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玉盘明月初升,月光斜向洒下,山路小径旁灌木丛生,透过曲里拐弯的梧桐叶片,映衬得小道青石板斑驳陆离,走在其上,仿佛在天光云影中脚踩繁星。
苏墨一步接着一步,朝着灵力不规整摇荡涟漪的地方,漫步而去。
周安习得大道齐物论后,又经过两年半的运转调息,时至今日,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灵根受损之前,一合境三道的巅峰状态,得益于此,苏墨这会可以活动的范围,也扩展增大许多。
在人间世,手段和修为并不总是呈现出正相关的关系,大修为不意味着手段高明,而手段高明,也并不意味着修为高深。
手段高明与修为深湛,两者虽然有着如兄如弟,共为唇齿的关系,难以一分为二作如是观,但是这从来都不是理所必然。
人间十三州何其之大,州州天地万世无疆,总会有一些难登大雅之堂,实力低微的修行者,身负诡秘莫测,精妙绝伦的招数,他们或许不能走到大道尽头,成为一方巨擘,但却可以凭借浑身解数,千载流芳。
而在距离周安十步开外,就有这么一个人。
此人生得一双羊角三白眼,眸中走一圈鱼尾车轮,浓眉压眼,眉角毛形逆生,脸面中间鼻挂鹰钩,山根有颗黑痣,且那黑痣如流星悬停,仿佛是一架刑具刀口,更有一道划过左眼,纵贯面颊的狰狞可怖长疤,为他整个面相,更添凶残。
苏墨站立在他的身侧,悠然地捋着山羊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其上着藏青曲领双重长襦,下着镶金边长裤,头戴三板长冠,腰间束以鸦黑革带,腿扎滕护腿,脚踩墨色浅履,若非面目可憎,倒是一副极好扮相。
能完美隐匿身形,且在十步之距而不被察觉,哪怕面对的是只剩一缕残魂剩魄的苏墨,这等炉火纯青的伎俩,也值得称赞。
只不过,苏墨看着他屏气慑息,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鬼鬼祟祟的紧张样子,又觉得颇为滑稽,令人哑然而笑。
这样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和吃瓜者的角度,能够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风景,大概就是小秃子跟着月亮走,沾了他此时野鬼孤魂现状的光。
“小周子,这一位小老哥,约莫修为在一合境五道,是个跟踪的行家里手,不过这一类人有一个缺点,大多不太擅长战斗搏杀,你不是整天跟为师吹嘘什么仙河城第一剑仙吗?”苏墨在周安身后,坏笑道,“我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你小子要不要拉出来走两步,跟这人摊摊牌?”
“好啊!”
周安隐忍多年,早就想找人干上一架,眼下自是按耐不住性子,当即停下了脚步,而后缓缓转身,犹如猛虎瞻顾,装得一手好气势,他狠狠瞪视苏墨手指的地方,沉声喝道,“足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那人一怔,显然未曾没料到周安能够识破他的伪装,他的手攀上了刀柄,缓步往后一步一寸地挪动,看起来,并不想与周安起冲突,大动干戈。
“喂,小周啊,这小老哥见情况不对,想要溜之大吉了。”
苏墨让出了一条道,幸灾乐祸道,“复生,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办,他身法应该不错,你追不上。”
“足下既然跟了我一路,就那么想着不辞而别吗?”
周安知道这是师父给他的考验,他不想搞砸,就出言讥讽道,“别像条狗一样跟着,无名鼠辈。”
“小子,你这嘴腌了几年啊,这么入味?”
那人似乎有些身份,受不了一点儿的气,被周安简单的激将,就立马开口回击。……
那人似乎有些身份,受不了一点儿的气,被周安简单的激将,就立马开口回击。
他的身形影影绰绰,从无到有,很快出现在周安的面前。
“此人用的是龛别道之五,石坛鹤唳,此法为观容六项之一的形方,施展后最大的效果,就是可以撙节呼吸,匿影藏形,在天盗九甲之中,这是最低档位的遁形术。”
苏墨走到两人的中间,他对周安又道,“此术所耗费的灵气很少,这是优点,但其最大的缺点,就是无法在高阶修行者面前生效。这小老哥必定还用了独门的术式,增幅了它的效果,否则不可能到十步之内,为师才察觉。”
“你是谁?”周安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问道,“为何要跟着我?”
“小子,你不该问的,”男人昂着脸看着周安,不咸不淡道,“原本打算放你一马,但现在老子改变主意了。”
苏墨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的必要,对周安点破这个男人的藏身之处,因为这个男子的身上缺少恶意,既然他隐匿暗处跟着周安,自然另有所图,而不是为了取周安的性命,可一旦将其暴露出来,局势将会发生不可逆的巨大变化。
但问题就是,苏墨想要一些不一样的剧情,这样放进话本里,能有个石头入河的水花也是不错。如果没有,不妨就亲手制造一些,不能老是被动接受老天的馈赠,偶尔也要主动出击。
更何况,男一号的新手村第一战,肯定得安排一下,择日不如撞日,选这个人当试金石,也不是不行。
这个可怜的男人,还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在暗中标好的价格。
他骨节钉满老茧的右手,缓缓移到了包裹布条的刀柄之上,而后,在苏墨的注视下,徐徐抽出了腰间的刀,每抽出一寸,发出的清吟声便亮上一分,刀刃映入月色,浓如白浆,而其横眉怒目,眸中更是腾腾杀气。
苏墨正在洋洋得意,他随机应变,给周安找了一个可以匹配的实战对手,但是当视线落在男人抽出的刀身上时,顿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周安,说道,“小周啊,你说,咱能不能和这位爷商量一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安一怔,不禁说道,“什么?”
“什么?”那男人也是一愣,凝聚起来的气势减了几分,“小子,你说什么?”
“哎,为师眼拙咯,看错,看错了。”
苏墨尴尬地笑了笑,清清嗓子说道,“这位爷手里拿的是万选青钱刀,可不是好相与的,如果能够改善一下关系,相安无事最好。”
听到青钱刀三个字,周安双眉紧皱,他看向那个男人,问道,“不知阁下,可是青山卫?”
“不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山卫都令,崔盘,”男人似乎很意外周安的反应,自报家门后,接着称赞道,“我如此伪装,还能看出我是青山卫,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眼力。”
“青山卫身不离刀,刀不离身,即便面对天命,也不卸刀,这是你们的规矩,”周安强装着从容不迫,让自己看起来骨头够硬,他冷嘲道,“怎么,清宋帝国的走狗,也敢跑到我们大曹国的地头乱叫了吗?”
只是周安装模作样的冷静,放在少年身上,强威而底气难足,却是难以藏不住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崔盘嘿嘿一笑,倒也不恼周安的说辞,仿佛刚才那个血气暴躁,使心别气之人,不是他自己一样,他将刀收回了鞘中,不紧不慢,故作姿态地叹道,“哎,小子,你说着鸟不拉屎的地方,即便是一条狗,倘若来这里连屎都吃不到,会不会有些过分呢?”……
崔盘嘿嘿一笑,倒也不恼周安的说辞,仿佛刚才那个血气暴躁,使心别气之人,不是他自己一样,他将刀收回了鞘中,不紧不慢,故作姿态地叹道,“哎,小子,你说着鸟不拉屎的地方,即便是一条狗,倘若来这里连屎都吃不到,会不会有些过分呢?”
说到这里,崔盘手按刀柄一笑,说道,“所以,我不会挑三拣四。”
虽然崔盘和声细语,但是周安明显感觉到比之刚才更大的压迫感,如回山倒海。
“小周,此人虽然为青山卫,可毕竟只是个小卒,”苏墨斟酌着用词,片刻后他对周安接着说道,“为师虽然没有教授你沧海为观真正的制敌之法,但凭借大道齐物论,还有你周家的传承绝学火院六铢,对付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周安对自己拥有绝对的自信,他也相信师父的话,可站在他面前的,即便是一小卒,但毕竟也是令人间世闻风丧胆的青山卫。
如今的人间世,一共有六大帝国,分别为清宋,丰仓,明鹿,宣鬼,兴牧与太章,虽然仍有多数大小国家存在,但只有他们的君主,才被称之为帝,故而被称为帝国,而非王国。
在这其中,清宋的地位无可争议,它在六大帝国里,最为强盛。
而青山卫,便是来自清宋的组织。
青山卫,又为青衫卫,其前身为清宋开国高祖皇帝柳正韬设立的青言司,后来改为正侯校尉府,用以统领鸾仪卫,负责帝王的仪仗和侍卫。待到世宗皇帝柳明昭时期,裁撤了鸾仪卫和正侯校尉府,改置青山卫,而这以后,青山卫只对一人负责,也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代帝王执生死权柄,行杀伐之权。
“我和你无冤无仇,但是任务如此,小兄弟你可不要怪我。”
崔盘说着,便向周安的方向迈开了脚,起初他的步子,看起来十分沉重,如若千钧,但是到了第三步,已是步履轻盈,而踩出第四步后,崔盘的整个身体更是仿若轻如无物。
周安与其不过十余步之遥,这第五步,正好踏在了苏墨的身前。
霍然一股如疾风暴雨般凌冽的灵力,在他的眼前拂过,疾如闪电,迅速累聚,在崔盘草鞋的底部,川流不息。
如此巨量的躁动,却偏偏在他下脚的地方,如抓乖弄俏的家犬,百依百顺。
“小心!”
苏墨心头猛然一紧,双目圆瞪,对周安喝道,“快躲开!”
周安早有准备,不有任何犹豫,运转大道齐物论,猛地提起一口气,干净利落地往一侧闪步而去。
只听得崔盘脚下蓦地爆发出一道疾利的灵压破裂之声,草木震动,山鸣谷应。
风驰雷行,惊得浮云散尽,崔盘甚至没有用到时间这个概念,一步踏出,刹那就来到周安的身前。
一刀虎声龙吟的劲力,裹挟着纯粹的金色,点缀刀刃之寒光,若浮光跃金,一挥而就。
万籁俱寂,饮尽一息的岁月流光,才有不断凌乱的罡风被斩断时,发出呼啸般的求救声,伴随着纷飞的落叶,肆意飘扬。
此一招之快,产生的层层涟漪,在尘埃落定后,方才姗姗来迟。
料敌于先,让周安堪堪躲过崔盘这突如起来的一击,他当即连退数步,瞬间与崔盘拉开了距离,只是不绝于耳的锐利轰鸣,还在纠缠着不放,让他有止不住的眩晕之感。
崔盘一招之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他面露微笑,像看着猎物一样看着周安,说道,“果然,我就知道你有点本事,也不枉费来此一趟。”……
崔盘一招之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他面露微笑,像看着猎物一样看着周安,说道,“果然,我就知道你有点本事,也不枉费来此一趟。”
周安呼出郁结在心口的凝气,抬头望着崔盘,眼眸里已经有了狠厉,这是冲着要他的命而来的!
“青山卫一向不好打交道,因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有特别的癖好,人生四戒,酒色财气,总得粘上一样。”
苏墨站到了周安的身旁,说道,“崔盘此人,落在第四个字上,生气是真的,想杀你也是真的。”
周安握紧了袖中的剑柄,问道,“然后呢?”
“青山卫二灯境之下的成员,按照所行之道,共分四个部分,天武,校尉,力士和都令。此人为青山卫都令,专修形方一项,换而言之,他没有动真功夫。”
苏墨闭目,睁眼,而后道,“他在玩弄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