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法

三不朽 洛恩佐

黄二爷说着,便领着十几名手下,准备冲入怡香院搜人。

红娘下意识就要让人出手阻拦,白牡丹却先一步伸手拦住了她。白牡丹握住红娘的手,沉默不语,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红娘感受着手里传来的细微颤抖,抬头看了白牡丹一眼,忍不住摇头叹道:“造孽啊!”

不多时,只见黄二爷领着心腹小弟们架着一个衣衫不整,用女子肚兜捂住半边脸的青瘦男子从里边走了出来,一把摔在戏台边上,冷笑道:“白牡丹,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好情郎吕无心?”

男子坐在地上,眼神慌乱,他用肚兜捂住了自己的嘴鼻嚷道:“我不是吕无心!你们认错人了。”

黄二爷上前蹲下戏谑道:“哦?认错?红娘啊,我今儿出门前喝得有些高,你给我看看,是我认错人了吗?”

台上的红娘眼珠一转,松开白牡丹,立马跑上前按住黄二爷的手笑道:“对对对,兴许是认错了,今儿个大伙都喝高了,净说些胡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白牡丹怔怔地看着台下狼狈那人,打断红娘的话,颤声道:“他们或许会认错,但我不会,你的声形我怎能认错?吕郎,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你手里的是谁的肚兜?你脖子和额头上的红印子又是怎么来的?”

人群一阵骚乱,又开始疯狂八卦议论,更有好事者朝着这边高喊道:“打起来!打!打他娘的!”

黄二爷沉下脸,一把甩开红娘的手,看着白牡丹冷冷道:“你非要在这里当众问是吧?给脸不要脸!他不说,那爷来告诉你,我原以为他会躲在后院,结果找半天没找着,最后在客房里找到了他。

怎么来的?嘿,我们进去的时候,这小子正抱着女人快活嘞!你在前台这里卖唱,他在后边儿跟人卿卿我我呢,没想到这小子在你们怡香院的姘头还不止一个。”

白牡丹听到这些,忽感一顿天旋地转,差些晕厥过去,还好旁边的婢女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搀扶住了她。

白牡丹脸色苍白道:“吕郎,他们说你欠了长乐坊五百两银子,可是真的?”

吕无心战战兢兢,犹如犯了错的小孩,卑微回道:“是……是真的。”

白牡丹深吸口气继续问道:“我给你的银两呢?你怎会欠下如此多的赌债?”

吕无心将头低下埋起,不敢去看白牡丹的目光,回道:“输……输光了。”

“好!精彩!”人群里不知谁又喊了一声。

白牡丹满眼通红,一滴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的面纱。她捂着胸口,仿若遭受了世间最为沉重的打击,痛心道:“那可是我用来赎身的钱,是以后我们的立身之本啊!你……你怎么会沾上赌钱这种陋习,吕郎,我对你太失望了!”

吕无心抬头满眼诧异地看向白牡丹,疑惑道:“你在怡香院这么多年,难道就只存了那一点钱吗?”

白牡丹低下头,伸出左手,拉起袖袍,露出佩戴的一串念珠,颤抖道:“从认识你至今,你唯一送过我的礼物就是这串你说你们家祖传的念珠,我从来都没问你索取过什么,我真心待你,可为何你要如此待我?”

“哎!那不是城西王老头家卖的手串吗?五文钱一串好像。”人群里有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念珠的来历。

闻言,又有看客当即也撸起了袖子,露出自己佩戴的念珠,不嫌事大地嚷道:“五文?三文!看,这不和我手上这一样吗?”

“这穷酸秀才倒是会哄女人,一串三文钱的手串竟然拿下了怡香院花魁。实乃吾辈楷模!”人群一阵哄笑,更有人出声调侃。……

“这穷酸秀才倒是会哄女人,一串三文钱的手串竟然拿下了怡香院花魁。实乃吾辈楷模!”人群一阵哄笑,更有人出声调侃。

听闻人群里传来的的奚落、嘲笑之声,吕无心憋得满脸通红,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恼羞成怒地指着白牡丹叫骂道:“你以为你自个儿就多清白吗?把自己说得多高尚,其实不就是个妓女?我不信你就只和我上过床,什么卖艺不卖身,我呸!”

白牡丹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吕无心道:“你……你说什么?吕郎你,你怎会说出这等话来!”

吕无心冷笑道:“要不是看你有几个钱,你真以为我愿意整天编情话来哄你啊?”

白牡丹听见这话,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了地上,哽咽道:“你以前和我说,以后我们要一起生儿育女,我们一起找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我在家养蚕,你做个木匠……”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纷纷就二人对话评头论足起来。

吕无心似乎也被激怒了,失去理智般继续骂道:“你不仅贱,你还蠢,活该被人骗!蠢女人,老老实实给钱不就完了,非要闹成这样,我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好了!”

白牡丹浑身剧烈颤抖,一时之间竟有些喘不上气,过了许久方才缓过来,边落泪边道:“吕郎,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要向世人揭下面纱的日子,所以我叫你要来看我,看我在这人世间最耀眼的一刻。

我原本想着今天要告诉所有人,你吕无心就是我白牡丹的意中人,我想让你拿着钱来赎我,所以我把这些年来存下的积蓄都交给了你,我只想与你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想当什么花魁。是了,是了,难怪我找不到你,难怪,难怪……”

白牡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泪滴滴答答砸在地面,浸湿了戏台一角,她不再声嘶力竭去质问,只是低着头,边流泪边喃喃道:“我们原本可以做到的……没了,都没了,没了……”

“这么俗套的剧情有什么好哭的?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女人,动不动就嘤嘤啼啼,烦死啦。”

就在此时,忽然天地肃然一静,仿若岁月定格,原本吵闹的人群一时之间没了声音,纷纷静止在原地不动,唯剩一个男子的吐槽之声回荡场中。

“咔嚓。”

房檐上再次传来一个突兀的清脆声响,白牡丹循声抬眼望去,只见一白衣清俊男子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剥食着花生,边吃边吐槽:“像我这么捧场的观众可不多,喉咙都喊哑了。结果你们打又不打,骂也不骂,一点都不真实,捉奸根本不是这样的。”

见白牡丹看来,白衣男子一咧嘴,朝白牡丹方向扔了一下花生壳,笑道:“看什么啊?撞墙自尽啊,你在等什么?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吃完最后一颗花生,见白牡丹还在呆呆看着自己,白衣男子拍了拍手,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落在戏台边,他没理会白牡丹,而是先绕着吕无心打量了一圈,随后一把扯下吕无心紧紧捂在嘴鼻边的肚兜,放在鼻子下狠狠一吸,又摇了摇头,随手将之扔在一旁嫌弃道:“一点味道都闻不到,太假了。”

他又反着转了一圈,停在一动不动的吕无心跟前,看着吕无心的样貌,端详了一会儿,吐槽道:“光看皮囊,长得倒是与我颇为相似,就是这作风和我完全不一样嘛,贫道只骗感情,不骗钱的。吕无心?这名字谁取的,真难听。”

说着,他走到吕无心身后,伸出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从头顶勾住吕无心两个鼻孔向上一提,然后拉着变成猪鼻子的吕无心一同转向白牡丹,满眼含笑逗弄道:“娘子你来说说,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说着,他走到吕无心身后,伸出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从头顶勾住吕无心两个鼻孔向上一提,然后拉着变成猪鼻子的吕无心一同转向白牡丹,满眼含笑逗弄道:“娘子你来说说,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白牡丹依旧怔怔的望着来人,一股熟悉到灵魂,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涌上心头,想说话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泪水反而止不住地越流越多。

见白牡丹不作反应,白衣男子呼出一口清气吹向吕无心,吕无心当即化作点点齑粉消散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后他又走上戏台蹲下,轻轻揭下白牡丹的面纱,用袖袍小心帮她擦拭去泪花,白牡丹也不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笑道:“怎么,我在你的梦里这么坏,让你这么难过吗?要不你打我两拳?”

擦干泪水,白衣男子又轻轻帮她把面纱戴了回去,一脸嫌弃道:“哭成这个样子真难看,放心吧,很快我就不会让你难过了,别哭啦。”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碎片如走马观花般涌入脑海。

“你……你能抱抱我吗?”白牡丹看着白衣男子,小心翼翼试探。

忽然,她似是惊觉了什么一样,起身张开手焦急喊道:“快,快……”

“何人胆敢扰乱天庭行刑?”

就在此时,天空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犹如天公发怒。

一张大脸浮现在天空之上,似是上天在审问人世。

白衣男子闻言不作回应,他沉下脸,直起身走出九步,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上,咔嚓咔嚓的破碎声不断响起,整片天地同时开始剧烈震动。

九步之后,男子已凌于九天之上,他双手撑开,随即对着虚空狠狠一撕!

顿时整个世界支离破碎,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不见,只余无限黑暗。

“白牡丹,醒来!”

……

天庭刑场,一道皓光笼罩整座刑台,水镜破碎,只见一袭白衣绝尘,立于白牡丹身前,身板挺直,犹如擎天之柱。

“吕洞宾!”

不少仙家认出来人面孔,失声叫了出来。

在场一众仙家纷纷心神一震,挺直了身子,定眼看去,皆是内心倒吸口凉气,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当众在规矩森严的天庭扰乱行刑?这是几千年都未曾听闻过的事,今日便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众人面前,如何不让人心生震惊?

试问天上万万仙,何人敢行此行径?

在众仙眼中,只见到那画面里的白牡丹痛苦不已,再随之便是电母怒喝,一袭白衣踏破水镜,破画而出,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吕洞宾?不就是那个总爱调戏女仙,人人喊打的跳梁小丑?我没看错吧,他这是在做什么?”

“这吕洞宾好大的胆子!他以为自己是谁?行事居然如此放肆,简直是目无法纪!”

“吕洞宾疯了!平日里嚣张跋扈也就罢了,也不看这是哪里,这可是天庭刑场,由不得他放肆,他怎敢如此胡来?看来是天庭太纵容他了,居然连这种场合也敢来捣乱……”

来此观刑的神仙们议论纷纷,对于吕洞宾的怪异之举纷纷表露不满。

王灵官、李靖、太白星君等人则是对视一眼,发现几人同样疑惑茫然,于是便各自默契耐下性子,静静观望场中局势。

也唯有这几人才知道,吕洞宾是天庭为数不多的金仙,在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这五境之上,可谓顶峰中的顶峰,不可小觑。……

也唯有这几人才知道,吕洞宾是天庭为数不多的金仙,在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这五境之上,可谓顶峰中的顶峰,不可小觑。

金仙行事多异,但皆有其缘由。

只是平日里吕洞宾不显山,不露水,又声名狼藉,让人无意去了解,这便使得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境界。

“我听说他不久前为天庭立下不世奇功,封印了凶兽朱厌,想来是居功自傲,有些飘飘然了。”

“吕洞宾是什么境界?可曾达天仙境?那可是凶兽朱厌,就凭他如何能封印朱厌,莫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流言,能有几分可信?仙友莫要张口就来。”

“不错,若真有封印朱厌这等大事,玉帝定然会降下法旨,好生褒奖一番,再经由天宣司拓印传达各处,我也未曾听说此事。”

众仙还在议论,场中的吕洞宾却丝毫不以为意,他从怀中取出银白色小瓶,就在那静静地站着,等待白牡丹苏醒。

天空之上,雷公电母对视一眼,雷公率先发难道:“吕洞宾,你想做什么?劫法场吗?你莫不是以为这是在人间?”

“嗯……”

也在此时,白牡丹嘴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缓缓苏醒过来。吕洞宾神色冰冷,又上前两步,打开银白色小瓶的瓶盖,将瓶子递到白牡丹嘴边,命令般道:“喝了。”

此刻的他与在幻境中截然相反,如一名冷漠无情的剑客,他的话便是天地法则。

白牡丹见到来人,先是迷茫、错愕,紧接着眼中闪过丝丝窃喜,一时之间竟让她忘却了身躯的疼痛,虚弱开口:“吕郎……”

吕洞宾依旧神情冰冷道:“这是助你疗伤的琼浆玉液。”

“好。”白牡丹螓首微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接过银白色小瓶,然后张开嘴,立马将其内液体灌入嘴中,不带一丝犹豫,仿佛即便瓶子里装的是毒药她也甘之如饴。

她一边喝,一边偷瞄着吕洞宾,嘴角不由渐渐勾起一丝弧度……

“我真是既想你来,但是又怕你来。”