顾朝宗是苏墨他师尊,渡劫成仙,登临昆仑,最后却落得身消道死,苏墨压根就不会对那群昆仑界的仙人有什么好感。顾朝宗最后留在他脑海中的话里,有堆积如山的无穷悔恨,他很清楚,这其中必然蕴含了天大的隐秘,若不去一探究竟,苏墨能原谅自己吗?他不知道。
“师尊,徒儿为何总感觉……”周安迟疑问道,“总感觉师尊你对昆仑界的仙人,好像非常讨厌?”
“讨厌谈不上,但是他们蛊惑人心,太过分了,没有灵根就无法修炼吗?”苏墨对周安轻笑道,“这就是天大的笑话,你是为师的亲传弟子,这事儿你最明白。”
见周安沉默不语,苏墨又道,“太守阁在这数千万年来,尽心尽力,销毁诸多无灵根便可以修炼的道法门路,做的不过是忠心走狗的工作罢了,我问你,当今人间世已有多久,未曾出现过渡劫成仙之人了?”
周安思索着正要回答,一位身着藏蓝衣袍的年轻人走了他的面前,拱手道,“周贤弟,不知你来此为何啊?”
“到了时间,不甘心,自然是过来试试,”周安面露微笑,不卑不亢回礼道,“不知赵兄,可有结果?”
“哎,也就马马虎虎,只有六等而已。”
赵姓年轻人说的轻松,但言语当中的得意,却显现分明。
苏墨眉梢一挑,轻咦一声。
按照话本的老套路,这位仁兄不是该来嘲讽的么,怎么还称兄道弟了?
仙河城总共有五大家族,花儒王氏,柴边胡氏,余酲赵氏,都越张氏,以及恭盛周氏。
眼前这个年轻人姓赵,举止雍容,公子哥打扮,自是出自余酲赵氏。
苏墨曾听周安讲过一些仙河城上的势力关系,他这一辈的同龄人,除了花儒王氏与其有婚约的王稚君,便只有余酲赵氏的赵真猷。
那么想来,赵真猷便是这一位了。
“能被评定六等之资,已是不低,赵兄好前程。”
周安保持着世家子弟该有的气度,恭贺调侃道,“他日赵兄登临昆仑,可别忘了小弟,最起码,要给小弟留些机缘才是。”
“一定,一定,那是一定,”赵真猷少年脾性,被周安一恭维,更是意气风发,他拍拍胸脯说道,“放心吧,有你赵哥哥一口肉,就少不了你一口汤。”
周安岔开了话题,问道,“对了,真猷,听说赵叔最近在给你找亲事?”
“我说,周贤弟,复生呐,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就不是个好事,”赵真猷一把搂住周安,低声说道,“倒是你小子,运气太好了,居然会和王稚君有婚约,也不知道你老爹怎么说服王家的,我看王家的老头,可不是很好讲话。”
“这我哪里知道,倒是作为兄弟,我可很担心赵兄的终身大事,”周安一本正经道,“你觉得胡姨胡晚秋怎么样?人长得漂亮,也会体贴人,跟赵兄可谓是郎才女貌,更重要的是,修行不到八百年,已快入三境,你还挑什么挑,就她吧?”
“周老弟,别乱点什么鸳鸯谱,你就别看兄弟的笑话了,胡姨什么性子,你也是清楚的。”
赵真猷停顿一步,摆摆手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反正现在也是八字没一撇的,倒是你,真想好进去了吗?”
说着,赵真猷压低声音道,“方才我看你自己搁这儿嘀咕,对着这棵果松树又跪又拜的,整得跟傻子似的,为兄不知你打什么注意,但是进去之后,千万别耍花招去作弊,往年太守阁只是征百长来坐场,这一次可是巡疆使亲临,你要是被逮到了,那到时候你们周家一家都遭殃。”……
说着,赵真猷压低声音道,“方才我看你自己搁这儿嘀咕,对着这棵果松树又跪又拜的,整得跟傻子似的,为兄不知你打什么注意,但是进去之后,千万别耍花招去作弊,往年太守阁只是征百长来坐场,这一次可是巡疆使亲临,你要是被逮到了,那到时候你们周家一家都遭殃。”
“什么,那李征百呢?”周安闻言诧异道,“巡疆使亲自来琼林会,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吧?”
“我骗你干什么,”赵真猷左右看上一圈,小声又道,“这消息肯定很快就会传开,瞒不了的。”
“小周子,这一次的恐怕要出大事,你机灵点,”苏墨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吩咐道,“你要有心理准备,仙河城可能会有大变故。”
周安点头道,“明白了。”
“什么,什么明白了?”赵真猷一怔,将信将疑,不禁问道,“真的明白了?”
沧海为观的信物乌金扳指,据顾朝宗所说,胚料来自天外的珂今界,仙人亦不可破,苏墨的魂魄寄居于此,不仅此时赵真猷看无所见,哪怕是众人诸仙,或许有些异样的感觉,但也是一样的视若无睹。
“哦,赵兄,我还是打算试试,”周安很认真的说道,“哪怕,仅仅是试试呢?”
赵真猷一怔,接上一声长叹,当即拱手笑道,“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周安点头示意,越过赵真猷,便往不远山顶的楼阁方向走去。
“赵真猷这小子的灵根不错,大五行灵根之一的金灵根,他们只给评定为六等,还是太保守了,”苏墨走在周安的身边,说道,“这是极为精纯无瑕的金灵根,如果不是赵真猷天生就有的灵根,那么这就不是赵家肯下本钱,所能够得到的东西。”
周安说道,“师父是说,这中间有事?”
“人间世一共十三州,每一州只有一位巡疆使,这样的大人物来一个小小的琼林会,”苏墨摩挲着下巴的山羊胡,看向周安,问道,“你觉得,不会很蹊跷吗?”
周安想也没想,就道,“难道,他们是来寻师尊的?”
“会说话,你就多说一点,我的好徒儿,”
苏墨瞪周安一眼,轻哼道,“不孝敬也就算了,你就这么咒你师尊的?”
周安说道,“可万一要是呢?”
“如果真到那时候,你只需将你的肉身,借来为师一用。”
苏墨双手负于身后,面露狰狞,冷笑道,“老子会让他们知道,代价是什么。”
“那不如算了吧,咱跑还不行吗?”周安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赶忙道,“师尊,你不是说你最擅长逃跑吗?”
苏墨老脸一红,面露尴尬之色,顾朝宗座下九名弟子之中,就数他的修为最差,每一次内讧打起来,他不跑,那才有鬼,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苏墨发现人间世真的变了太多。
如果现在给他一具利用余甲仙法制造所铸造的玉都肉身,苏墨很自信,他会人间无敌。
桑海沧田之妙不可言,就在于此,让他这个半吊子,也能有当人间魁首的一天。
要不怎么说,末法时代,一代不如一代。
苏墨轻咳两下,正色说道,“且退且战,此乃世间真理。”
说话之间,两人与阁楼只有五步之遥。
阁楼用的寻常红檀梨木,飞檐三层,称不上多气派,常年累月,甚至有些破旧不堪。
只是岁月留下痕迹的同时,也镌刻上了凌厉的威压。……
只是岁月留下痕迹的同时,也镌刻上了凌厉的威压。
阁楼入口右边抱柱脸誊录七字,人间未遂青云志。
左边则写,天上先成白玉楼,横批牌匾,则是羽化登仙阁。
阁楼周围,聚集三三两两的人群,他们多是世家子弟,看到周安前来,表面上都保持了应有的涵养,没有露出嘲弄神色,但是眼神却是出卖了他们,顿时,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意,从阁楼入口处袭来。
“踏入此门,便是仙凡之隔,世间万物,嬉笑怒骂,皆是因缘际会。”
苏墨侧脸看向周安,淡淡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就在今天。”
周安缓缓吐出四个字,便踏出一步,走入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