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刑场。
这是一处令三界众生避之不及、谈之色变的存在,整个刑场被一圈高大厚重的漆黑铁链所围绕,刑场正中央为一座巨大的刑台。
此刻的刑场外围正站着数百名执戟神兵,神情肃穆。
“这才第三十六道雷罚,白牡丹,本座再问你一句,你所窃走的补天石、昆仑玉与麒麟角今在何处?还不速速如实交代来?免得肉身再受这雷刑之苦!”
刑台上空,雷公冷眼审视下方,言语冷漠,不含一丝感情。
此时的刑台上,四周空空荡荡,散发着一股令人莫名窒息的压迫感,邢台正中间跪着一白衣仙女,她低头紧咬牙关,铁链和钩子锁住了她的琵琶骨,血汗混合浸湿了她的衣裳。
在她的身上无数细微雷电缠绕,犹如毒蛇一般,游过她上身的每一寸肌肤,让她痛苦不已的同时,又不至于昏死过去。但即便是在这般非人的折磨之下,白衣仙女仍旧保持着清醒的沉默,一言不发。
刑台上空,雷公身边的电母眉头微皱,流露不快之意,她往刑场看台方向望去,看台上放置着一张巨大无比,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其上空无一人,其下是一众仙家,正对着刑台的方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随即,电母回过头,对着下方的白牡丹厉声道:“再接下去便是问心雷,由本座施行,问心雷共十八道,此雷不伤皮肉,却会侵蚀你之识海,我每降下一道问心雷,你都将在幻境中经历一段无比凄惨的人生,每段结束后你都有一次机会可向本座坦白,若十八轮问心雷后你还不知悔改,就休怪天庭无情了。”
看台边上,威严龙椅下方,一众被安排来此观刑受戒的神仙们听完电母如此说道,皆是面面相觑,个个不由地心底微微发寒。
数月以前,昆仑西王母瑶池宝库失窃,补天石、昆仑玉与麒麟角等物不翼而飞,最后查明竟是当值的牡丹仙子监守自盗。西王母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着月神太阴星君领七仙女,会知王灵官等人同往缉拿白牡丹。
可拿住了白牡丹后,白牡丹却拒不交代宝物去向,只是用沉默来应对。西王母因此怒火更甚,着即将白牡丹送往天庭刑场,处极刑,剜仙骨、剔仙籍,贬下凡间任其自生自灭,天庭永不复用。
同时,玉帝太微知悉此事后,为正天庭风气,令王灵官、李靖、巨灵神、哪吒、太白金星等人同领众仙前往观刑。
“这白牡丹实在糊涂啊,她跟随王母修行多年,不知为何竟突然鬼迷心窍,去王母宝库行此盗窃之事,丢了仙籍不说,再不招供,怕是连性命也保不住了!”太白金星将拂尘背在身后,满脸惋惜地叹道。
边上的李靖闻言颇为认同,点头道:“事到如今,她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不肯说出宝物去处;但她能以女子之身扛过三十六道‘当头雷’,硬是一言不发,着实让人意外。可后面的‘问心雷’与‘形神俱灭雷’,她又如何熬得过去?”
与常人大小无二,但却浑身肌肉紧绷的巨灵神冷哼一声,嗤笑道:“即便是扛过去,剜仙骨、剔仙籍,可见王母是真动了大怒,她所偷走的每一件宝物都是王母珍藏,其中补天石更是传说中女娲所遗留,何等珍贵?咱们天庭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神仙。”
李靖闻言瞥了巨灵神一眼,巨灵神内心一蹬,顿时察觉到了自己失言,当即四下打量一番,发现没什么人注意自己说的话,方才松了口气,收紧声音。
男仙们议论纷纷,另一边的女仙同样如此。
身着黄衣的仙女摇头叹气,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道:“亏我还把她当成好姐妹,可不曾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贪心到去窃取娘娘的宝物。”……
身着黄衣的仙女摇头叹气,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道:“亏我还把她当成好姐妹,可不曾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贪心到去窃取娘娘的宝物。”
身边另外一名蓝衣仙女立即附和:“也不知她为何坚持拒不交代宝物去向,莫不是还幻想着能将宝物据为己有?太天真了!”
黄衣回道:“谁知道呢,但被剜仙骨、剔仙籍,便是说她这辈子再无成仙可能,我等姐妹缘分已尽,今日在这里陪着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另外几名仙女皆是颇为认同地点头,她们曾与白牡丹同在西王母麾下当值,镇守昆仑,言语中颇有些撇清关系的味道。
但前方为首的红衣仙女闻言却是脸色一沉,略带一丝怒气开口道:“噤声!”
红衣仙女内心动了恻隐之心,可她对此亦无能为力,只得向刑台高声喊道:“牡丹妹妹,你快招了吧,我实不忍心再看你受这等非人折磨,说出宝物去向,好求雷公电母给你一个痛快!”
刑台正中的白牡丹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远方天边,眼神深处似在期待着什么,但很快又收回目光低下头,将那一点异样隐藏,似乎生怕被人察觉。
……
天市垣,位居紫微垣之下的东南方向,临近苍龙星象,共有星官十九,星辰二百六十颗。
天市垣星官以左、右二垣为主,左垣星官中漂浮着一颗常年光亮的恒星,名为东海。东海周边围绕有宋、燕、徐、吴、赵、魏等星辰,其上王朝无数。
在传说中,无尽星空之上,宇宙空间之中漂浮着十洲三岛,三岛为昆仑、方丈、蓬莱;十洲为瀛洲、玄洲、长洲、流洲、元洲、生洲、祖洲、炎洲、凤麟洲、聚窟洲。
在十洲三岛那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有使人不死的仙草,神仙们在其上演绎着无尽浪漫。
三岛中的方丈岛上有座山,名为方壶山,方壶山上有一座纯阳宫。纯阳宫不大,但布局巧思入神,主殿为纯阳殿,位于院落中央。
此时,纯阳殿内盘坐着一名清俊道人,他身着一袭白衣,双目紧闭,正在调息。
纯阳子吕洞宾,天庭上仙,一手纯阳剑法据说无人能挡,剑术号称天下无双,自号“纯阳剑仙”。
吕洞宾虽修为高深莫测,使得一手高超剑术,但其在天庭却声名狼藉。只因他平日里形骸放浪,吊儿郎当,时不时还会冒几句狂悖言语,又爱调戏女仙,挑衅天条,故而天庭大多数人不仅对其不喜,更是戏谑地将其称之为跳梁小丑。
平日里吕洞宾不在天庭中任职,多爱游走于红尘,以搜寻、斩杀世间大妖,庇护一方百姓为己任,他虽调戏女仙,却从未真正与那些女仙们发生过什么。所以即便是天条禁止神仙谈情说爱,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许久,吕洞宾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大殿外,他掐着手指盘算许久后喃喃道:“劫数啊。”
院落里梧桐树下,一个同样模样俊俏,书生装扮的男子背负紫金箫,倚树而坐,闻言他瞥了一眼吕洞宾,随后自顾自地取下腰间别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鄙夷道:“又在这儿装神弄鬼,若是什么都能让你算到,你就不该有今日之劫。”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吕洞宾多年的好友之一韩湘子。
吕洞宾还过去一个白眼,没好气道:“不,我是在数日子,要是你再晚来个几日就好了,到那时万事俱休,我便不会有此一劫。故汝实乃晦气之人也。”
韩湘子气不打一处来道:“那我走?”
吕洞宾在大殿门前的石阶上坐下,表面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淡淡道:“但我已经知道了,我吕洞宾不好欠人情债,尤其是女人的债。”……
吕洞宾在大殿门前的石阶上坐下,表面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淡淡道:“但我已经知道了,我吕洞宾不好欠人情债,尤其是女人的债。”
说着,吕洞宾随手捡起身边一片枯叶,捏在手里把玩,他撕下枯叶一角,放于掌心吹了口气,碎片旋转着又掉到地面,随后他再次撕下一个小角,周而复始。
韩湘子挑了挑眉道:“你真不知那三样东西是她偷来的?我不信她无缘无故便敢为你窃取西王母宝物。”
吕洞宾嘴角微翘,手中一顿道:“许是因为我曾言语调戏过她三两句,她当了真。”
韩湘子一脸疑惑道:“三两句?”
吕洞宾低着头看着手中又多出来的几个枯叶碎片,又一口气将其尽数吹飞,道:“又许是**句,记不清了,和我说过话的女人那么多,我哪里记得和谁说了几句话?”
韩湘子颇为不解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吕洞宾手尖再次不着痕迹一停,然后又继续撕起叶子来,边撕边道:“我不好说。”
韩湘子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吕洞宾将目光移向别处,心虚道:“我叫她娘子。”
“噗!”韩湘子一口酒憋不住喷了一地,过了许久方才平定下来,怪异地看着吕洞宾道:“想必你要炼制‘七宝紫金剑’之事,也是她在那时得知的吧?老实说,你可曾对她动了凡心?”
吕洞宾摇了摇头,苦笑着回道:“再后来,她带着那几样宝物来寻我,与我说是王母听闻我之事迹后大受感动,为助我斩妖除魔,封印朱厌,特赐下几样天材地宝,助我炼成七宝紫金剑。”
韩湘子听罢不由感慨道:“女人真是荒唐又奇怪。”随即又看向吕洞宾嗤笑道:“嗯,你也很奇怪。王母赐宝,怎会连道明旨都不降下?一个敢偷,一个敢要。”
吕洞宾似是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他将枯叶一把捏碎,凌乱撒在地面,又拍了拍手,看着满地碎片深吸口气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补天石、昆仑玉与麒麟角已被我用来炼制‘七宝紫金剑’,‘七宝紫金剑’又被我用于镇压凶兽朱厌,取走剑则朱厌出,届时生灵涂炭,我自是不可能将之交予天庭,但王母宝库失窃,总该有人站出来受罚。”
韩湘子将酒葫芦抛给吕洞宾,担忧道:“你方苏醒,身上伤势只恢复了一二成……”
吕洞宾接住酒葫芦,咕噜咕噜猛灌了两口,摆手打断韩湘子的话语,将酒葫芦放在一边,满脸苦相:“东西虽是偷的,却也真助我炼成七宝紫金剑,封印了朱厌;没道理我炼化了宝物,博了名声,却要让一个女人家来为我受苦受难。”
吕洞宾内心里十分郁闷,自己怎会碰到这种奇葩女子?没有的东西,偷来也要给你,那偷的还不是一般人家的一般物件,偏偏那些宝贝还全让自己给炼化了,他吕洞宾想吐也吐不出来。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他起身提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之后随手把酒葫芦扔还韩湘子,忽然忍不住咬牙切齿骂了一句道:“这女人,脑子里有屎!”
骂完又作出唉声叹气,一脸怨妇模样:“你说她若是在西王母面前招了也就罢了,可她偏偏不招,这份因果太重,我不想欠她。先说好啊,我那些宝贝可是暂放在你那,你可以用,但不许私吞,待我此劫完毕,我会亲自回来取。”
韩湘子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通体银白色的小瓶,放在一旁,随即侧过身子背对吕洞宾,颇有些不耐烦地道:“还不是你自己沾花惹草?谁稀罕你的宝贝,你这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见。你说要救她你需把罪名揽下坐实,这小瓶里装的便是你要的‘忘尘汤’,往里面滴一滴你的精血让她喝下,什么情啊爱啊的,通通烟消云散,保准她不会记得你,更不会再对你存一丝男女之情,我为你求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些。”……
韩湘子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通体银白色的小瓶,放在一旁,随即侧过身子背对吕洞宾,颇有些不耐烦地道:“还不是你自己沾花惹草?谁稀罕你的宝贝,你这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见。你说要救她你需把罪名揽下坐实,这小瓶里装的便是你要的‘忘尘汤’,往里面滴一滴你的精血让她喝下,什么情啊爱啊的,通通烟消云散,保准她不会记得你,更不会再对你存一丝男女之情,我为你求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些。”
他打了个哈欠一指上天:“我已向王灵官上书检举,说是你吕洞宾不满天条约束,故而施法蛊惑白牡丹去窃取西王母府库中宝物,用于炼制‘七宝紫金剑’;所谓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想来来拿你的人用不了多久便会到此,也不知来的会是哪路神仙,你自求多福吧。”
吕洞宾沉默不语,低下头,眼角瞥见地上的枯叶碎片摆成了一个模糊的“留”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感觉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湘子继续摆了摆手道:“算了,因果已经沾上,反正你的名头也烂透了,说她是受你蛊惑,倒也合乎情理。去吧,别扰我清梦。”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枯叶碎片,将吕洞宾长发吹起,在风中飘摇。
他什么都没说,一伸手远处的银白色小瓶便自行飞入手中,吕洞宾小心将之收入怀中,深深看了眼书生背影,不作犹豫,无语话离别,一袭白衣绝尘,兀自破空而去。
梧桐树下,书生眼眶微红。
太上忘情,连兄弟情也容不得么?
那大罗金仙境,就如此令人痴迷?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纸鹤,吹了一口气后,纸鹤如同活过来一般,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向空中,随后化作一只五尺展翅白鹤,消失在远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